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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相遇   乌 ...


  •   乌云遮满了天,烟雾般的细雨满天飘洒,屋檐探出的绣球花开得正盛,一团一团地点缀在树上,姹紫嫣红,春意盎然。

      宣容推开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舒畅,又因着雨飘了进来,连忙将窗户关上,听到动静的赵承允敲了敲房门,问道:“醒了吗?”

      看样子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宣容连忙给他开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怕你还没睡够...”赵承允咧嘴一笑,这岁数在古代早就有了孩子,再怎么样都能成熟几分,可偏偏跟宣容相处久了,骨子里透出的孩子气便不自觉外露,像是小时候没能尽情撒娇,要一个劲对着宣容撒。

      也不知道他在门外等了多久,宣容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身上附着细密的雨水,像是一层透明的灰尘,手里还提着一把伞,伸手自然地拍了拍他身上的水汽,“你这伞遮到哪里去了...”她一边拍打他身上的雨水,一边将他迎进门,嘴里还抱怨着,似是有些心疼。

      赵承允听着她带着关切的话语,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轻声道:“这里的雨怪得很,我就算全身包裹紧实出门,也照样能顺着缝隙淋到我身上。”

      宣容轻笑道:“就非得下着雨去?”

      赵承允不以为意,“那有什么办法,听说这糕点只有早上才卖,我想让你尝尝嘛...”

      宣容刚想说可以让小顺子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确实也不好麻烦他顶着雨天出去,毕竟是赵承允自己的心血来潮想干的事,虽然平时也没少使唤小顺子。

      赵承允也渐渐熟悉宣容的想法,见她顿住,笑着打断道:“淋都淋了,不管哪些,来试试好不好吃。”

      他打开食盒,顺手那处一块递给她,她张嘴咬了一口,糕点宣软,内馅还有些温热,像是新鲜出炉一般,她忍不住瞪大眼睛,“好吃!”

      甜而不腻,口感绵密,是她对甜品的最高评价。

      见她喜欢,赵承允习惯性邀功,侧着脸凑到她面前,跟她讨要亲吻。

      宣容只拿鼻尖蹭了蹭,没有真的亲上去,“我都还没擦嘴。”

      赵承允可不管这些,凑得更近,不依不饶,“你吃得满嘴油我都不介意。”

      宣容没好气地推了推他的脸,“你才吃得满嘴油。”

      赵承允故作叹息,“枉我一大早出门给你买糕点,竟是一个吻都换不来...”他费劲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宣容教过他的词,“你这个渣女。”

      宣容险些噎住,半晌才没好气地捏着他的下巴将他拉过来,对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略微沾上些米糕碎,赵承允反而笑得一脸满足,顺带还将宣容吃了一半的糕点整个吃了下去。

      人太得意就容易造难,他吃得太快太急,噎得说不出话,宣容看他耍宝,无语地倒来一杯凉水递给他,他猛得喝下,呛得面红耳赤,宣容只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缓了好久才恢复,忍不住环抱住宣容的腰,将头靠在她肚子上,有气无力道:“呛死我了...”

      “该。”宣容当即嘲讽,赵承允也不恼,反而得意洋洋地蹭了蹭她的肚子。

      宣容反应过来,扁扁嘴,“你是不是把我刚刚亲你粘到的米糕碎,擦在了我身上?”

      赵承允身子一顿,想要假装没听见以此蒙混过关,奈何宣容不买账,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窗外的街道上,吆喝声此起彼伏,宣容看着阳光透过窗户纸照了进来,下意识推开窗,此时雨已经停了,人们纷纷往一个方向走。

      宣容回头就看到赵承允走了过来,笑道:“应该是到了放河灯的时候。”

      天公作美,时辰一到就放了晴,连带着乌云都尽数散去,络绎不绝的街道上,人人手里都拿着精美的河灯,看样式都是荷花,应当有什么寓意,宣容并未细究,看着昨天买来的河灯,笑道:“那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赵承允伸手拿过桌上的河灯,拉着她往外走,刚一出房门,小顺子就等在外面,不过他没敢离得太近,只是默默跟在不远处,想着他们若是有吩咐,还能上前伺候,若没有吩咐,自然不会上前叨扰。

      两人顺着人群一直往城中心走,远远就看到一望无际的湖泊,太阳彻底出来,湖面波光粼粼,宣容半遮着眼睛,指缝间看到那湖中有一处湖心亭,以及湖面偶尔跳起的鱼。

      宣容想起没出事之前,曾经去过杭城,这大概与那西湖有几分相似,鼻尖闻到泥土的清香,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这里真好看。”

      赵承允咧嘴一笑,“所以我才要跟你出来游山玩水。”

      宣容无聊地捏了捏他手里的河灯,笑着说道:“牧大人肯定恨死你了。”

      赵承允并不在意,“你帮我选来的人才,可不就是拿来...”他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词,“可不就是用来压榨的吗?”

      宣容看着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笑道:“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

      “那是。”赵承允半点不心虚。

      人群中,有人将孩子抱在手里,年幼的孩子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身后的赵承允和宣容,突然指着宣容,用稚嫩的嗓音说道:“漂亮姐姐!”

      男人回过头抓住孩子的手指,带着些许歉意,对两人致歉,孩子的娘亲也拍了拍他的小手以示惩戒。

      宣容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放在心上,孩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撅着嘴不说话。

      等这一家三口随着人流往前走的时候,赵承允趁着宣容不注意,偷偷亲了她一口,还对那孩子扮了个鬼脸。

      宣容用手肘捅了捅赵承允,他这才一脸老实地站直身子。

      孩子本来想哭,可看到赵承允被打,竟然咯咯笑了起来。

      宣容已经能够猜到赵承允还想干什么,一把遮住他的脸,不让他扮鬼脸,这场闹剧才得以结束。

      不少人已经将河灯放入水中,站在三层人群外的宣容,依稀能看到湖面已经飘了不少河灯,像是一处开满荷花的池子,有什么画面从她眼前划过,可惜死活想不起来,就好似这一幕似曾相识。

      通往湖心亭的桥梁没有遮挡,湖心亭也没有围栏,百姓很少跑到桥上去放,毕竟人一多就极易发生危险,可赵承允实在等不及,在路过桥梁的时候,拉着宣容往桥上走,直直地朝着湖心亭走去。

      不知为何,宣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一点都不想上去,可看着赵承允兴致盎然的样子,又不好拒绝,当她双脚踏上湖心亭的时候,远处的河灯已经飘到脚下,赵承允跪坐在地上,伸着手将河灯放了下去,还不忘抬头对着宣容笑了笑。

      “我放咯?”

      宣容轻笑道:“还得我给你喊三二一不成?”她强行压下心底不知何处泛起的异样,照着往常的模样怼了回去。

      赵承允一松手,河灯落入水中,泛起阵阵涟漪,像是一个契机般,宣容脑中的那根弦终于接上,她知道这熟悉的一幕源于那里,只觉得浑身直冒冷汗。

      远处的河灯在水波中一荡一荡,与他们的河灯汇聚在一处,朝着不远处飘去。

      宣容低头看到自己今日穿着白衣,又看到赵承允身上那件暖黄色的外衫,有些话哽在喉间,半点都说不出来。

      赵承允抬头看到她眼里的异样,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焦急地想要站起身,可他所站的位置距离水边实在太近,连日的雨让地面变得有些滑,一个不小心跌入水中,宣容还来不及抓住他,就见他掉了进去。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影卫们急于挤开人群朝他们跑来,赵承允从水里探出头,一条鱼正好落在他身上,他哭笑不得地举着被衣服兜住的鱼,嘴里还嚷嚷着,“竟还有这种自投罗网的好事...”

      可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远处的人群发出更大的惊呼,宣容只觉得脚下一阵轻盈,身体不自觉开始往天上飘去,她伸着手想要抓住赵承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往上走。

      在眼中打转的泪水,在看到赵承允红了的眼眶后,彻底落在他脸上,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可也渐渐只剩下那一抹黄色的身影,掉落在这孤独的人世间。

      像是她来时的模样,天空开始下起倾盆大雨,风卷肆虐,电闪雷鸣,宣容被拽到了云层中,周围的雨水包裹着她,她如那溺水之人一般,眼前浮现曾经的回忆。

      他们曾同吃同住,曾一起对抗旁人的算计,他们一起经历两次兵变,在一次次险象环生中,互相知晓对方的心意,他们见过横尸街头的空城,也见过五谷丰登的人间,临别前,他们一起放了河灯,在荷花盛开的湖中离别,走之前还饱餐了一顿,那米糕味道好极了,不掺杂一丝苦涩,留给她的只有甜。

      黑暗中出现了一盏兔子灯,它不停地奔跑,似是在她前方为她引路,铃铛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带给她一丝安心。

      意识迷迷糊糊间,她似乎跟着它来到了一处四面都是白墙的房间,那盏灯消失了...周围的滴滴声很吵,吵得她睡不着,一直有人影在她眼前晃悠,她听到焦急的呼唤,也听到痛苦的哭喊,熟悉而又陌生,她真的很想伸手捂住耳朵,又想为那痛哭的妇人擦一擦眼泪,可身体动弹不得。

      宣容眼前划过一个画面,急速下坠的飞机划过幽暗的夜空,在城市上方滑行了好长一段路,最终落到地面上,她猛然睁开双眼,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她看到了好多人,她分不清他们的情绪,也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在一阵刺激下,她重新回到睡梦中,脑子里的记忆也开始重塑,这回不再是和赵承允有关的一切,而是她最为熟悉的家。

      大概沉睡了两天,她终于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醒了过来,一家人都守在她身边,在看到她醒来的一瞬间,全都抱在一起失声痛哭,宣容如鲠在喉,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句对不起,特别是看到父母两鬓斑白,她只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她短暂的人生过得十分惬意,父母从未对她有任何要求,她想学什么便学什么,想干什么工作也完全随她而去,她一个农学毕业的人,最后却从事民俗收录的自媒体工作,跨度之大让人难以理解,她却是奔着享受人生的态度随性而为。

      宣容前半生活得实在精彩,空难唯一幸存者这样的名号也是被她拿到了,穿越这种只活在小说里的事情也被她经历了一遭,恐怕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她感到惊讶。

      兴许是老天捉弄,经历过这一遭后,她反倒对人生释怀了不少,没了往日的活泼,整日沉默寡言,起先说话还有几分文绉绉,但旁人也只当是她民俗研究太多的正常用词,没有起疑。

      父母原先还沉浸在她醒来的喜悦之中,忽而觉察出她的反常,十分担忧她的身体,医生检查后直接说她并无大碍,只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时间复健,父母这才略微放下心来,而她只能在复健中一点点适应自己的生活。

      出院那天,院长特地过来恭喜,记者也闻讯赶来,哥哥为了让她安心回家,凭着壮硕的身躯将记者通通拦下。

      起初回到家的时候,出门并不方便,总有记者蹲守,想要采访她的感受,毕竟作为飞机失事的唯一幸存者,她的苏醒简直是一个奇迹,后来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人们也渐渐淡忘了她这样一个人。

      本以为生活会有所好转,也明明奔着重头开始的心态,慢慢接纳新生活,可她总会在午夜梦回间,看到赵承允那双哭红的双眼,然后反复惊醒,捂着心口一阵抽痛,只有大哭一场才能缓解,她觉得自己的可能得了心病,半点没有她所预想的那般洒脱,她舍不得赵承允,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似是会说话一般,总是缠得她难以忘却。

      宣容不敢将这件事告知父母,生怕他们再为自己担心,只敢偷偷回到医院检查身体,可偏偏医生无论如何检查都看不出问题,她后来去看了心理医生,明明已经约好了时间,当她真的面对医生的时候,和她面面相觑了半小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无奈离开。

      她只当是自己思虑过多,离开医院没两步,天空开始下起小雨,雨势渐大,宣容只能跑到旁边的一处建筑躲雨,她抬头一看,竟然是当地最大的图书馆。

      心血来潮地走了进去,雨立马就停了,她想着那便算了,正准备往外走,雨重新开始下了起来,毫无征兆,想下就下,可当她重新踏进去的时候,雨又停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指引,想将她留在这图书馆里,既如此,她这人向来随缘,漫无目的地走了进去,鬼使神差地走到历史区。

      宣容在历史书架中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本《大虞王朝》,可当她随意找了一本书来到窗边的书桌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窗边的光打在他身上,连头发丝都泛着矜贵,外头竟然不知何时出了太阳。

      他的头发剪短了许多,显得清爽了不少,他边看边撇嘴,似是对上面的说辞不满,宣容微微侧过身,看到书封上写着的,正是她在寻找的那本《大虞王朝》,可不知为何,整本书的厚度翻了两倍不止,与她记忆力的样子并不一样。

      兴许是她的视线过于炽热,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他先是愣住,而后带着几分埋怨地瞪了她一眼,眼眶逐渐泛红,却死死憋着不肯将眼泪落下,恐有损他帝王的威严,眼波含泪,欲落不落,看着十分可怜与倔强,他也不急于与她相认,就这么隔着过道对视,俨然一副谁也别动的姿态。

      宣容愣了好久,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幕,害怕这是自己的幻觉,又害怕这只是一场梦,两人都没有开口,直到她发现赵承允穿着一身病号服。

      她刚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急匆匆跑来,怒道:“又偷偷跑来看书,都帮你借了十来本《大虞王朝》了,还不够吗?”

      宣容看着他们衣服上的标识,写着横山精神病院,嘴角微微抽搐,赵承允这回终于肯动,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宣容走来,抱着她嚎啕大哭,声泪俱下地控诉她抛弃自己的渣女行径,惹得图书馆的人纷纷起身围观。

      与此同时,国丧才过不久,大巫功成身退,路过遂平县时,悄悄来到山洞窥探故人,无意间发现洞中的壁画又多了一副。

      宣容穿着一身洁白服饰,宛如神女下凡,旁边的赵承允剪了短发,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宣容旁边笑得一脸得意,底下高朋满座,推杯换盏间,窗外下起了一阵细密的小雨。

      山脚下,香火鼎盛的神女庙里,彩灯在微风的轻抚下,慢慢探出窗外,在雨水的滋润下逐渐停止了晃动,氤氲的香火气息围绕其间,神女像手中所持的稻穗,是今日刚收成的最好看的一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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