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九岁那年,我开始学习理政,我想强大起来,因为我知道,我其实什么都没有,但燕止总给我一种错觉——他会永远陪着我。

      我从未唤过他“老师”,我只叫他名字,起初,他还会抬眼看着我笑,说我没规矩,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我每次唤他名字,他只闷着声音“嗯”一声,算是答应。

      我总是喜欢借着问书的名义靠近去打量他,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带着弧度,像他榻前的那把弓一样。白净的侧脸给人冷冰冰的感觉,可他这个人分明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执笔的双手骨节分明,一举一动间,漫不经心地,像极了刚睡醒的小猫。

      他的声音不像父皇那般低沉,也不似从前侍奉我的公公那般尖哑,似清水汩汩流过般,缓缓流淌进心底,所以我爱听他说话。是啊,如若只听声音,谁又能想到,他不仅不是儒雅公子,反而是个每天调笑着小孩的大国师。

      但他最吸引我的还是他身上的那股香味,我分辨不出那是什么香,好闻极了,在晋国,男子及冠后是要佩戴香囊的,可香囊里的花料只有夫妻知道,却是我从未听过的。

      但在若干年以后,我终于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确实有这规矩。当然,那个地方,确实是他的故乡。

      十岁那年,他开始让我旁听,每每有门客与他谈论朝政,他都会叫上我,待人离开后,再为我细细讲解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我也从最开始的一知半解,逐渐游刃有余,不过几月的时间,在听国事时,我便有了自己的见解。

      门客走后,我不再是听者学童,而是一位谋士。将自己的见解滔滔不绝地讲出来,或对或错,燕止从不打断我,总是含笑地听我讲完,然后似欣慰似感慨地叹一句,我们的朝暮长大了。而后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滑出几块桂花糖,提起手腕,将糖放在我的手心。

      小时候,我脸皮薄,禁不住逗,每次我红了脸,他就靠坐在贵妃榻上,压着声音笑,仿佛怕我羞得逃出去一般。我红着耳朵抬眼,他立马敛起笑容,藏在一双眸子里。

      他喜欢喂我糖吃,犯错也好、生气也罢,夸也好、责也罢,一颗又一颗的桂花糖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我从不主动要什么,他懂我的每一个眼神。

      但也不完全懂。

      一年秋意浓,十里桂花香。

      我自小就讨厌极了糖,甜腻腻的,好似在嘲笑我过得苦一般。当年的那几块桂花糖,我一块不落地吃了,真奇怪啊,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可落在我眼里就变得不一样了,就比如燕止,晋国有为男子那么多,我却偏偏眼里只有他一个,以至于后来好多年,无论是娶妻还是选臣,我都一直在寻找另一个“燕止”,那怕他们只像三分。

      我曾说过,燕止是一个很有自己一套原则的人,在小事上,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凡是触及原则的事,他都定不会姑息放纵。

      那是我十一岁,他第一次对我讲他的政治见地。

      他告诉我,君的责任在于民,民在,天下在;民安,天下安。这世上没有谁生来是王,亦没有谁生来就是乱臣贼子,想做到天下共主,就要做到以民为本。

      我问他,那这天下谁都可以当皇帝吗?

      他说,能使民足乐、国家安定,覆个皇权又如何?

      我知道,燕止这话算得上大逆不道,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指不定是要砍头的,可不知怎地,我打心底里是认同的,我还想再问下去,可门外的门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那是来自边陲地区的学士,他跋山涉水,并南疆至中原,途径魏地,一路艰辛不易。

      对了,这魏地,也就是曾经的魏国,此学士在此地得一花,名为“鸢尾花”,据说是魏国的国花,它如蓝色妖姬一般,花瓣似鸢鸟尾巴那样,呈蓝紫色,花心泛白,茎根细长有截点般鼓出的柱环,叶子较长但不算单薄,护着那花瓣,片片有情。

      我一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燕止给我的感觉,那天我知道了,是鸢尾花。

      后来,我种了满城的鸢尾花,去等一不归魂。

      大概是我看得过于专注,连燕止叫我都没有听到,待我回过神来时,客人除了半杯未饮尽的茶,早已不知去向。

      我盯着袅袅升起的茶雾,告诉燕止,鸢尾花真好看。

      燕止以为我是因为鸢尾花而出神,其实不是,我在想的除了鸢尾花和他,还有他方才对我说的一席话。

      燕止或许到死都不知道,他的那番话对我的影响有多大。

      回过神来 ,燕止又变成了那副没骨头的样子。

      他问我喜欢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鸢尾花,我点了点头,他没回我,指腹摩擦着杯侧,这是他思考时常做的动作。

      他在思考什么我猜不透,但我知道他也不知道我应承的喜欢到底是什么。

      转天,这鸢尾花就被送到了我的院子里来。

      人有三魂六魄、五脏六腑,有自己的感知和自己的想法,我不停地问自己,人为什么要活着,后来我明白了,人活着不一定是真的活着,死了也未必是真的死。

      执政的这些年,我如行尸走肉一般,批折子也好,听朝政也罢,仿佛那就是我的全部了,我靠着那快被磨没的责任感,抽去灵魂,只做该做的。

      人人都说我是个明君,只有我知道,我是个昏君,我的心是一片荒芜,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做一只梁上燕,自由自在地接受生老病死。

      可人算不过天,那时的我,因燕止而对皇位产生的渴望,并不比现在的我只想去死少。

      我12岁那年,边境地区有韩军来犯,那时的韩军与我大晋实力不相上下,这是场恶战,亦是个机会。

      ——

      回忆猛地被打断。

      头又开始疼了,搅得整个人烦躁不堪,我摊开折子,轻轻用食指按摩太阳穴。自打我登基以来,身子越发的不受控制,记性大不如从前,尤其是这偏头痛,吃了不知多少剂药丸,一点不见好。

      还记得刚打下韩国那阵,我驻扎在两地交界处半月,那时不仅头痛还恶心得很,半夜睡不着了,就拿起未来得及批改的呈报,一点点消磨时间,不知不觉地,一晚上也就这么过去了,后来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晋王贤明,废寝忘食,当属第一君”。

      听到以后,我自己都笑了,不是因为“废寝忘食”才不睡 ,而是因为睡不着才“废寝忘食”的,因果都倒置了,愚蠢得可笑。

      后来回到国都,晏贵妃不知从哪搞来的法子,每日为我熬一壶桂花汤,渐渐地,头疼缓解了些,虽不治根,但好歹是不想吐了。

      对了,晏贵妃也就是后来的靖贤皇后,太子鸿的生母。

      我恨他,但我还是喜欢桂花的味道。

      晏贵妃的家世并不显赫,当年为了制衡朝中势力,在选妃封号方面,我谨慎万分,一步不敢错。

      晏贵妃当年还只是个秀女时,家境不如其他人,而她也清楚自己进宫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她天生有股倔劲,不认命、不服输。

      同她一道进宫的,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唯有她,穿得是一身净色,只有腰间绣了几朵桂花。

      腰侧应该是佩戴了桂花香囊,桂花在一众名贵娇艳的花里显得那么的寒酸。

      可她算对了,为了她,我破了自己的戒,她是这宫中唯一一个不是因家世而进入宫中的妃子。

      我常在腰侧佩戴桂花香囊,这不是个秘密,多数人只觉得桂花不够庄重而忽略我喜欢它的事实,就果断放弃了它,晏贵妃很聪明,但也很愚蠢。

      我选中她从不是因为她的桂花香囊,而是因为她的眉眼。

      像他,却不是他。

      卧在床榻休息了一阵,头终于没那么疼了,总断断续续的回忆终归是不好的,还是接着从韩军来犯讲起吧。

      我之前提过,这是个机会,彼年我仅是个十年有二的少年,所以这次的角逐我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但很不幸的是,我竟成了最后的唯一获利者。

      燕止的眼线很多,这些眼线交错并行,织成了一张大网,一张难以想象的大网。

      姒瑾、姒瑜的母族都极其有势力,尤其是姒瑜,他的舅公就是当朝太尉,徐太尉。

      徐太尉在父皇还未登基时就跟随父皇了,当年让父皇一战成名的“魏晋之争”,他也有参与。

      父皇应是极其信任他,听宫中的嬷嬷说,父皇攻下魏国回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先皇求娶徐太尉的胞妹。

      徐太尉的胞妹,也就是姒瑜的生母,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徐贤妃。

      父皇宠爱徐贤妃,宠到人尽皆知,甚至为了这位贤妃娘娘,在半夜丢下刚与自己云雨过的皇后,只为了去安抚怕雷声的贤妃。

      皇后在父皇未去攻打魏国时,就嫁与父皇了,父皇对她的感情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无可奈何,我不得而知。

      当年父皇并不受宠,反观皇后,她是世家出身,样貌也出落得极好,人人都说当年父皇与皇后感情深厚,许是自古帝王多无情,再深的爱意也随着时间流逝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我不敢多做评价,这一切也不过是些宫中老人嚼舌根说的话。

      皇后娘娘的父亲是当朝丞相,近几年丞相的势力越发式微,皇后又不如贤妃得宠,这储君之争的天平慢慢倾斜,姒瑾会不急吗?姒瑜会不想乘胜追击吗?

      燕止看透了每个人的心思,也在这次争斗中,几乎完美地利用了每个人的心思。

      其中,包括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