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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仍是薛拂朝 十丈开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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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丈开外,薛邑与秦熙华并肩而立,衣袂在皑皑风雪中纹丝不动。
薛邑身着鸦青色锦纹长袍,袍角绣着暗金流云,腰间悬着那柄名动青云洲的古琴桐君。琴身乌黑,七弦如霜,在雪色中泛着幽幽冷光。他一双眼睛漠然的隔着风雪望过来,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什。
秦熙华则是一袭绛紫华服,云髻高绾,簪着十二支赤金步摇。每一支都在雪色里泛着幽冷的光,璀璨明艳,与她此刻高高在上的姿态相得益彰——
那金钗曾是属于母亲的法器。
薛拂朝记得清清楚楚。母亲生前最爱的便是这套步摇,每逢年节庆典,都会郑重其事地簪在发间。那时薛邑总会站在一旁,含笑看着,眼中盛满温柔。
如今它们戴在另一个女人头上。
他们身后黑压压立着近百侍卫家丁,在风雪中岿然不动,手中刀剑枪戟寒光凛冽,更有人掌心已凝聚起各色术法灵光,只待一声令下。
旁边沙棠树的枯枝被积雪压得微微弯曲,倏然咔嚓一声,一枝断落在地。
秦熙华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清晰地穿过风雪,“杀了她。”
侍卫们即刻如潮水般涌来,靴子踏碎满地沙棠落花,积雪飞溅。
薛拂朝站着没动。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扑来的侍卫。目光越过刀光剑影,越过漫天飞雪,越过这十年来的所有屈辱与挣扎,死死钉在薛邑脸上。
那张脸曾在她年幼时露出过慈爱笑容。曾手把手教她抚过第一声琴音,粗糙的指腹按在她小小的手指上,一下一下,耐心至极。曾在她担惊受怕时抱着她说过“阿朝不怕,爹爹在”,那怀抱温暖宽厚,是她童年最安稳的港湾。
如今都不复存在,变作了他人所有。
不成想,哪怕只是幻境中的一个假象,她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令他顷刻神魂俱灭。
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再也压不住。
十年积攒的恨与绝望,还有两分委屈,汇聚成一股狂潮,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气急攻心之下,薛拂朝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猩红溅在衣襟上,迅速洇开成狰狞的痕迹。
她笑了一下,侧身,伸手折向身旁那株沙棠树。
沙棠树枯立雪中,枝干虬结,覆着薄薄一层冰霜。薛拂朝指尖拂过粗糙树皮,握住一截三尺有余的斜枝。
五指一握,发力。
“咔嚓。”
枝木应声而断。
断面参差,木刺嶙峋,毫无锋芒。她随手一甩,枝木破空发出呜的一声低啸,几片残留的枯叶簌簌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
她记事时起就被冠上薛家明珠之称,剑道天赋异禀。彼时薛邑与母亲精心为她请来剑道大能启蒙,两岁起就已经开始练剑,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要起身,在练剑场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授剑师父说她是天生剑骨,百年难遇,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如无意外,她本该在及笄那年拜入问剑山,习得更好的剑术,问鼎剑道魁首之位。
可如今……
什么也没有了。
她五岁那年便什么都没有了。往后的年岁,她再也不是薛家明珠。她往后也不要做什么薛家明珠。
她要做薛拂朝。
“薛家明珠……”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眼中戾气却浓烈得要溢出来,似要融化这片风雪之地,“今日便让你们看看,这明珠碎时,能溅出多少血。”
“噗嗤。”
枝木粗糙的断面,狠狠捅进了侍卫的咽喉。
没有灵力加持,没有剑意灌注,纯粹是靠角度、时机与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那断面参差的木刺刺入血肉,割断血管,捣碎气管,一气呵成。
侍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喉间发出咯咯怪响,手中重刀哐当落地,刀身砸在雪地上,溅起一蓬雪雾。他双手捂住喉咙,指缝间鲜血狂涌,却怎么也止不住。
薛拂朝抽回枝木。
带出一蓬温热血雾,溅在她的脸上、身上。那血温热黏腻,在冰天雪地里蒸腾出淡淡的白汽。她看也不看那具轰然倒地的尸体,身形已掠向第二人。
沙棠枝木在她手中,竟真有了剑的雏形。
她使的是心剑篇。
这套剑法她两岁启蒙,四岁悟出第一缕剑意,五岁时已能舞出七分剑意。那授剑师父捋着胡须,感慨万千,说她若好好培养,将来必是剑道魁首。
可后来随母亲搬入破败的小院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拿起剑。
直到薛摇光毁掉她仙根那一日,她都没有再碰过真正的剑。
而今,她将心剑篇化繁为简。
从最开始的滞涩逐渐精准,从精准到狠辣,狠辣到极致,了熟于心。
但人太多了。
侍卫们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刀光剑影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薛拂朝困在中|央。她渐渐感到力竭。
不知第几柄长□□来时,薛拂朝刚拧断一个侍卫的脖子。枪尖已至后心,她勉强侧身,枪锋擦着肋骨划过,拉出一道血淋淋的沟|壑。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鲜血汩汩涌出。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踉跄半步。
此时另一把刀已当头劈下。
她举枝格挡。
“铛!”
沙棠枝木应声而裂,在她手中断成两截。掌心被震出一道血痕,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在地,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血洞。
薛拂朝忽然松手丢开枝木。
枝木脱手坠地的瞬间,她矮身撞进侍卫怀中。那动作迅速,让人猝不及防。旋即她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对方颈侧动脉,指甲刺破皮肤,深|入血肉。右手握住侍卫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扭一挥,另一侧攻上来的一个侍卫咽喉洒血,瞬间倒地。
再反手一抹,热血喷了她满脸。温热的,腥甜的,黏腻的。
这幻境竟这般真实。
真实到反常。
明明她不曾沉|沦,分外清醒。
薛拂朝抹了把脸,手掌沾满血污,黏糊糊的。她拄着长刀站起身,刀刃插|进雪地里,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脚下尸身横七竖八,积雪被染成暗红色,就连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铁锈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剩余的侍卫们似被她的狠辣震慑,一时竟不敢上前。只围成半圆,脚步踌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当出头鸟。
她喘息着。
每呼吸一次,胸腔都像被钝刀来回刮擦,肺叶疼得像是要撕裂。左肩那道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隐约可见里面森白的骨头。肋骨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那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本就沾满血污的衣裳染得发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衣裳原本的颜色,哪里是血。
可她站得笔直。
目光穿过侍卫组成的屏障,越过刀枪剑戟的寒光,再次落在薛邑脸上。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看着她。
假象就是假象。
这时秦熙华的假象动了。
她纤指轻弹,发间一支赤金步摇应声飞出。金簪在空中迎风便长,眨眼化作一条三丈余长的赤鳞巨蟒。
“去。”秦熙华轻启朱唇。
赤鳞巨蟒俯冲而下,血盆大口直冲薛拂朝头颅!
蟒口张开,足可吞下一个成年人。獠牙森森,毒涎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腥风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薛拂朝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三次扑咬。
第四次摆尾横扫时,一道音刃打在她背上,使得她动作一滞。
“砰!”
蟒尾狠狠抽在她腰侧。
薛拂朝倒飞出去,撞倒一座亭子摔落在地。木制的亭子轰然倒塌,碎木横梁砸在她身上,积雪溅得四处都是。
她挣扎着想爬起,却又吐|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良久,薛拂朝未能起身。
四周静了静。
薛拂朝倏然以刀撑地,摇摇晃晃站起身。
每动一下,便是钻心剧痛。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滴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可她居然还在笑。
许是见不得她这副态度,秦熙华发间剩余的十一支金簪步摇齐齐飞出,亦是变作十一条赤鳞蟒,将薛拂朝团团围住。
蛇阵中|央,薛拂朝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薛拂朝握紧了刀柄。
刀身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也映出那双冷戾的眼睛。
母亲用这金簪时,皆是化作金凤,秦熙华却是蟒。果真是随了主人,都是毒蛇。
她深吸一口气,以刀作剑,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那股玉石俱焚的疯狂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她站直身体。
明明满身是伤,摇摇欲坠,脊背却挺得如青松傲雪。
她举起刀,尖端指向十二条赤鳞巨蟒,也指向它们身后的秦熙华与薛邑。
“我两岁习剑,四岁悟出第一缕剑意。”她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授剑师父说,我天生剑骨,剑心通明。哪怕仙根被毁,灵力全无——”
“我仍是薛拂朝。”
“剑道,一直都在我的心中。”
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很慢,甚至有些蹒跚,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脚印里洇着血。
可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剑道道韵。
她一招招击出,赤鳞蟒重新化为金簪步摇,接连坠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在雪地上滚落四散。
秦熙华额角渗出冷汗。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油尽灯枯的少女,竟在绝境中,硬生生为自己悟出了一条生路。
她的剑意极为古怪。
有些邪性。
可一个仙根破碎的废人,竟能靠着剑意在死路中劈开一线生机,本也是极为罕见。
眼见不妙,另一旁的薛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