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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室寒夜,星语诉玄机 ...

  •   万魔殿的夜,比戈壁的风更冷,比断魂崖底的怨气更沉。

      石室是被硬生生凿进山体的,四壁的玄铁岩泛着冷硬的光,仔细看去,能发现岩石的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骨渣——那是修建石室时,被当作“祭品”封进去的低阶魔修残骸,他们的怨气与岩石融为一体,让这间屋子成了天然的“锁灵狱”。

      谢灵汐坐在石床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沿。玄铁的寒意透过薄薄的道袍渗进来,冻得他指尖发麻,却远不及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残留在岩石里的怨气正试图钻进他的经脉,像一群饥饿的虫子,贪婪地啃噬着他的仙元。

      冰蚕丝道袍上的星纹在暗中亮起,淡青色的灵光在衣料下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这是他临下山前,掌门特意请炼器阁的长老加持过的“护灵阵”,能在魔气浓郁之地护住心脉。可此刻,屏障上已泛起细密的涟漪,显然是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看来这阶下囚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谢灵汐低声自语,抬手按了按眉心。

      白日里与幽冥蛟交手时,他虽未动用全力,却也耗损了不少心神。加上连日赶路,仙元早已有些亏空。此刻被这满室怨气包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里的星辰元神也有些不稳。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通体莹白的丹丸。这是“凝神丹”,用昆仑雪莲的花蕊和千年灵乳炼制,能快速恢复心神。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识海里的躁动渐渐平息。

      石窗外,血月正缓缓爬上天际。

      魔域的月亮与凡间不同,是诡异的暗红色,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土地。月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月轮转动,竟隐隐组成了一幅残缺的魔纹——谢灵汐认出,那是《太玄星经》里记载过的“噬魂阵”,只是威力被血月的阴气削弱了大半。

      “连月光都带着杀意。”他摇了摇头,将目光移开。

      行囊里的传讯玉符依旧没有动静。谢灵汐拿出来摩挲着,玉符表面的灵力纹路黯淡无光,边缘处甚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雾——那是被魔域怨气侵蚀的迹象。他尝试着往里面注入一丝仙元,想看看能否冲破压制,可仙元刚触及玉符,就被黑雾吞噬,连一点声响都没激起。

      “看来只能等出去后再说了。”他将玉符收好,心里却忍不住担忧。

      玄清长老虽然修为深厚,经验老道,但昆仑禁地的凶险远超想象。寒潭深处不仅有圣莲,还有守护圣莲的“冰魄蛟”——那是与幽冥蛟同源的上古异种,只是性情更暴戾,修为也更高深,据说连掌门都曾在它手下吃过亏。

      “但愿他们能平安。”谢灵汐对着石窗的方向,默默念了一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运转功法恢复仙元。可刚入定片刻,就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动。

      那声音来自石室的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磨牙,细细簌簌的,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谢灵汐睁开眼,运转灵力聚于双目,借着血月微光望去——只见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兽。

      那小兽通体漆黑,长着一对蝙蝠似的翅膀,却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此刻正抱着一块碎石,用尖利的小牙啃得欢,碎石渣掉了一地。听到谢灵汐的动静,它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影貘?”谢灵汐认出了这小兽。

      《魔域图谱》里记载过这种生物,以魔气和矿石为食,性情胆小,却能在黑暗中视物,还能感知到灵力波动。它们通常群居,像这样单独出现的,倒是少见。

      影貘见谢灵汐没有敌意,又低下头去啃石头,只是啃得没那么专心了,时不时抬头瞟他一眼,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谢灵汐看着它憨态可掬的样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从行囊里拿出一块没吃完的雪米糕,撕下一小块,轻轻放在地上,朝着影貘推了推。

      影貘警惕地嗅了嗅,小鼻子动了动,似乎被糕点的米香吸引。它犹豫了片刻,终于放下碎石,小心翼翼地挪到雪米糕前,用小爪子抱起糕点,飞快地跑回角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小尾巴还兴奋地摇着。

      谢灵汐忍不住笑了笑。没想到在这阴森的魔域,还能遇到这样不怕生的小家伙。

      就在这时,影貘突然停下了动作,金色的眼睛惊恐地望向门口,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谢灵汐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能让影貘如此害怕的,只有强大的魔气。

      果然,下一刻,石室的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重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

      血月的红光如潮水般涌进来,在门口投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夜挽星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长袍,只是外面披了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魔纹,在红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看来本尊的‘小客人’,在这儿过得挺自在。”夜挽星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直直地落在角落里的影貘身上。

      影貘吓得“吱”了一声,飞快地钻进石缝里,再也不敢出来。

      谢灵汐站起身,月白的道袍在暗红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夜挽星,掌心悄悄凝聚起一丝灵力——他不确定这位魔尊深夜到访,怀着什么目的。

      夜挽星缓步走进来,玄铁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压抑。他抬手摘下兜帽,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几缕发丝黏在颈间,带着点湿意——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沾了些夜露。

      他的脸色比白日里更苍白了些,眼尾却泛着淡淡的红,像是染上了血色。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戾气,有疲惫,还有一丝……醉酒后的迷离。

      “你喝酒了?”谢灵汐皱眉,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气。那不是凡间的烈酒,而是带着魔气的“噬魂酒”,据说以百种生魂酿造,饮之能增涨魔气,却也会乱人心智。

      夜挽星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石桌前,将手中的一个青铜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酒壶碰撞石桌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壶口溢出的酒液在桌面上晕开,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甜气息。

      “昆仑的小道士,胆子倒是不小。”夜挽星抬眸看他,黑眸里的光忽明忽暗,“明知本尊是谁,还敢孤身闯魔域,就不怕死在这里?”

      “若怕死,便不会来了。”谢灵汐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来是为破劫,不是为了与魔尊争执。”

      “破劫?”夜挽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味,“你们这些仙人,总喜欢把自己摆在救世主的位置上。可你们真以为,没了你们,这天地就会崩塌?”

      他猛地上前一步,逼近谢灵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魔气扑面而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让谢灵汐几乎喘不过气。

      “你知道这噬魂酒是用什么酿的吗?”夜挽星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谢灵汐的耳廓上,声音低沉而危险,“是三百年前,被你们昆仑仙尊屠杀的,魔域十万老弱妇孺的生魂。”

      谢灵汐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百年前的“屠魔令”,他在昆仑的秘史里见过记载。据说当时有魔族部落越过结界,杀害了昆仑的几位弟子,时任昆仑仙尊震怒,下令血洗了魔域边境的三个部落。秘史里说“斩杀魔族三万”,却从未提过有老弱妇孺……

      “你们的史书,总是这么‘干净’。”夜挽星嗤笑一声,指尖猛地捏住谢灵汐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资格来求本尊?凭什么?”

      他的指尖冰冷而用力,捏得谢灵汐的下颌生疼。谢灵汐能感觉到,一股狂暴的魔气顺着他的指尖涌入,试图侵蚀自己的识海。冰蚕丝道袍上的星纹瞬间亮起,淡青色的灵光与魔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放开我。”谢灵汐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不否认昆仑的历史里或许藏着血腥,不否认有些仙尊的手段过于狠厉,但这不能成为夜挽星残杀无辜的理由,更不能成为坐视青冥劫降临的借口。

      “放开你?”夜挽星的眼神更加暴戾,捏着他下巴的手更用力了,“本尊偏不。本尊倒要看看,你们昆仑仙人的骨头,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硬!”

      魔气如潮水般涌入,谢灵汐的护灵阵摇摇欲坠,识海里的星辰元神剧烈震颤,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仙元在快速流失,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胸口的护心玉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温润的光芒瞬间笼罩了谢灵汐全身,将夜挽星的魔气牢牢挡在外面。更诡异的是,白光中竟分出一道细流,顺着夜挽星的指尖,缓缓涌入他的体内。

      夜挽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道白光涌入他体内后,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与魔气冲突,反而像一股清泉,流过他的经脉,让他因醉酒而躁动的魔气瞬间平息了不少,连带着胸口那阵莫名的悸动,也减轻了许多。

      “这是什么?”夜挽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谢灵汐捂着发疼的下巴,大口喘着气,看着胸口依旧散发着白光的护心玉,也是一脸诧异。他知道这玉佩能护身,却没想到它还能化解魔气,甚至……安抚魔尊?

      “这是昆仑的护心玉。”谢灵汐定了定神,解释道,“能安神定魂,抵挡邪祟。”

      “安神定魂?”夜挽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与他体内的魔气截然不同,却并不冲突,“你们昆仑的东西,倒还有点意思。”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青铜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疑惑。

      刚才那道白光……绝非凡物。还有他体内那股莫名的悸动,每次靠近谢灵汐时都会变得明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灵汐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也是疑窦丛生。护心玉的反应太过诡异,它不仅护住了自己,还影响了夜挽星,这绝不是一块普通护身玉佩该有的能力。难道……师尊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局面?

      石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过了许久,夜挽星才放下酒壶,重新抬起头,黑眸深深地看着谢灵汐,眼神复杂难辨:“你胸口的玉,是谁给你的?”

      “家师。”谢灵汐如实回答。

      “你师尊……是玄尘子?”夜挽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谢灵汐有些意外:“你认识家师?”

      玄尘子是昆仑的前任掌门,三百年前便已闭关,不问世事,按理说不该与魔域有所交集。

      夜挽星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青铜酒壶,又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石窗外的血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

      谢灵汐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夜挽星的情绪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多了些别的东西——或许是回忆,或许是迷茫。

      “你刚才说,青冥劫降临,仙魔两界都会覆灭?”夜挽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是。”谢灵汐点头,“星象显示,界河崩塌之日,便是怨气滔天之时,届时天地失序,万物凋零,仙魔皆不能幸免。”

      夜挽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不是正好?省得本尊动手,就能看到那帮伪君子陪葬。”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灵汐皱眉,“魔域的万千生灵,难道就该为你们之间的恩怨陪葬?那些像刚才那只影貘一样无辜的小兽,难道就该死于非命?”

      夜挽星的笑容僵在脸上,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确实不在乎仙界的存亡,甚至有些期待看到昆仑墟覆灭的样子。可谢灵汐的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坚硬的外壳。

      魔域的生灵……那些在底层挣扎的魔修,那些他亲手从战火中救下的孤儿,那些视他为信仰的子民……他可以不在乎仙界,可以不在乎天地,但他不能不在乎他们。

      这是他登基时立下的誓言——要让魔域不再受战火侵扰,要让魔族子民能安稳活下去。

      “本尊的事,不用你管。”夜挽星别过脸,声音有些生硬。

      谢灵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桀骜不驯的魔尊,或许并不像传说中那般冷酷无情。他的狠戾,他的残暴,或许只是保护自己和子民的外壳。

      “我不是要管你,”谢灵汐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想告诉你,青冥劫不是仙魔之间的战争,而是天地对我们的惩罚。若我们继续内斗,只会让惩罚来得更快、更猛烈。”

      夜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石窗外的血月渐渐西斜,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给那身玄色长袍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边。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落寞,像一个独自守着秘密的孤魂。

      谢灵汐忽然想起了昆仑的雪。

      昆仑的雪虽然冷,却带着纯净和希望,像极了他从小到大的生活。而魔域的夜,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压抑,像夜挽星的人生。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因为一场劫难,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太玄星经》里说,仙魔本是同源。”谢灵汐轻声道,“混沌初开,清浊未分,后来才分化为仙与魔。或许……我们本就不该是敌人。”

      夜挽星猛地抬起头,黑眸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被嘲讽取代:“你倒是敢想。让本尊与你们这些仙人称兄道弟?还不如杀了本尊。”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灵汐无奈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为了破劫,我们至少可以暂时放下恩怨,尝试合作。”

      “合作?”夜挽星挑眉,“你想怎么合作?让本尊把心头血双手奉上,再帮你去昆仑找圣莲?”

      “圣莲我会自己找,”谢灵汐认真地看着他,“我只需要你答应,在我找到圣莲之后,能取出心头血,与我一同化解青冥劫。”

      夜挽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真诚和坚定。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那个有风的午后,隔着仙魔结界,看到的那个给灵草渡灵力的少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双眼睛,竟一点都没变。

      “若本尊不答应呢?”夜挽星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我会一直留在魔域,直到你答应为止。”谢灵汐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哪怕是做阶下囚,哪怕是受尽折磨,我也不会放弃。”

      夜挽星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暴戾,只有一丝无奈和……妥协。

      “你这个小道士,还真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石门前,手放在锁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明日起,本尊会让人送些吃食来。”夜挽星的声音从门板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还有,别再试图用仙力冲击石门,那上面的‘锁魂纹’,会反噬你的元神。”

      说完,他打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玄铁门再次关上,落锁的声音却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谢灵汐看着紧闭的石门,愣了许久,才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夜挽星没有明确答应,但他的话,已经透露出了松动的迹象。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个青铜酒壶,放在鼻尖闻了闻。浓烈的腥甜气息中,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花香——那是魔域特有的“幽冥”

      夜挽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血月透过石窗洒下的暗红微光。谢灵汐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护心玉,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夜挽星指尖残留的凉意,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锁魂纹……”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落在石门上。果然,在玄铁铸就的门板上,隐约可见几缕暗金色的纹路,像蛇一样蜿蜒缠绕,正是魔域最阴毒的禁制之一。若强行冲击,轻则元神受损,重则魂飞魄散。夜挽星会特意提醒,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墙角的石缝里,影貘探出个小脑袋,金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谢灵汐,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确认危险是否离去。谢灵汐从行囊里又摸出一块雪米糕,撕成小块放在地上,柔声说:“出来吧,他走了。”

      影貘犹豫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爬出来,叼起糕点飞快地缩回石缝,只露出半颗脑袋狼吞虎咽。看着它那副警惕又贪吃的模样,谢灵汐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魔域虽阴森诡谲,却也并非全然是冰冷的杀戮。

      夜色渐深,血月沉至天际边缘,石室里的怨气似乎也随着月光的减弱而淡了几分。谢灵汐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起昆仑心法调息。仙元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白日里与幽冥蛟交手时留下的细微损伤,也一点点净化着侵入体内的魔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石门处传来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拨动锁芯。谢灵汐猛地睁开眼,掌心凝聚起灵力,警惕地望向门口——夜挽星去而复返了?

      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快得像只夜猫。借着残留的月光,谢灵汐看清来人是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环髻,发间别着两枚银色的短刃,一双杏眼灵动狡黠,正好奇地打量着石室里的一切。

      “你就是昆仑来的小道士?”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气横秋,“魔尊倒是把你藏得严实,若不是我循着酒香找到这儿,还真不知道他私藏了个仙人。”

      谢灵汐收起灵力,蹙眉问道:“你是谁?”

      “我叫墨影,是魔尊座下的暗卫。”少女拍了拍腰间的锦囊,里面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奉命来给你送些东西。”她说着,将一个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顿时飘出浓郁的香气——一碟油酥花生,一碗莲子羹,还有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魔尊说,昆仑仙人娇贵,吃不得魔域的粗粮,特意让膳房做了些清淡的。”墨影说着,冲谢灵汐挤了挤眼,“不过我猜啊,他是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又拉不下脸来,才找了个由头。”

      谢灵汐看着食盒里的吃食,愣住了。莲子羹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不久,肉包子的褶皱处沾着些许芝麻,看得出做惯了细活。这些吃食,与魔域阴冷诡谲的氛围格格不入,倒像是凡间寻常人家的晚饭。

      “他……”谢灵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夜挽星那副暴戾乖张的模样,实在很难与“细心”二字联系在一起。

      “别多想,魔尊可不是转性了。”墨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一个肉包子抛了抛,“他只是觉得,把你饿瘦了,回去不好跟昆仑交代。毕竟……”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谢灵汐耳边,“三百年前那桩事,昆仑还欠着我们魔域一笔血债呢,总不能让你这小道士白白丢了性命,坏了清算的规矩。”

      谢灵汐的心猛地一沉。三百年前的屠魔令……夜挽星果然是因为这个才对昆仑如此敌视。

      “这些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饿。”谢灵汐移开目光,语气冷淡了些。他不想欠夜挽星任何东西,尤其是在牵扯着那样沉重的过往时。

      墨影却把包子塞进他手里,挑眉道:“拿着吧,这可是膳房的张婶亲手做的,她老人家最疼魔尊,平时都不许我们碰她的手艺。魔尊特意去求了她半个时辰,才讨来这一笼包子呢。”

      谢灵汐握着温热的包子,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口,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那个在石室外捏着他下巴、眼神暴戾的魔尊,会为了一笼包子去求一个膳房的老人?

      “对了,这个给你。”墨影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锦囊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哨,“若是遇到麻烦,就吹这个,我会来帮你。不过……”她话锋一转,狡黠地笑了,“最好别用到,魔尊说了,敢在他地盘上动他的人,得先问问他手里的魔焰同不同意。”

      说完,墨影又像来时一样轻快地闪出门去,只留下一句“明日我再来看你”,石门便被重新锁上。

      石室里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莲子羹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谢灵汐看着手中的银哨,又看了看食盒里冒着热气的吃食,心中百感交集。

      他拿起一个肉包子,轻轻咬了一口。松软的面皮裹着鲜嫩的肉馅,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竟比昆仑膳堂做的还要可口。温热的食物滑入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或许,这魔域的夜,并不全是冰冷的杀戮。

      谢灵汐望着石窗外来渐渐褪去暗红的天色,握紧了手中的肉包子。不管夜挽星是出于何种目的,至少此刻,他看到了这位魔尊隐藏在暴戾之下的另一面。

      而他与他之间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谢灵汐终于调息完毕。他将墨影送来的吃食收好,又给石缝里的影貘留了块糕点,然后走到石门前,轻轻抚摸着门板上那些暗金色的锁魂纹。

      “三百年前的债,三百年后的劫……”他低声自语,“或许,真的该做个了断了。”

      石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魔域的阴霾,在地上投下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亮。谢灵汐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在魔域的周旋,也将迎来更艰巨的挑战。但这一次,他的心中不再只有警惕和戒备,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期待着能真正解开那些尘封的过往,期待着能与那位性情乖戾的魔尊,一同找到破劫的生路。

      (本章完)<|FCResponseEnd|>夜挽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石室里的寂静便成了实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在血月最后的暗红微光里。谢灵汐走到石桌前,看着墨影留下的食盒,指尖轻轻拂过雕花的木盖——那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竟是昆仑常见的样式,与魔域的诡谲风格格格不入。

      他打开食盒,莲子羹的甜香混着肉包子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石室内终年不散的阴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羹,温润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竟带着几分昆仑天池水的清冽。谢灵汐微微一怔,想起墨影说的“特意让膳房做了些清淡的”,指尖在碗沿摩挲片刻,忽然觉得那碗羹的温度,像极了小时候师尊递给他的那碗安神汤。

      墙角的影貘探出脑袋,金色眼睛直勾勾盯着食盒,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谢灵汐失笑,拿起一个肉包子撕成小块,放在掌心递过去。小家伙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凑过来,飞快叼走肉块缩回石缝,只露出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晃动,像在道谢。

      “倒是机灵。”谢灵汐喃喃道,目光重新落回食盒。他拿起一个包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面皮时,忽然想起墨影那句“魔尊求了张婶半个时辰”。很难想象夜挽星那样乖戾的人,会耐着性子去求一个膳房老人,或许还会被怼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那样的画面,竟让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扬起。

      正想着,石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划动。谢灵汐瞬间警惕,握紧了袖中的长剑,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仙长……我、我是来送水的。”

      是个约莫十岁的小魔童,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沿还缺了个角。他见石门打开一条缝,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曜石:“墨影姐姐说,仙长喝不得魔域的生水,这是井水泡过灵草的,能安神。”

      谢灵汐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接过陶碗时触到一片冰凉,才发现孩子的手背上布满了冻疮。“进来暖暖吧。”他侧身让开位置,却见小魔童连连摇头,往后缩了缩:“不了不了,魔尊说……说不能打扰仙长。”

      说完,他飞快地把碗塞进谢灵汐手里,转身就跑,衣角扫过走廊的阴影时,还不忘回头喊一句:“仙长慢用!我明天再给您送新的来!”

      谢灵汐握着温热的陶碗,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碗里的水泛着细碎的光——那是灵草的灵气,虽微弱,却纯净得不含一丝魔气。他忽然想起昆仑山下的村落,每到冬日,也有这样的孩子捧着热汤站在观门口,眼睛亮得像星子。

      原来魔域的光,并不全是血月的暗红。

      夜幕彻底褪去时,石窗外透进一缕极淡的晨光,带着魔域少见的暖黄。谢灵汐将剩下的莲子羹倒进石缝,看着影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叼走,忽然觉得这阴森的石室里,竟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他走到石门前,指尖抚过那些暗金色的锁魂纹。昨夜夜挽星的话犹在耳畔——“别再试图用仙力冲击石门,那上面的锁魂纹,会反噬你的元神”。那位魔尊嘴上说着狠话,却在转身时,悄悄抹去了最靠近门把的一道纹路,露出底下新鲜的凿痕——显然是刚破坏的。

      谢灵汐低头笑了笑,指尖在那道浅痕上轻轻一点。

      或许,破劫的路,并不只有“对抗”一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昨夜的沉重些,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谢灵汐收回手时,石门已被从外推开,晨光中,夜挽星披着件玄色斗篷,兜帽下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手里拎着个木盒,语气依旧带着不耐烦:“昆仑的小道士,倒是比本尊想象中耐饿。”

      他把木盒往石桌上一放,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竟是一套精致的茶具,茶杯上描着金线,与魔域的粗陶碗判若云泥。“墨影说你爱喝清茶,本尊让人找了套凡间的玩意儿,别污了你的仙眼。”

      谢灵汐看着那套茶具,忽然开口:“魔尊可知,三百年前屠魔令下达时,昆仑有七十二位弟子以命相谏,跪求仙尊收回成命?”

      夜挽星的动作猛地一顿,兜帽下的目光骤然变冷:“你想说什么?用几个伪善的弟子,洗白那场屠杀?”

      “我想说,”谢灵汐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仙魔两界,从来都不只有一种声音。就像你会让人送来莲子羹,就像那个小魔童会为我送水,三百年前有弟子反对杀戮,三百年后,自然也有人愿意相信,仙魔可以一同破劫。”

      夜挽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抬手摘下兜帽,墨色长发垂落肩头,眼底的戾气却淡了几分:“本尊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话虽如此,他却走到石窗旁,抬手挥散了窗外萦绕的怨气,让晨光得以更清亮地洒进石室。“别指望本尊对你改观,”他背对着谢灵汐,声音有些生硬,“等破了劫,该算的账,一笔都少不了。”

      谢灵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拿起那个装莲子羹的碗:“这羹里的莲子,用的是昆仑天池的品种吧?魔域的水土养不出这样的清甜。”

      夜挽星的背影僵了一下,闷声道:“本尊不知道什么天池莲,是膳房老张自己找的种子。”

      谢灵汐低头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拿起夜挽星带来的茶具,指尖抚过描金的花纹,忽然觉得,这魔域的晨光,似乎比想象中要暖一些。

      石缝里的影貘探出脑袋,金色眼睛看看谢灵汐,又看看夜挽星,忽然发出一声轻细的“吱”声,像是在打破这微妙的平静。

      夜挽星回头瞪了它一眼,却没像昨晚那样动怒,只是粗声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扒了皮做围脖!”

      影貘吓得缩了回去,却偷偷露出半只眼睛,看着谢灵汐手里的茶杯,又看看夜挽星紧绷的侧脸,尾巴尖悄悄摇了摇。

      谢灵汐低头沏茶时,唇角的笑意藏不住了。

      或许,这场横跨三百年的纠葛,真的能在这方寸石室里,找到不一样的解法。

      晨光渐盛,透过石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个对立的身影,悄悄笼罩在同一片光亮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囚室寒夜,星语诉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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