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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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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你的机会来了。
我不懂燕止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他也不打算回答,只告诉我静心等候便是。我知道,韩军来犯,可我想不通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依旧如从前一般,按部就班地完成每日燕止布下的课业,只不过,最近燕止外出的频率增多了。
我没过问,即便我好奇得要命。
不久,朝廷上就传出了姒瑾通敌被告发的消息。
这其中,有一人推波助澜,她便是已亡的魏国将军之女——许璀错。
她的出身有趣而且尴尬,按当年的律法说,先魏旧部理应皆被连坐式处以极刑,父皇当年拼死保下了魏国将军许卫之的女儿,带回晋国后,一不娶,二不封,就这么没名没分的留在身边。
幽柔(我曾在宴会上听到父皇这般唤她,想罢应是她的字)在宫中的地位极其特殊,明明是无名无分,可谁都压不住她,她是唯一一个被父皇允许免礼的人。
如果说父皇对贤妃是宠爱的话,那对幽柔便可称之为放纵了。
宫里没有人敢惹她,因为没有人压得住这样一个无名无分的亡国女子。
幽柔比我大个七八岁,彼时已到了允许婚配的年纪,父皇却丝毫不着急,大臣们更是不敢提,换句话讲,谁有有胆量娶这样的女人呢?
就这样,幽柔无名无分地居于宫中,或许是为了找点事做,幽柔也算不上完完全全地不闻窗外事,她算是在后宫中手握重权的寥寥人物之一——父皇亲自下旨许幽柔协理后宫。
看似牢不可摧,实则步履维艰。
但令我很意外,就是这样一个不该站在任何立场的女人,在这次“姒瑾通敌”的大戏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在那时,我始终想不通她为何要推波助澜,若干年后,我终于明白,她出头是为了燕止。在我不知道的地点、日子,他们像好友一般,坐下来喝着同一壶茶,密谋着怎样杀我的兄弟。
而我那时,却什么也想不通。
事情的开始是一场以太尉为首的弹劾,皇子通敌,本身就是重罪,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诬陷亦是重罪。
太尉在这场对决中,堪称碾压,先是有通敌的证人,也就是敌国的奸细。
起初,这奸细还抵死不认,后来也不知燕止用了什么法子,硬是撬开了他的嘴。
仅凭人证,父皇自然是不会轻易信,且这奸细还交代了姒瑾为表诚意,特意送来三万两黄金,在边疆通关口处也确确实实有这么一批黄金出境。
并不是说这黄金多难得,关键是,这黄金被刻了字迹。只有宫中流出的黄金是能刻字迹的。
那时的我忽略了一个点,字迹随时都可以刻。
丞相也不愧是只老狐狸,立马反咬一口,点出黄金的主人才是这真正通敌之人。
大家都在以黄金为线索,好似陷入死局一般。人人都是提线傀儡,或许是太上头了,明明可以迂回一些的。
局面顿时僵住,父皇自有自己的思量,就当两方对峙,争论不休之时,幽柔打破了僵局。
她递上了一折财务案书,是上个月的,准确来讲是一折与上个月完全不同的案书。
物件没什么不同的,可若细算起来,却比之前上呈的少了不少钱,而这样的阴阳案书却是每月都有的。
掌管六宫之人是皇后,案书上印的是皇后独有的凤印。
其实这不是事情的完整过程,我并没有亲身参与其中,至于里面的一些小细节,都是我后来的谋士,也就是章右丞,他告诉我的,最后的结果不出我所料,姒瑾被废,流放边疆,皇后、丞相一脉除姒瑾外皆被处以极刑,而姒瑜则在一年后被封为太子。
这并不是真相,事实上,这一切不过是燕止的谋划罢了。
那所谓真相也是我通过后来的挚友章右丞才知晓的。
十三岁那年,最令我记忆深刻的不是姒瑜入住东宫,而是一次意外。
那是秋季的戌时,天黑透了,点点星光铺撒在衣袍上,我拿着不懂得课业去寻燕止,灯没有熄,想罢这时的燕止应是在理未完成的案书。
没多做犹豫,直接推开了门,案桌空无一人,只有一支蜡飘摇欲坠的。
双脚不受控制的又往里走了几步。
我仍记得那时的感觉,心怦怦的跳,呼吸紊乱,手放在哪都不自在。屋里很暗,一层层红纱帐遮遮绕绕的,不真实。
我停在了红纱前,透过红纱我看到了燕止,具体点说,是赤/裸着上身的燕止,他背对着我,好似并没有察觉到我。
平时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洗浴时竟这般不谨慎。
我应该离开的,再不济闭眼也好,可我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就这么看着他。
他很高,比父皇还要高出一头,整天爱舞刀弄枪的人,身上却没有疤痕,也或许是我看得不真切,他的腰间好似有一块文身,是虎还是蛇?
我眯起眼睛,正待我想细细在看一遍时,一劲掌风从我耳边划过。
我回过神时,燕止已经披好内衣,他隔着层层的红纱帐同我对视。
我说过他的眼睛很漂亮,像一汪清水一般,只是今天这水好似沸开了。
恍惚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好远,明明只隔着几层薄纱。
蔼蔼雾气熏着他的双颊,素来白到病态的脸透着潮红,忘记是谁先别过了脸,只记得待我慌慌张张跌出去时,脸色比他红得还甚。
夜里,我梦到了燕止,只不过这次,他不在帐内,我亦不在帐外,清早起来时,我的胸口湿了一片。
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错过晨练,亦是这么多年来燕止明明在琴否阁,可却没在我睡懒觉时吵我。
我以为我们会别扭很久,但我长大了,他也不小了,只一晚,第二日,燕止便同平常一般,若不是对视时的闪躲,我甚至会以为昨晚的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大梦。
也就是从这一次开始,我发现我开始不满足于现在,我知道,我入了局,一个情局。
可我不敢试探他,我怕一旦捅破这层纱,我们便要彻底背道而驰了。
没有人比我更在乎燕止,再也没有。
心思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所以我更得小心,他太狡猾了,像只狐狸,不,他就是狐狸,惑我心的小狐狸。
执政也好,打仗也罢,我从不会感情用事,潜移默化中,我做事总留几分燕止的影子。
那一年,燕止告诉我要避锋芒,我应允下来,将一身本事藏起来。
十四岁那年,我终于迎来了转机。
那是中秋宴,按尊卑,我排在了第三行,同我一侧且在第二行的是我的兄长姒瑜,我们这一列在父皇的左侧。
宴会开宴前,燕止告诉我说,不必藏了。
我捻着小杯盏,一边细细品味燕止的话,另一边看着对面的燕止同太尉他们交谈甚欢,突然一股妒意涌上心头,可还没等我整理好表情,变故发生了。
替父皇斟酒的婢女从腰侧抽出一把剑,狠狠刺向父皇,她站的位置在父皇右侧,我立马反应过来,赶在她落刀前,迅速刺出手中的杯盏。
刀落地声混杂着惊呼声,我知道,这天道轮回,终于是轮到我了。
侍卫迅速拿下了欲行刺的婢女,还未来得及绑上,这刺客就直接自行了断。
其实这婢女的身手一般,但胜在出其不意,如果开宴前燕止不提醒我,我也不会这般警惕。
但燕止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时的我压下心中的怀疑,劝自己说,这件事总归是对自己有利的。更何况那人是燕止,估计只是听到了风声而已。
燕止不会害我的。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那把被打掉的刀、那个自尽的刺客、燕止的嘱托……是啊燕止早就提醒过我了,是我自己鬼迷心窍罢了。
怀疑的种子在心里头种下,而后生根发芽。
刺客的背上文有一朵花,是鸢尾花,连颜色都和我房里的那株花相差无二,也是那天,我才知道,魏国素来以这鸢尾花作为国花,能在身上文鸢尾花的,曾经在魏国的地位定不容小觑。
可是,按理来讲,魏国贵族一脉已被父皇赶尽杀绝。
据说,当年的那场杀戮是掐着人头来的,一具尸体对着一个名字。如果真的是落网之鱼,那她又是哪条鱼呢?
疑点重重,父皇想的是什么我不敢猜,燕止的表情也有几分微妙,这场宴会是由姒瑜主持操办的,可能是为了避嫌,父皇将调查刺客身份的任务指派给了我。
姒瑜几乎面无表情,若非要描述他的表情,大概是有点幸灾乐祸。
我知道,我推不了,这是我的机会,即使再难,也得毫不犹豫地接下。
一年的装傻充愣,让我的威胁降到最低,但我和姒瑜是亲兄弟,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只需一个眼神,这该死的羁绊就会让我们心照不宣,他知道些什么,我敢肯定,同时,他亦知道我藏了本事。
那晚月多圆我不记得,洒在幕布上的月光没有燕止吸引人。
我发现那段时间的燕止极其贪睡,宴会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变,我同他自是讲不上几句话,本想着回来的路上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刚上了马车,还没等我开口,他却睡了。
但也有一点好处,我终于可以毫无忌惮地盯着他看。夜已深,马车的“哒哒声”显得格外刺耳,我探出身子叮嘱杂役慢点,而后继续托腮盯着燕止,他睡得香极了,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鬼使神差地,我恍惚间好似贴近了他的脸,只差一指,我猛地弹了回来,头撞棚顶的声音有点响,燕止像毫无察觉般,没有醒来的意思。
周公都比我有意思。
那时喜欢他喜欢得紧,连皱眉都让我觉得好看,月圆之夜不赏月,只想赏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过了一个又一个中秋,从晋国皇帝到天下共主,从独自一人到妻妾成群,我喜欢月圆夜那天的酒,辣得很,一杯接着一杯,直到醉得说胡话方才罢休,他们以为我爱那天的酒,其实不然,我爱的是虚影中只能在幻觉中相见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