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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的琴音也是赝品 薛邑指尖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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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邑指尖虚按弦上,那张让薛拂朝痛恨不已的脸上,此刻盛满了悲悯与慈爱——眉峰微蹙,眼含关切,唇边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
“阿朝。”他声音轻柔得近乎蛊惑,“信父亲一次,好吗?”
薛拂朝站在三丈外,浑身浴血。
薛邑见她不语,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慈父心肠。他声音愈发柔软:“都是秦熙华那妖妇勾|引为父……这些年,为父何曾有一日忘却你与你母亲?”
他背过身去抬手拭了拭眼角,像是不愿让人看见他落泪的脆弱。可那里并无泪痕,眼眶也不曾泛红,那动作做得再是情真意切,也是虚伪。
“我一直在寻找复活你母亲的法子,已有些眉目了。”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薛拂朝,目光里满是期盼,“阿朝,你可愿与为父一起?待你母亲归来,接回阿宣,一家四口团聚……”
他说得动情,声音微微发颤,连身后秦熙华的幻影都适时露出愠怒的神色,配合得天衣无缝。
薛拂朝盯着他。
恶心,当真是恶心。
令人作呕。
她笑了。
“你很假。”她说。
薛邑神色一僵,那慈爱的面具上出现第一道裂痕。
“这个幻境很假。”薛拂朝提着刀,一步步向前走,脚步踏在血泊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幻化出来的薛邑,更假。”
她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薛邑眼神闪烁,手指下意识抚上琴弦,指腹摩挲着弦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父亲。”薛拂朝在距他仅余一丈时停下,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的赝品,像看一只跳梁小丑,“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她顿了顿,“我没有父亲。你这个赝品,更不配自称我父亲。”
薛邑脸上的慈爱面具终于碎裂。
他眼底掠过一丝狰狞,慈眉善目瞬间化作阴鸷狠戾。指尖猛拨琴弦——
“铮!”
琴音化作无形利刃,破空袭来。
音刃所过之处,被生生撕裂出道道白痕。远处的沙棠落叶被切成碎末,纷纷扬扬洒落。地面被犁出深深沟|壑,白雪翻飞,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薛拂朝抬刀去挡,仍不可避免的,一道音刃割开她左肩,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洇开一朵又一朵妖艳的红梅。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一步不肯停。
琴音铺天盖地,在耳边炸响。
“薛邑不会说那样恶心、做作虚伪的话。”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却字字清晰,“他只会问我——”
她顿了顿,模仿着记忆中那个男人的语气。冰冷、厌恶、不容置疑,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为何要抢你妹妹的东西?”
“你真是死性不改。”
“你是薛家的耻辱。”
“你为何就是不肯像你妹妹一样乖巧?”
“去祠堂跪着,不许给她吃食。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当真是悔极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薛拂朝残破的身躯如离弦之箭直扑薛邑,速度之快,带起一阵腥风。手中刀扬起,带着剑意,直斩向薛邑假象。
薛邑假象骇然欲退,指尖琴音乱成一团,嗡嗡作响,不成曲调。
可太迟了。
“忘了告诉你。”薛拂朝逼近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恐惧,“你的琴音——也是赝品。”
刀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捅破一层纸。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那张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砰”的一声——
化作万千荧光,簌簌飘散,如流萤飞絮,转瞬消失。
幻境开始崩解,周围的一切都在消融,都在归于虚无。
薛拂朝单膝跪地。
她剧烈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将血沫尽数咽下,满腔锈味儿。
她知道,再迟一刻钟,她就先于幻象倒下。
可她挺过来了。
在幻象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眼尖地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薛拂朝鬼使神差地伸手,在空中一捞。
掌心传来温润触感。
她低头,摊开手掌。一枚鸽卵大小的蓝色珠子静静躺在血污中,通体温润,泛着幽幽蓝光。珠身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流转,模样与怨境外的那颗有几分相似。
来不及细看,天旋地转。薛拂朝忙将珠子收好,贴身藏着。
再睁眼时,已回到怨境。
潭水依旧幽深,雾气依旧弥漫,四周景象与离开前一模一样。薛拂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伤痕累累,触目惊心,衣衫破烂不堪。
薛拂朝勉强站稳,尚未缓过气来。
一道凛冽怨力已破空袭至,直取她后心!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已至三尺之内。
薛拂朝眼神一厉,双手结印,丹府内那几缕紫气化作灵力疯狂涌出,顺着经脉冲至指尖,在身前凝成一道淡紫色的透明屏障。
“铮——”
怨力撞上屏障,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噼啪作响。
薛拂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她此刻重伤在身,虽外伤痊愈,内里却亏空得厉害。强行动用丹府紫气已是极限,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可不等她喘息,第二波攻击已至。
薛拂朝疾退。
足尖在潭边湿滑的岩石上连点数下,身形向后飘掠。岩石上长满青苔,滑不留手,她几次险些滑倒,全靠本能维持平衡。
可攻击眨眼已至面门——
她咬牙,双手齐出,十指在空中疾速勾勒。淡紫气蕴从指尖流淌而出,轰然撞向那怨力。
“砰!”
两道攻击在半空中相互撞击,炸成一团混乱的灵力乱流。灵气震荡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雾气翻涌,潭水激荡。冲击波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直直栽进深潭。
“噗通——”
潭水冻得她浑身发颤。薛拂朝屏住呼吸,忍着周身伤口被水浸|透的剧痛,浮出水面。
水面破开的瞬间,她大口喘息,贪|婪地吸着空气。水珠从脸上滚落,坠入潭中。
抬眼望去,便见桓舒正站在潭边。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瞧着薛拂朝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平和的弧度。
“你令我很意外。”桓舒开口。
薛拂朝扒住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离桓舒仅一尺之遥,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的兴味儿,以及那兴味之下,一丝隐隐的欣赏。
桓舒蹲下身,与她对视。
“那幻境会映照出人的执念与心魔,会将人拖入疯魔深渊。在此之前,会有我之经历牵引你的情绪,扰乱你的神智。”她顿了顿,“可你,依旧很快就出来了。虽然瞧起来……并不大好。”
她伸手,指尖虚虚拂过薛拂朝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股阴寒之气渗入薛拂朝皮肉。那寒气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痛楚竟稍稍缓解,疲惫也减轻了几分。
“你冷静得。”桓舒收回手,轻声吐|出最后几个字,“像个疯子。”
薛拂朝泡在冰冷的潭水里,仰头看着她。
“如此看来。”她哑声问,“我令你很满意?”
桓舒笑了,她朝薛拂朝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做出邀请的姿态。
“我此前所言句句为真。放过你一命、与你合作,原是看中你的心性。”她坦然道,眼神没有半分闪躲,“那幻境是我予你的试探,亦是我们的生路。你做得很好。”
她笑着道:“现下,恭喜我们。”
薛拂朝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抓住了它。
桓舒发力一拽,薛拂朝便借势从潭中跃起,湿透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岩石上。水渍在脚边洇开,洇湿了一片青苔。她踉跄半步,险些滑倒,被桓舒伸手扶住。
“站稳。”桓舒语气平淡,掌心却渡来一股温和的怨力。
那怨力阴凉却不冰冷,顺着相握的手渗入她经脉,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破损的脏腑。暖洋洋的。
薛拂朝道了声谢,抬眼望向不远处。
璩磐——那位璩家家主的残魂,此刻正缩在角落。他脸色青白交加,魂体明灭不定,像风中的残烛。见桓舒与薛拂朝并肩而立,他眼神闪烁,悄然后退半步,身形微弓,似欲遁走。
“想去哪儿?”桓舒头也不回,只轻描淡写地一拂袖。
一道怨力自袖中涌出,急速缠上璩磐脚踝。璩磐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凌空拽回,狠狠摔在两人面前。
“舒、舒儿……”璩磐堆起谄媚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枯瘦的老脸上显得格外滑稽,像戴了一张假面具,“为父没想逃,这不是……见这位小友浑身是伤,想为她寻些疗伤之物嘛。”
桓舒垂眸看他,眼神冰冷如霜。
“放肆。胆敢直呼本座名讳。往后称本座主上,否则——”
她五指虚握。
璩磐周身的怨力绳索骤然收紧,勒得他发出凄厉惨嚎。
“主上饶命!主上饶命!”他拼命求饶,声音都变了调,“老奴知错了!”
桓舒这才松了力道,淡淡道:“滚去角落,安静待着。若再动歪心思,本座即刻炼化了你。”
璩磐连滚带爬缩回角落,再不敢抬头,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薛拂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正思忖间,怀中那枚蓝色珠子忽然轻轻一颤。
——
戚遗我盘坐在法阵中|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维持这座蔽息阵消耗的灵力远超预期,每一息都在抽取他的本源。饶是他符阵双绝、底蕴深厚,此刻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发,滴落在衣襟上。
“啧。”他抹了把额角冷汗,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玉瓶。手指撬开瓶塞,也顾不上数,一股脑往嘴里倒。丹药入口即化,不出片刻,聚气丹便化作暖流在体内散开,为他回了一些灵力。
“薛大小姐,你倒是快点儿啊……”他碎碎念着,“我这条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堂堂诛神府天骄,死在一个秃驴的破炉子里,传出去多丢人。”
嘴上念叨,指尖却未停。
他在虚空中疾速勾勒,金光从指尖流淌而出,在空气中凝成繁复的符文,打入阵中各处。
此时,珠身光华倏然明灭不定。
那蓝光忽明忽暗,急速闪烁。
戚遗我精神一振,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可不出片刻,此界内温度骤然飙升。
空气扭曲蒸腾,热浪滚滚而来,像有无数个太阳在炙烤,地面开始发红。戚遗我猝不及防,被热浪一冲,法阵险些不稳,光芒剧烈晃动。
“死秃驴!”他厉喝出声,声音在热浪中扭曲,“来就来,这么吓人做什么?!”
一道肥胖身影凭空浮现。
正是那胖和尚笑弥勒。
可此刻的他,与先前那副慈眉善目、气定神闲的模样判若两人。圆脸上笑容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狰狞暴怒。眉峰倒竖,眼角上挑,嘴唇紧抿,整张脸都扭曲了。他死死盯着那颗珠子,眼中血光吞吐,周身邪气翻涌。
珠身已浮现出数道细密裂痕,从边缘向中心蔓延,仿若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谁敢动我璇玑珠?!”笑弥勒面色阴沉。
他猛地转头,看向戚遗我。见这少年盘坐阵中,脸色惨白却仍在苦苦维系阵法,不由冷笑。
“竟是你……命倒是硬。在这炉中撑了月余,还能布下此等阵法……”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阴鸷,“你对我的珠子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已是咆哮。
声浪裹挟着半步人仙的恐怖威压,如海啸般拍向戚遗我!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戚遗我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下法阵金光骤暗,几欲溃散。
“大师这话问得有趣。”戚遗我强撑着抬起头,扯出个玩世不恭的笑,“珠子是您的,阵法是您布的,炉子也是您开的……如今出了岔子,倒来问我这被困的无知者?”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将最后三张保命符篆扣在掌心。
“不如大师说说。”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您拿这珠子困了多少人?炼化了多少魂魄?这珠中的怨力……都快溢出来了呢。”
笑弥勒瞳孔骤缩。
他肥硕的身躯陡然暴起,一掌拍向戚遗我天灵盖!
掌风未至,灼热气浪已烤得戚遗我面皮生疼,发丝都开始卷曲。那掌势裹挟着千钧之力,避无可避。
“来真的?!”戚遗我怪叫一声,手中三张符篆同时激发。
雷光炸开!
三道紫雷自符篆中涌出,交织成网,在这密闭空间内威力倍增。雷光所过之处,空气都电离出噼啪声响。
笑弥勒不得不收掌回防,趁此间隙,戚遗我已疾退十丈,同时双手结印,一道道符文打入法阵,另有一道攻向璇玑珠。
笑弥勒脸色大变,连忙去拦住。
这璇玑珠是他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本命法宝,与炼魂炉息息相关。珠子若毁,炉子必崩,他这半步人仙的修为至少要跌一个大境界!
“小辈找死!”他彻底暴怒,再不留手。
半步人仙的威压全面爆发!
本想趁笑弥勒分神之际动些手脚的戚遗我动作一滞,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身下法阵明灭不定,眼看就要溃散。
他咬了咬牙,划破指尖,精血涌出,在虚空中勾勒符篆。可速度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灵力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他戚遗我,乃是诛神府百年一遇的符阵天才,竟要葬身在这秃驴的破炉子里?
传出去怕是能笑掉整个青云洲的大牙。
不。
这可不行。
他的手指微动,蔽息阵阵纹倏然疾转起来,转瞬变换成了一个防御阵。阵纹流转,一个个眼花缭乱的符印浮现在两人面前,金光璀璨,照亮了整个空间。
就在此时——
璇玑珠的裂痕处,蓝光骤然大盛,照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珠子砰地一声,彻底碎裂,碎片四溅。
珠碎刹那,炼魂炉内震颤不已。
整个空间都在摇晃,炉壁上的符文开始崩解,地面开始开裂。
恰是此时,两道身影骤然出现。
薛拂朝落地瞬间便看见戚遗我摇摇欲坠的模样,以及那胖和尚拍向他天灵盖的致命一掌。
她来不及思索,捡起一根尸骨掷出。
那尸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用了几分剑势,骨身破空发出呜的一声低啸。
笑弥勒掌势微滞,侧身避过。
只这瞬息耽搁,桓舒已飘然而至,一道怨力如匹练般卷向戚遗我腰间,将他凌空拽回。
“咳咳……”
戚遗我摔在地上,咳出大口淤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惨淡,却亮得惊人。
“薛大小姐,你可算来了。”他喘着粗气,“再晚半息,在下可就要去阎王那儿报道了。”
薛拂朝没理他,目光死死锁住笑弥勒。
此刻的胖和尚,再无半分慈悲表象。
他立于破碎的空间中|央,周身邪气与怨力交织,形成诡异的光晕。那张弥勒佛般的圆脸扭曲变形,眼中血光吞吐,竟似邪魔降世。
“好,好得很。”笑弥勒狞笑道,“一个百年怨魂,一个丹府奇异的废物,再加个油尽灯枯的小辈……今日便一齐炼了,助我踏破人仙门槛!”
他双手结印,口中梵音骤起。
那梵音嗡嗡作响,如千万只蜂虫振翅,震得人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