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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域风饕,夜尊探异兆 ...

  •   魔域的风,是淬了毒的刀。

      它刮过黢黑的怪石,卷起沙砾与骨粉,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狠狠砸在万魔殿的玄铁栏杆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无数冤魂在泣血。殿外的天空永远是沉郁的紫黑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山尖,偶尔有暗红的闪电撕裂天幕,照亮远处嶙峋的魔山——那些山不是青灰色的,而是透着血一样的红,据说山骨里埋着上古大战时积攒的亿万年血气。

      万魔殿就坐落在这样的炼狱深处。

      殿宇是用“幽冥玄石”砌的,石质漆黑如墨,却泛着冷冽的光泽,仔细看能瞧见石面上天然形成的魔纹,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殿顶覆盖着“噬魂瓦”,瓦面光滑如镜,却能自发吸收周围的怨气,瓦片边缘垂下的不是寻常的风铃,是用战败仙者的指骨串成的链,风一吹,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此刻,万魔殿最高处的观魔台,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倚着栏杆,望着远处翻滚的怨气。

      夜挽星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料子是用魔域特产的“暗影蛛丝”织的,看着厚重,实则轻如鬼魅,在移动时能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袍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锁骨处盘踞着一朵暗红色的魔纹,那是魔族皇族的象征,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活过来一般。腰间系着根玄铁带,带扣是个狰狞的兽头,兽眼镶嵌着两颗血色晶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凶光。

      他没束发,一头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梢有些微卷,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随着风轻轻晃动。发质极好,黑得发亮,与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像极了上好的墨玉浸在雪地里。

      他的容貌其实极美,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眉骨很高,眉峰凌厉如刀削,眼窝深邃,瞳色是纯粹的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有暴戾,有嘲讽,还有一丝深藏的倦怠。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上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唇色很红,不是自然的红润,更像是刚饮过血,唇线清晰,微微抿着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这样一张脸,本该是颠倒众生的,却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戾气,变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令牌,正是谢灵汐行囊中那枚“通魔令”的孪生兄弟。令牌是用“万载阴沉木”做的,漆黑如炭,上面的魔纹与夜挽星锁骨处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此刻,令牌表面正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有血在里面流动。

      “啧,昆仑的小道士,动作倒是挺快。”夜挽星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刚推演出法子,就敢往魔域闯?是太天真,还是活腻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令牌发出一声轻响,表面的红光更盛了。

      三日前,万魔殿的镇殿魔镜突然碎裂,这事在魔域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面魔镜是用上古魔神的头骨炼制的,能映照魔域的气运,万年来从未出过差错。可三日前的夜里,镜子毫无征兆地炸开,碎片飞溅,其中一块差点划伤夜挽星的脸——要知道,以他的修为,别说碎片,就是天雷劈过来,也近不了他的身。

      更诡异的是,镜子碎裂时,涌出的不是魔气,而是一股极淡的仙气,带着冰雪的清冽,像极了昆仑墟的味道。那仙气刚一出现,就被殿内的怨气吞噬了,却在夜挽星的胸口留下了一点灼热的触感,像被烫了一下,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青冥劫……”夜挽星低声念着这三个字,黑眸里闪过一丝嘲讽,“那帮老不死的仙尊,怕是还以为这只是传说。”

      他比谢灵汐知道的更多。

      在万魔殿的密室里,藏着一卷《混沌魔典》,里面记载着许多连仙界都不知道的秘闻。其中就有关于青冥劫的详细描述——说这场劫难不是天灾,是人祸。上古时期,仙魔本是同源,后来因为争夺“混沌本源”反目成仇,大战千年,死伤无数,那些积攒的怨气与不甘,最终凝成了“青冥”。

      “青冥者,非仙非魔,非正非邪,乃两界执念所化。”魔典里是这么写的,“欲破青冥,需以至纯仙气与至烈魔气相融,重归混沌,方能化解执念。”

      夜挽星当时看到这段时,只觉得可笑。至纯仙气?昆仑那帮伪君子的气,也配叫“至纯”?至烈魔气?他自己的心头血倒是够烈,可凭什么要为了那帮仙人牺牲?

      直到三日前魔镜碎裂,胸口那阵莫名的灼痛,让他忽然想起了魔典里的另一句话:“劫数将至,两界命定之人,血脉将生感应。”

      “命定之人?”夜挽星嗤笑一声,抬手抚摸着锁骨处的魔纹,“昆仑的小道士,你就是那个倒霉蛋?”

      他其实见过谢灵汐。

      不是画像,是真真切切地见过。

      百年前,他刚平定魔域内乱,意气风发地站在仙魔结界边,想给仙界一个下马威。那天风很大,他看见结界对面站着个少年,穿着月白道袍,正在给一棵快枯死的灵草渡灵力。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与周围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是谁?”他当时问身边的魔将。

      魔将答:“昆仑墟最小的长老,谢灵汐,听说很会推演星象。”

      夜挽星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小道士看着碍眼,随手挥出一道魔气,想震碎他身边的石头,吓吓他。可那道魔气刚到结界边,就被少年身边突然亮起的星力挡了回来,反弹在他自己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愣了一下,那少年也抬起头,隔着结界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夜挽星看到了少年清澈的眼睛,像昆仑的雪水,干净得让他烦躁。而谢灵汐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没有恐惧,反而对着他微微颔首,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警告。

      “有意思。”夜挽星当时笑了,觉得这小道士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仙尊有趣多了。

      后来,他偶尔会从魔探口中听到谢灵汐的消息——说他年纪轻轻就晋了上仙,说他用星象救了南疆百姓,说他成了昆仑墟的希望……每一次听到,他心里都会生出点莫名的情绪,像是嫉妒,又像是期待。

      期待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直到现在,他摩挲着手里的通魔令,忽然明白了——他在期待一场对决,一场不是为了仙魔恩怨,而是为了各自信念的对决。

      “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回去。”夜挽星将令牌收进袖中,转身向观魔台下走去。他的步伐很随意,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玄色长袍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死神的镰刀在拖行。

      观魔台的阶梯是用白玉铺的,只是这白玉不是昆仑的温润玉髓,而是用仙骨碾碎后混合魔气重铸的,玉面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那是仙骨的骨髓被魔气侵蚀后留下的痕迹。夜挽星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踩在孔洞密集的地方,像是在故意践踏那些逝去的仙魂。

      殿内的魔侍们见他下来,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很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怕这位魔尊,怕他眼里的戾气,怕他随时可能发作的怒火——前几日魔镜碎裂时,殿内负责看守的十个魔侍,就因为没能护住镜子,被夜挽星随手化成了飞灰。

      夜挽星没看他们,径直走向大殿中央的王座。那王座是用一头上古魔犀的头骨做的,椅背上镶嵌着无数颗魔晶,发出幽暗的光,坐上去时,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这是他特意让人做的,他说“只有寒意,才能让人保持清醒”。

      他刚坐下,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披黑甲的魔将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尊上,边境传来消息,昆仑墟有异动。”

      “哦?”夜挽星挑了挑眉,“是那帮老不死的要打过来了?”

      “不是,”魔将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是……是谢灵汐,他独自一人,正往魔域深处来,手里还拿着……拿着通魔令。”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魔侍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知道尊上对昆仑的厌恶,尤其是对那个据说能掐会算的谢灵汐,更是提及必带嘲讽。此刻这小道士竟敢孤身闯魔域,还拿着通魔令,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夜挽星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底的戾气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他真的来了?带着通魔令?”

      “是……”魔将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夜挽星抬手制止了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让他来。通知下去,沿途魔兵不得阻拦,就说……本尊在万魔殿等着他。”

      “尊上?”魔将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放那个昆仑上仙进来?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夜挽星的眼神骤然变冷,黑眸里像结了冰,“你敢质疑本尊的命令?”

      “属下不敢!”魔将吓得连忙磕头,“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魔将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夜挽星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他站起身,走到殿外的平台上,望着谢灵汐来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荒芜的戈壁,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缝隙里冒着黑色的毒气,寻常魔修都不敢靠近,更别说一个仙人。

      “谢灵汐啊谢灵汐,”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点玩味,“你说你一个养在温室里的小道士,来这魔域炼狱,是来送死,还是来给本尊送乐子的?”

      风又开始刮了,比之前更烈,卷起的沙砾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怨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月白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这片属于他的黑暗。

      他忽然有些期待,期待看到那双眼清澈的眼睛里,染上恐惧和绝望的样子。

      与此同时,魔域边境的戈壁上,谢灵汐正艰难地前行。

      这里的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天空是压抑的紫黑色,太阳像个暗红色的血球,挂在天边,没有丝毫温度。脚下的地面滚烫,黑色的沙砾里混杂着不知名的兽骨,踩上去硌得脚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味,吸入一口,肺里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身上的冰蚕丝道袍正在发光,淡青色的灵力形成一道护罩,将周围的毒气和热浪挡在外面。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觉得难受——这里的怨气太重了,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钻进他的护罩,侵蚀他的仙元。

      “咳咳……”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离开昆仑时,掌门给的护心玉正在胸口发烫,显然是察觉到了危险,自发护主。

      他已经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遇到一个魔兵,这让他很意外。按他的预想,魔域边境应该戒备森严,可现在,除了偶尔窜出来的低阶魔物——那些长得像蜥蜴却长着翅膀的东西,被他随手用星力打散——连个巡逻的魔修都没有。

      “是夜挽星故意放我进来的?”谢灵汐皱起眉,心中升起一丝警惕。那位魔尊不可能不知道他来了,既然知道,却不阻拦,定是有什么阴谋。

      他从行囊里拿出那卷《太玄星经》,借着昏暗的天光翻看。经卷后半部分记载着一些魔域的地形,其中提到,从边境到万魔殿,要经过“蚀骨戈壁”“幽冥沼泽”“断魂崖”三处险地,每一处都能轻易吞噬仙人的性命。

      “看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谢灵汐将经卷收好,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身上的剑叫“望舒”,是用昆仑的万年寒铁炼的,剑身莹白,能吸收月光的力量。剑鞘上刻着星图,与他道袍上的暗纹相呼应,平时他很少用剑,觉得杀戮太过血腥,可这次来魔域,掌门硬塞给了他,说“防身总是好的”。

      此刻,望舒剑似乎也感觉到了周围的戾气,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轻微的嗡鸣。

      谢灵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稳,哪怕脚下的碎石在不断滑动,他的身形也没有丝毫晃动。月白的道袍在这片暗沉的戈壁上,像一朵倔强的雪莲,格外显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本平坦的戈壁,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沼泽,沼泽里的水是墨绿色的,泛着泡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具骸骨,有兽骨,也有人骨,甚至还有仙骨——那些仙骨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显然是刚死不久。

      这就是“幽冥沼泽”。

      《太玄星经》里说,这沼泽里的水有剧毒,沾到一点就会腐蚀仙骨,而且沼泽深处住着一头“幽冥蛟”,以吞噬生灵为生,修为堪比上仙。

      谢灵汐站在沼泽边,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沼泽深处传来一股强大的妖气,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像在打量一道送上门的点心。

      他没有贸然踏入,而是抬手掐了个法诀,淡青色的灵力涌入地面。很快,沼泽边缘的地面开始震动,一根根冰柱从地下钻出,搭成了一座临时的冰桥,横跨在沼泽上方。冰柱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星力,能抵御沼泽的毒气。

      这是他从星象中悟出的“星桥术”,能根据地形,用灵力凝聚出临时的通路。

      他刚踏上冰桥,沼泽里就传来一声巨响,墨绿色的水面炸开,一头巨大的蛟龙从水里钻了出来。那蛟龙有十丈长,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上流淌着毒液,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角,眼睛是血红色的,正死死地盯着谢灵汐。

      “吼——”幽冥蛟发出一声咆哮,声音震得冰桥都在晃动,它猛地甩动尾巴,拍向谢灵汐。

      谢灵汐早有准备,身形一闪,避开了尾巴的攻击,同时指尖法诀变换,望舒剑出鞘,莹白的剑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芒。他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将剑横在身前,星力顺着剑身流转,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幽冥蛟见一击未中,更加愤怒,再次张开大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液,射向谢灵汐。毒液在空中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谢灵汐眼神一凛,手腕转动,望舒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星力与剑光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星盘。毒液射在星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被星力牢牢挡住,无法前进一步。

      “孽畜,我不想伤你,让路。”谢灵汐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灵力,传入幽冥蛟的耳中。他知道这蛟龙虽凶,却并非不可理喻,只是被魔气侵蚀,才变得残暴。

      幽冥蛟显然听懂了他的话,却更加愤怒,它觉得这个仙人在小看它。它再次咆哮着冲上来,用头上的角撞向冰桥。

      “冥顽不灵。”谢灵汐叹了口气,不再留手。他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在冰桥上移动,同时手中的望舒剑射出无数道细小的星光,像流星雨一样,射向幽冥蛟身上的鳞片。

      那些星光看似微弱,却蕴含着克制魔气的力量。幽冥蛟被星光射中,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肤。

      谢灵汐没有趁胜追击,只是停下脚步,望着痛苦挣扎的幽冥蛟,再次开口:“我乃昆仑谢灵汐,为破青冥劫而来,途经此地,并非有意与你为敌。若你再拦路,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同时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星力——那是周天星镜的力量,能让生灵感受到天地法则的威严。

      幽冥蛟显然被这股力量震慑了,它停止了挣扎,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畏惧。它盯着谢灵汐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它不甘地嘶吼一声,转身沉入了沼泽,墨绿色的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灵汐松了一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与幽冥蛟的短暂交手,看似轻松,实则耗损了不少心神。他能感觉到,这头蛟兽虽被魔气侵蚀,却尚存一丝灵智,方才的退让,或许并非全因畏惧,而是隐约感知到了青冥劫的危机。

      “看来,即便是魔域生灵,也不愿见天地倾覆。”谢灵汐低声自语,心中那份沉重又添了几分。他收剑回鞘,继续沿着冰桥前行,脚下的冰柱在他走过之后便化作水汽,消散在沼泽的毒雾中,不留下丝毫痕迹。

      穿过幽冥沼泽,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峭的山崖。崖壁是暗红色的,像被鲜血浸透,崖顶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盘旋的黑色飞鸟——那是魔域特有的“噬魂鸦”,以生灵魂魄为食。这便是断魂崖,《太玄星经》中记载,此崖深千丈,崖底是连通幽冥的裂隙,怨气最盛,寻常仙人掉下去,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

      崖上没有桥,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着通向崖顶,石阶两旁没有护栏,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下面哭泣。

      谢灵汐站在崖下,抬头望了望陡峭的石阶,又低头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崖底,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崖底的怨气比沼泽中浓郁百倍,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山崖,试图将靠近的一切都拖入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仙元,将护心玉的光芒催发到极致。温润的白光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坚固的护罩,将那些试图侵蚀的怨气挡在外面。做好准备后,他抬脚踏上了石阶。

      石阶很滑,上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谢灵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同时凝神戒备,警惕着头顶盘旋的噬魂鸦。

      那些乌鸦果然没让他“失望”。就在他走到半山腰时,一群噬魂鸦突然俯冲下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昏暗的天空,尖锐的喙和爪子闪着寒光,直扑他的面门。

      谢灵汐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只是指尖法诀变换,淡青色的灵力在空中凝聚成无数颗细小的星子。星子在空中炸开,发出刺目的光芒,噬魂鸦最怕的便是这种蕴含着天地正气的星光,顿时发出一阵慌乱的嘶鸣,阵型大乱,纷纷向四周散去。

      但仍有几只最为凶悍的噬魂鸦冲破了星光的阻碍,继续扑来。谢灵汐手腕一翻,望舒剑再次出鞘,剑光如练,在空中划过几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斩在那几只噬魂鸦的翅膀上。他并未下杀手,只是将它们击伤,逼退而已。

      噬魂鸦吃了亏,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在头顶盘旋,发出愤怒的嘶鸣,却始终不敢靠近。

      谢灵汐收回剑,继续向上攀登。崖壁上的怨气越来越浓,护心玉的光芒也越来越亮,两者相互冲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能感觉到,那些怨气中蕴含着无数痛苦的意念——有仙魔大战时的不甘,有被屠戮生灵的哀嚎,有永世不得超生的绝望……这些意念像针一样,试图刺入他的识海,扰乱他的心神。

      “清心寡欲,灵台清明……”谢灵汐默念着清心诀,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负面的意念。他的识海中,星辰般的元神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那些试图入侵的怨气一一净化。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他登上崖顶,回头望去,断魂崖底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大的嘴,依旧在无声地咆哮。头顶的噬魂鸦见他上了崖顶,知道再无机会,终于不甘心地散去了。

      崖顶相对平坦,生长着一些奇特的植物——黑色的藤蔓缠绕着暗红色的岩石,开出紫色的小花,花芯里却长着牙齿般的尖刺。空气中的怨气虽仍浓郁,却比崖底淡了许多。

      谢灵汐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岩石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口水。水是从昆仑带来的灵泉水,入口甘甜,能稍微缓解一下旅途的疲惫。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万魔殿轮廓,心中思绪万千。

      还有最后一段路,就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魔尊了。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冰冷的刀锋,是残酷的嘲讽,还是一场无法预料的谈判。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力气,谢灵汐起身继续前行。崖顶的路相对好走些,只是周围的景象更加诡异——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骸骨,不知是何种生物留下的,有的骸骨上还插着生锈的兵器,显然是上古大战的遗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地面是用黑色的石板铺成的,石板上刻满了魔纹,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广场尽头,便是那座宏伟而阴森的万魔殿。

      万魔殿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大,黑色的殿宇在紫黑色的天空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身披黑甲的魔兵,个个身高丈余,面目狰狞,手里握着巨大的战斧,眼神冰冷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谢灵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道袍,将腰间的通魔令露了出来,然后迈开脚步,朝着万魔殿走去。

      “来者何人?止步!”一个身材最为高大的魔将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声音像打雷一样。

      “昆仑谢灵汐,持通魔令,求见魔尊。”谢灵汐平静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魔兵的耳中。

      听到“昆仑”二字,魔兵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杀意,握着战斧的手紧了紧,若非顾忌他手中的通魔令,恐怕早已一拥而上。

      那高大的魔将上下打量了谢灵汐一番,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警惕:“尊上有令,让你进去。但记住,在万魔殿里,最好收起你的仙气,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谢灵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绕过魔将,径直走向万魔殿的大门。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怨气扑面而来,比外面浓郁百倍。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魔晶发出幽暗的光芒,照亮了两旁站着的魔侍——他们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大殿中央,那座用魔犀头骨做的王座上,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斜倚在上面,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正是魔域之主,夜挽星。

      他抬起头,黑眸深深地望向谢灵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昆仑的小道士,终于舍得来了?”

      谢灵汐站在殿中,与他遥遥相对,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谢灵汐,见过魔尊。”

      夜挽星轻笑一声,从王座上站起身,缓步走了下来。他的步伐很慢,玄色长袍拖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谢灵汐的心尖上。

      他走到谢灵汐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仔细打量着他,鼻尖几乎要碰到谢灵汐的额头。一股浓郁的魔气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谢灵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没有后退。

      “啧啧,”夜挽星绕着谢灵汐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昆仑的水土果然养人,把你养得这么……干净。”他特意加重了“干净”二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谢灵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开门见山:“魔尊,我此次前来,是为青冥劫之事。”

      “青冥劫?”夜挽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大笑起来,“小道士,你觉得本尊会在乎那种东西?”

      “魔尊或许不在乎,但魔域的万千生灵在乎。”谢灵汐直视着他的眼睛,“青冥劫一旦降临,仙魔两界同归于尽,魔域也将不复存在。”

      夜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黑眸中闪过一丝戾气:“你在威胁本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谢灵汐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我已推演出破解之法,需昆仑圣莲与魔尊心头血,两仪相融,方可破劫。”

      “昆仑圣莲?本尊心头血?”夜挽星挑了挑眉,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小道士,你是不是觉得本尊很好骗?还是说,你觉得凭你,能从本尊这里拿走什么?”

      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谢灵汐的脸颊,带着冰冷的触感和浓郁的魔气:“你知道本尊最喜欢什么吗?就是撕碎你们这些仙人伪善的面具,看你们在本尊面前跪地求饶的样子。”

      谢灵汐的身体微微一僵,却依旧没有后退,只是冷冷地说道:“魔尊若想动手,我无话可说。但在动手之前,还请三思——杀了我,青冥劫便再无破解之望,魔域也将随之覆灭。”

      夜挽星的指尖停在谢灵汐的下巴上,黑眸深深地盯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暴戾,有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杀了你,就不好玩了。”

      他收回手,转身回到王座上坐下,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想要本尊的心头血,可以。但本尊有条件。”

      谢灵汐心中一动:“请讲。”

      “第一,”夜挽星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冰冷,“昆仑圣莲,必须由你亲手带来。本尊要亲眼看到,你为了这所谓的‘破劫’,能付出多少代价。”

      “可以。”谢灵汐毫不犹豫地答应。寻找圣莲本就是他的计划,无论夜挽星是否提出,他都会去做。

      “第二,”夜挽星又伸出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在你找到圣莲之前,要留在万魔殿,做本尊的阶下囚。本尊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得有丝毫违抗。”

      谢灵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做阶下囚?这意味着他将失去自由,任由夜挽星摆布。以这位魔尊的性子,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折磨他。

      “怎么?不愿意?”夜挽星挑眉,“还是说,你们昆仑的仙人,都这么爱惜自己的羽毛?”

      谢灵汐沉默了。他知道,这是夜挽星的试探,也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破劫,为了仙魔两界的生灵,他没有选择。

      “好,我答应你。”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夜挽星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嘲讽取代:“很好。看来,你们昆仑的小道士,比那些老不死的要识时务得多。”

      他对着殿外喊道:“来人,带这位‘贵客’下去,好好‘招待’。”

      立刻有两个魔兵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到谢灵汐身边。

      谢灵汐最后看了夜挽星一眼,然后转身,跟着魔兵向殿后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月白的道袍在昏暗的大殿中,像一抹倔强的光。

      夜挽星望着他的背影,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抬手抚摸着锁骨处的魔纹,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与三日前魔镜碎裂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谢灵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希望你不要让本尊失望。”

      殿外的风依旧在呼啸,卷起的沙砾打在万魔殿的玄铁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紫黑色的天空中,暗红的闪电再次撕裂天幕,照亮了远处嶙峋的魔山,也照亮了万魔殿内,那一场注定纠缠的命运开端。

      谢灵汐被带到了万魔殿后院的一间石室里。

      石室很小,里面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墙壁是冰冷的黑色岩石,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与万魔殿的阴森相比,这里显得格外简陋,甚至可以说是荒凉。

      魔兵将他推进石室,“砰”的一声关上了石门,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谢灵汐走到石窗前,望着外面昏暗的天空和远处的魔山,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从他答应夜挽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位魔尊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艰难。但他不会放弃。

      他从行囊里拿出那卷《太玄星经》,借着石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继续翻看。他相信,在这本残缺的经卷里,一定还藏着更多关于青冥劫和昆仑圣莲的秘密。

      而在万魔殿的另一处,夜挽星正站在密室里,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星图。星图上,代表谢灵汐的那颗星辰,正与代表他的那颗暗红色星辰,越靠越近,星轨交织在一起,发出淡淡的光芒。

      “命定之人吗……”夜挽星低声呢喃,黑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他很想知道,这个干净得让他烦躁的小道士,究竟能在这魔域炼狱里,坚持多久。也很想知道,当至纯的仙气与至烈的魔气相撞,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命运的齿轮,在万魔殿的阴影里,再次缓缓转动。一场围绕着昆仑圣莲和魔尊心头血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而谢灵汐和夜挽星这两个本该永不相交的人,也将在这场较量中,一步步靠近,揭开彼此隐藏的秘密,以及青冥劫背后,那更深层次的真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魔域风饕,夜尊探异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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