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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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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渐深,赵承允始终没有对宣容做出什么有违礼制的事情,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他爱宣容,也依赖她,既然彼此注定不能长相厮守,他即便再渴望什么,也不愿随意触碰,他害怕她会被人欺负,也害怕她将来后悔,所以一直保留着清醒,宣容看在眼里,心里满是动容。
自从知道赵承允没有传承子嗣的想法,她突然想起远在乡野的李嫂嫂,思虑再三,将他们是皇室宗亲的事情告诉赵承允。
赵承允明白她的意思,特地派人前去调查此事,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后,多次前往故地拜请,才将赵氏遗孀接到宫外一处宅邸安置,至于她的孩子,也就是当时的小弟弟赵和礼,也被过继给了赵承允,交由一众良臣轮流教导。
原先互相拌嘴的两人,没想到还能有父子一场的缘分,虽然平日依旧拌嘴,但多少也能看出几分互相依赖的情分。
转眼间,大虞一年一度的灯会来临,原先百姓的日子过得艰辛,已经许久未曾举办过赏灯游行,今年收成大好,大虞上下焕然一新,从吃穿用度到衣食住行,都有了盛世的光景,代表着繁荣的灯会自然也要举办,才能展现新的面貌。
这还要仰仗赵承允的知人善用,和牧永宁的治世才能,以及大巫时不时的献言。
当然,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宣容,连着的几场雨,让国库充盈、粮仓饱和,百姓征收的税务得以减免,整片大地以及子民都得到了喘息的时间,还有些好消息无外乎遂平的重建,和其他县城的繁荣,宣容对此很是欣慰。
赵承允一早就约定晚上要带宣容出去赏灯,他们乔装打扮,乍一看和寻常百姓并无不同,算是微服私访,周围连侍卫都没带,但宣容知道,影卫肯定在一旁盯着。
临走前碰上了同样乔装打扮的赵和礼,赵承允故作严肃道:“穿成这样要去哪?”
赵和礼拱手见礼,做出几分恭顺的模样,回答道:“回父皇,儿臣先前与婶母约好,要去东大街赏灯。”
自从过继给了赵承允,李嫂嫂自然也就成了赵和礼的婶母,平日里课业繁重,母子俩很少见面,但赵承允从来没有阻止他们相聚,甚至时不时将李嫂嫂邀到宫中一同用膳,虽不太符合礼法,但他们浑不在意。
赵承允板着脸,嘱咐了两句,便放他走了,见他远去,松了口气,得意地看了宣容一眼,“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宣容看着他,哑然失笑。
赵承允挑挑眉,“有没有当父亲的潜质?”
宣容哈哈大笑,“有,很有潜质。”
她边笑边说,赵承允就猜到她在笑话自己,冷哼一声,抬腿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又僵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梗着脖子紧紧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宣容笑过之后,有些失神,突然想起赵承允长这么大,似乎没有感受过什么叫父爱,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笑道:“其实父亲也可以是慈爱、絮叨甚至是幽默爱拌嘴,世间对父爱并没有统一的标准,你只要和他正常相处,他就能感觉到你的爱...”
赵承允撇撇嘴,“哦...那情爱呢?”他装作不经意间问道。
宣容看着人潮涌动的街道,灯火通明,到处充斥着欢声笑语,笑着对他眨了眨眼,说道:“不知道,要不...我去找人问问。”
赵承允一把拉住她,将她圈在怀里,“不要,不准走。”
宣容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放开,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灯笼,“那里居然有竞灯大赛!”
赵承允似乎并不意外,被她拉着走到人群边上,边走还边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宣容一眼就瞧见正中间的一盏兔子形状的灯,手艺精巧,随着风摇摆着,里面像是装着什么机关,风一吹就开始前后脚交叉,像是在空中奔跑,半镂空的肚子里不知如何放进去一些铃铛,跑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没想到这里的工匠竟有这般巧手,这灯还亮堂着,正中央的灯芯无论如何晃动,都没有偏移半分,像是灯笼,又像是风铃,既有观赏性,又有实用性,将周围的灯笼衬得黯淡无光。
灯展后面便是此地最大的茶楼,这竞灯大赛便是由这家茶楼所办,往年总能选出几盏灯出来,全年悬挂在茶楼正中间的位置,可今年这盏兔子灯格外耀眼,他们一时也无法选出与之匹配的灯,若是一枝独秀,难免将注意力全都引走,强行将另外两盏放置左右两边,总有几分陪衬之意。
竞灯本就是为了选出不同类型的灯笼,总要平衡些,往年入选者均可获得奖赏,基本都是工艺品,为以前归隐的老师傅手工制成,今年似乎是一个会动的盒子,这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可惜现在谁都不愿意自己的灯笼被选上,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少姑娘对这兔子灯格外中意,甚至有人开口问小二能够与灯主商量,将这灯卖给自己,送与心爱之人。
宣容带着几分心动的神色,被赵承允看在眼里,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半仰着头得意道:“想要?”
“不不不,可别这样...”宣容生怕他以权势压人,平白折磨人家手艺人,可看赵承允变了脸,又下意识解释道:“别,你名声好不容易回缓,别做这种事情,免得被人骂。”
听见她否决的原因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为自己着想,他脸上重新带着笑,随即撇撇嘴松开她的手,朝着人群挤进去,一直挤到人前,宣容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想要拦他,没想到他力气倒是不小,硬生生在这种前后阻隔中,挤到人群最前方。
他们出宫的时候,特地跟大巫讨要了张易容符,即便站在人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的身份认出来,有些人嫌他们推搡,还嘟囔着骂了两句,“挤什么挤,没看到这站不住脚了吗?”
赵承允全然听不见,直直走上台,将一张凭证递给小二。
小二起先还不满他随意上台,可看到凭证上的数字和下方盖着的茶楼印章后,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神中带着一丝敬佩,忙恭敬道:“这位先生是想...?”
赵承允半仰着下巴,睨了一眼台下,“不想为难你们,既选不出来,就还给我吧...”
众人还没听明白,宣容却在他那臭屁的模样中,看出了点什么,眼睛逐渐睁大,一脸不可置信。
赵承允余光见她这副神情,微微压下嘴角,将心中的得意死死压下,小二眼神中带着不舍,可眼下...他抿了抿唇,说道:“这位客官您等等,我得问问我们东家...”
他话还没说完,赵承允便伸手去摘灯,眼中带着几分不屑,他拿走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谁来都阻止不了。
百姓们见他摘下那盏跑动的兔子灯,人群一下子炸开花,有些还没看明白的人,厉声制止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岂是你想拿就能拿走的?”
“我们想买都买不着,你难不成要明抢?”
杂乱的人群七嘴八舌地控诉着,宣容微微遮住脸,似是有几分羞于见人。
赵承允不为所动,抬腿就要往下走,茶楼的老板闻讯赶来,他虽不知这灯来自何人之手,因为那日来的人蒙着脸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他原先还以为有能力的工匠总有自己的秉性,也就没有在意,可如今看到有人带着凭证过来认领,又见两人着装一看便知不凡,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他连忙面带微笑走出来,默许他将灯带走,还额外将今年的礼品递给他,“您是这竞灯大会板上钉钉的头灯,这礼品自然少不得。”
赵承允这般露脸,自然也没有不要的道理,拿着东西头也不会地走了。
百姓这才意识到,这竟是那盏兔子灯的主人,他们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离开,宣容这才回过神来。
“天机阁那班人做的?”
原本还昂首挺胸的赵承允,险些给她表演个平地摔,他面带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灯塞到她手里,没好气道:“这么信不过我的手艺吗?”
宣容瞪大眼睛看着他,低声说了句哇塞,没想到男朋友还是个手艺人...不过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灯。
兔子还在奔跑,她手一晃,那兔子跑得更快,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灯芯始终在正中心位置,无论如何摇晃,照出来的影子始终没有半分倾斜,似是静止,可明明一直在动。
“你要是在我们那个世界...我一定把你打造成手艺博主...”宣容再次感叹道。
赵承允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博主,但那语气里带着的赞赏,还是让他十分得意,“这回舍不得我了吧?”
宣容倒真的叹了口气,“平日都劝你要心善积德你偏不听,功德到用时方恨少...”
赵承允委屈巴巴道:“那你不能匀我些吗...”他厚着脸皮,十分坦然地开口讨厌,被宣容轻轻拍了一巴掌。
“闭嘴。”
两人亲密地走在大街上,看着从身旁走过的夫妻,心里生出些感叹,像是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情侣,刚拿到的奖品还热乎着,宣容觉得它很像古代版的八音盒,声音清透,可惜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两人正探讨着,困在府中抓紧处理政务的牧永宁,正边写批注边骂人,阿瑶端着盏茶站在他边上,看着他骂骂咧咧的模样,哭笑不得地伸手为他捏了捏肩膀。
一年过后,年满十一的赵和礼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赵承允借机以历练为由,将他直接丢给牧永宁,由以微服私访的名义,带着宣容往南方走。
听说那边雨水充沛,是出了名的水乡,百姓富庶,民风淳朴,就想着带宣容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其实这也有他的一番小心思,一来时间一点点临近,他在皇宫总是寝食难安,若是能远离皇宫,没准还能拖延些时日,二来也想多增加些和她相处的时光,也算不留遗憾。
而他之所以选择南方,主要是那里雨水充沛,不需要宣容劳心劳神,况且他总是将那西北方向的遂平县视作洪水猛兽,总是要远离些才好。
宣容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也没他那般忧心忡忡,日子一天天过去,倒是乐得自在,最开始她还会嫌赵承允不务正业,后来看到大虞一天天变好,也就没有那么担忧,只随着他闹。
两人出发一路来到海阳县,随行的人只有小顺子,以及躲在暗处可以自便的影卫若干,刚找到一间客栈住下,屋外就下起了雨。
他们来到楼下吃饭,听到周遭百姓谈论着什么,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明天是祈福的日子,百姓们会在城中的湖边放河灯,来祈求五谷丰登。
县城被笼罩在蒙蒙细雨中,百姓们看着这烟雨时节,兴致依旧高涨,还有慕名而来的旅人,也热切地讨论着。
几个编制河灯的手艺人站在屋檐下躲雨,一个稍显机灵的小孩,拿着不知从何处倒卖而来的河灯,透过窗台,对着宣容三人说道:“这位漂亮姐姐要不要河灯?便宜卖,一文钱一个。”
他眼尖,一眼便瞧出他们不是本地人,所以用了官话同他们讲,宣容见他衣服湿了一角,手上的河灯却半点没湿,笑着接过他的灯,小顺子顺手将一文钱递了上去。
赵承允撑着下巴,眼神一直落在宣容身上,“喜欢这个?我也可以做。”
宣容笑着摇了摇头,“知道你是老手艺人,不用到处显摆。”
赵承允撇撇嘴嘟囔道:“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宣容眨眨眼,看着这酷似荷花的河灯,笑道:“好好好,你最厉害,好了吧?”
赵承允笑道:“这还差不多。”
小顺子识趣地将眼神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