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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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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那时的我以为往后也会同这几年一般,即使最后他不明白我的心意。
晋国男子十六岁行加冠礼 ,以表成年。
在我十六岁这年,我成了父皇唯一的继承人 ,不再是无人问津 ,不再是过街老鼠 ,我有自己的生辰宴,一场风光无限的生辰宴。
听着大臣们的阿谀奉承我只觉得聒噪无聊,我在宴席居于高座,燕止仅次于我一位,我不时地看向他,他却如同有心事一般 ,盯着某处发呆,只有有人来敬酒他才会抬眼回礼。
作为主角,我不能先退场 ,宴会刚过了没一半,燕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开了。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一杯又一杯酒,终于熬到结束,我的心像飞起了似的 ,巴不得立马就到琴否阁,可章祁却非要拦着我给我贺礼。
若没有他 ,确实搬不倒徐太尉 ,我压下焦躁 ,耐着性子听他从天南地北夸到衣着样貌 ,真棒 ,遣词造句堪称绝佳 ,除了浪费时间外,我挑不出缺点。
最后 ,他可能是看出了我这儿压着火呢,终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还向我投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在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下,我打开了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本不太正经的书安静地躺在里面,这书的封皮是一幅图 ,图里的两名男子交错并躺,姿势淫/荡简直不堪入目,我急急忙忙地把打开的包裹又包好,酒顿时醒了大半。
至于为何我会对那封皮记忆如此之深,主要还是因为,它对我的冲击太大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只记得在我回过神时,脸红得不成样子。
如拿着烫手山芋般,可心里却狂野得很,鬼使神差地 ,我打开了包裹, 研究起这本书 ,男男的交合让人面红耳赤 ,不同于书上所画的,我的臆想对象是……燕止。
揣着颗滚热的心,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阵恍惚 ,不受控制地推开了燕止的门 ,忘记了礼仪,抛弃了底线 ,或许是酒太烈 ,也或许是今晚的月太圆。
总之,那情感像星火燎原一般 ,终于 ,我再也控制不住它。
燕止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小盒子,吱呀的推门声我不信他听不到。
良久,才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藏着我那时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都不对劲。
我张了张嘴 ,话哽在喉咙里。
他唤我过去,我几乎是狼狈地跌了过去,他定定地看着我,红着眼让我闭嘴。
他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我,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我想问他怎么了 ,他不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
他说,明天你去一趟旧魏的丞相府 ,无论什么问题,明天我都回答你,但今天不行,你还有一人需除之,不除掉他,我寝食难安。
我接过盒子 ,里面有半块玉,并不是纯色的,是翠褐相间,中间断痕很明显,凹凸不平,而且硌手。
我本想道句早睡就离开的,可在我脚刚踏出门槛的一瞬,我听到他小声说了句 ,朝暮,生辰快乐。
我顿了顿 ,单手扶住门,用力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我的灵魂好像游离于□□之外,我听到自己说,“你到底懂不懂我啊。”
燕止沉默不语。我轻舒一口气,最终,也只是克制地收回了手。
道了句,早些睡。
——
第二日一早,收拾好行装,正打算上马时,燕止从房里出来了,他看着很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衣服同昨日一样,就是有些松散。
我皱了皱眉,扔下马鞭,向他走去,站定拢了拢他零散的衣襟。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当时的我心里不知道为何,一股无名火升起,这火气中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不安。
这股火,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
我转头,大步离开,跨上马,手里紧攥着捡起的马鞭,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昨晚也不算是明确拒绝我,至少留有余地,我不该和他置气。
攥着马鞭的手松了一些,不得不承认,我和燕止冷战,最后遭罪的一定是我。他难受,我心疼得像被生剖了一般。
我不是喜欢动气的人,可一遇到他,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想再看看他,然后明明白白地再告诉他一遍我的心意,但我不会逼他一定要给我回应的。我如是的想着。
可正当我欲回头时,燕止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他说,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别回头?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喉咙像被扼住了似的。
他是,拒绝了吗?
我赌气般策马快行,刚散下的气如瀑布一样在我心里翻江倒海。
不看就不看。
可若是当时我知道,那会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即使前路是一片荆棘,我也在所不惜。
可惜了,没有如果。
因为我永远都想不到,最后一个需要除掉的是他燕止自己。
可笑吗?可笑极了。
在我匆忙赶到魏国丞相府时,等待着我的是案桌前的另外半块玉 ,还有一张刻着虎身蛇头的木板,木板上放着几颗桂花糖。
看到那半块玉时,我犹豫了一瞬,最后缓缓拿起那桂花糖。在重物离开木板的同时,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响起,我寻着声音在案桌下摸到了开关,里面夹着一封信,那字迹我看了这么多年,再熟悉不过了。
不知为何,我害怕打开它,像被封锁的封印一般,我总觉得我会因它坠入无尽深渊。
可我答应燕止了啊,我不能任性,他不喜欢不成熟的人 。
隐隐约约间,我联系到了什么。
打开信封,我强逼着自己看它。
那是燕止的绝笔,亦是认罪书,他说他是魏国丞相的长子 ,背负着家仇国恨潜伏于晋国,他说他利用父皇的信任,把我育为傀儡……
傀儡?一滴清泪落在纸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看完的,血液逆流一般,无数个念头萦绕着我,我的手指、脚都像僵住了似的。
明明他已经露出了那么多马脚,明明他已经……
哈哈哈哈哈,燕止啊燕止,你好残忍,即使刺得我面目全非,你也不会心疼。
你为何不接着骗我了?为何?我真的好想大声质问他啊,明明装得那么好,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为什么!
我发狂地大笑着,笑到泪眼模糊。
他只是不想要我了 ,他只是想离开我了……
其实,我早就该猜到了,我这一生没怕过谁,唯独对待燕止的每一件事,我都懦弱至极。
我将一片赤诚奉给了他,我视他如生命,如神明……我好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心。
在晃动,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记得在迷茫中有人扶住我,大声地喊着“殿下,叛贼燕止行刺!”
一口浊血喷出,嘴里除了铁锈味,再无别的味道,我想抓住那人的手问个清楚,意识却不受控了。
恍惚间,我似乎又听见了那人带着轻叹的一声“朝暮”。
而后,世界彻底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