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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跪着求我 桓舒指尖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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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舒指尖灵力倏然流转,攀上薛拂朝腰身,将她拽向璩家主所在之处。另一只手双指并拢,不轻不重点在璩家主眉心。
薛拂朝只觉识海轰然剧震。
眼前炽光炸裂如旭日崩摧,白茫茫一片。她本能闭目,滔天记忆如决堤洪流般灌入灵台,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撑爆。
裹挟着悔恨、不甘、绝望与恨意,那些情绪浓烈如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令薛拂朝感到窒息。
“一境见真章,让我瞧瞧你的本事。”桓舒的嗓音响在她的脑海中,很快消散。
薛拂朝睁开双眼。
最先涌入的,是一抹灼目的红。
十六岁的桓舒身着百鸟朝凤嫁衣,端坐菱花镜前。那嫁衣繁复华丽,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羽翼舒展,栩栩如生。镜中少女眉目温婉,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欢欣,唇角微微上扬,像是盛满了蜜。
窗外喜乐喧天,锣鼓唢呐声震耳欲聋,璩家迎亲的鸾轿已至桓府门前。红绸铺地,鞭炮声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喜悦的味道。
父亲与母亲立在身后,粗糙手掌轻抚她鬓边珠钗,那双手微微颤|抖。父亲声音微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舒儿,若在璩家受了委屈,定要指信回家。”
“父亲放心。”桓舒转头嫣然一笑,眉眼弯弯,满是对未来的憧憬,“祁郎是个君子,定不会委屈我。”
她却不曾瞧见身后父亲母亲满脸的忧色——璩祁并不喜欢舒儿,舒儿又……这桩婚事极为不妥。他们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而外头围观的人无一不说桓家攀上了璩家这棵大树,羡煞旁人。
眨眼间花轿起,喜乐扬。
记忆画面流转如走马灯,一幕幕从薛拂朝眼前掠过。
新婚夜,桓舒独自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榻边,从黄昏等到深夜。她紧张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可门外丫鬟婆子讥讽轻蔑的声音却不断钻入她的耳里,像刀子一样锋利。
“一个连引灵都困难的废物,也配进我璩家正门?老爷老糊涂了……”
“可不是,大公子心里只有魏家那位,听说青梅竹马呢。”
“等着吧,有她受的……”
那些声音越来越不堪,桓舒咬紧下|唇,唇上沁出血珠。
后来声音小了,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她听见喜秤被人拿起的声响,心跳如擂鼓。瞧见自己的盖头下伸|进来小半截喜秤,红绸缠绕,喜气洋洋。
门外却有小丫鬟的声音,急匆匆的,带着哭腔:“大公子,我家小姐她修炼出了岔子,昏迷不醒,还请大公子前去瞧瞧小姐吧!”
喜秤一顿。
缓缓收回。
“卿卿今日身子不适,她还在等我。”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些许歉意,“抱歉。”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庑深处。
这个夜晚璩遥还是来了。只是桓舒没有能力如薛拂朝那样杀掉璩遥。她只是麻木地盯着床帐,听着那醉醺醺的脚步声逼近,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记忆忽而转到寒冬。
静观河冰层被破,桓舒被铁链缚住手足,押至岸边。铁链沉重,拖在地上哗啦作响,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璩家主立在人群前,声音传遍四野:“桓氏女私通邪灵,玷辱门风,今按族规——封灵沉河!”
百姓围观如堵,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着是个文文弱弱安分守己的,竟做出这等丑事!”
“璩家仁至义尽了,养她这些年……”
“听闻这些年璩家给了她许多次机会改过自新,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再犯。”
铁链坠着她沉入冰河。河水冰冷刺骨,瞬间吞没她的身体。水灌入口鼻的刹那,窒息的痛苦让她本能挣扎,可铁链太重,拖着往下坠。
就在那时,她看见璩家主袖中飞出一道符箓,悄然没入她眉心。
她在静观河中沉了许久,意识将散时,锁链却将她拖上岸。
模糊视线里,璩家主的脸凑近,干枯的嘴唇翕动,低笑道:“想死?还没到时候。”
画面陡然暗沉。
青苔斑驳的石牢里,阴冷潮湿,恶臭扑鼻。桓舒腕间锁灵链寒光森森,链身镌刻着镇压符篆。她蜷在角落草堆中,肩背鞭痕交错,新伤覆旧伤,有些已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铁门吱呀开启。
璩家主执鞭而立,身后跟着数名锦衣男子,他们皆是山玉郡有头有脸的修士,身形样貌不一。
“此女性烈,诸君可要小心些。”璩家主侧身让路,语气平淡如介绍一件器物。
记忆在这里破碎成凌乱片段。
桓舒的眼睛始终睁着,望着头顶那扇小窗,从日升到月落,从春深到冬寂。她的精神越来越不佳。
偶尔清醒时,她会听见牢外婢女守卫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听说桓家来要人了?”
“早打发走了。家主说了,桓舒与邪灵勾结,已沉河殉道——这话你我可要记牢。”
“真可怜……”
“嘘!不要命了?家主说了,她体质特殊,是上好的药人胚子。郡守的旧伤、李真人的心魔、还有那位上使要炼的九转还魂丹……可都指着她呢。”
彼时的桓舒才知晓,桓家被冠上勾结邪灵的罪名,被山玉郡的修士联手围剿。桓家上下三十七口,无一人生还,尸骨无存。
而璩家踩着桓家尸骨主持除邪清源法会,当众焚烧桓家遗物。璩家主登坛宣讲,痛心疾首,老泪纵横:“桓氏满门误入歧途,老夫未能及时规劝,愧对山玉郡父老!”
台下众人感动涕零慷慨激昂,称颂璩家慈舟义楫、松筠乘节,恨不得把璩家主供起来。
而暗牢中的桓舒,正被绑在刑架上,喉间插着玉管,鲜血一滴滴落入丹炉之中,滴答滴答,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那位德高望重的璩善人,要用她的心头血,制延寿丹。
“可惜啊。”耳边犹还有璩家主的声音,“天生废物,无有炉鼎之资,否则也算物尽其用。桓舒,你活着的用处,也就仅此而已了。”
薛拂朝在识海中目睹这一切,指尖冰凉。
那十余年如同凌迟酷刑。她对桓舒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敬意,若换作自己,在遭受这一切后,恐怕早已堕入魔道,杀尽一切。
可桓舒至今却仍保留神智,不疯不癫。
正思及此,破空声骤然袭至面门。
薛拂朝本能抬手欲召青玉琴,掌心却空空如也。她这才猛然惊觉,周围白茫茫一片,已不在桓舒记忆当中。
“砰!”
沉重的檀木椅狠狠砸在她脊背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咔嚓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剧痛从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薛拂朝扑倒在地,脸颊贴上冰冷湿硬的触感。
是雪。
冬夜寒风如刀,卷着细雪灌入脖颈,冰凉的触感从领口一路滑到后背。她艰难抬眸,看见熟悉的朱红廊柱、覆雪的石阶,以及阶上那双绣着金线云纹的锦鞋。
那鞋尖抬起,重重碾在她右手指骨上。
咔嚓。
指骨应声而裂,十指连心的剧痛让薛拂朝浑身一颤,额上沁出冷汗。
“薛拂朝。”
头发被人粗暴揪起,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被迫抬头,视线对上一张明艳张扬的脸。
是薛摇光。
她此刻正弯着腰,笑盈盈地望过来,眼中恶意毫不掩饰。
“若你肯在薛府门前跪满三日三夜,高声颂念‘薛拂朝不如薛摇光,昔日天赋皆是作假’,我便将你母亲的解药给你。”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眼底却满是恶毒,“如何?”
母亲。
这两个字狠狠刺入薛拂朝心脏,令她僵立当场。
识海深处,另一段记忆轰然苏醒。
正是今日。
母亲的祭日。
她会在两刻钟后,她亲手合上母亲死不瞑目的双眼。那具曾经温暖的身躯变得冰冷僵硬,七窍残留着乌黑血痕,触目惊心。
断魂泪。
十|大奇毒之一,噬人经脉,封其灵力,让中毒者在极致痛楚中煎熬七七四十九日,最终血肉枯竭而亡。而她的母亲,薛氏曾经的主母,前半生无有不顺,后半生被凄楚折磨,连死都不得安宁。
临终前,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陷进她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阿朝……快跑。”
“跑出去,好好活。”
“莫困于恨……”
薛拂朝闭了闭眼。
内心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她杀掉薛摇光。如此,就能复活母亲,永远与母亲在一起。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要撕裂她的理智。
好聒噪。
薛摇光对她的沉默似有不耐,松手将她甩开,抬腿狠踹在她腰腹。薛拂朝撞上院墙,又重重跌落在地,咳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在雪地上,洇开一朵妖艳的红梅。
锦鞋再次踏来,这次踩在她脊背断裂处,用力碾压。
“从前姐姐可曾想过有今日?”薛摇光俯身,仍旧笑意盈盈的模样,“姐姐素来瞧不起我这外室女,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可很快,我娘就是薛家主母,我便是薛家嫡女。而你——”
她脚下用力,满意地听见骨裂声,咔嚓咔嚓,像是踩碎枯枝。
“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连给母亲求一颗解药,都要跪着求我。”
薛拂朝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轻笑,肩膀微微抖动。继而变成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雪夜里回荡,尖锐而凄厉。她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呛出眼泪,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素衣,染红身下的雪。
薛摇光脸色骤变,笑容凝固在脸上:“你笑什么?”
“想知道?”薛拂朝侧过脸,脖颈因这动作发出咔嚓轻响,像是生锈的机关。她仰视着薛摇光,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
薛拂朝倏然探出左手扣住薛摇光脚踝,不待对方反应,她腰身猛地一拧,竟以断骨之躯将薛摇光狠狠拽倒在地!
“你——”薛摇光惊怒交加,灵力瞬间涌向掌心,砸向薛拂朝面门。
薛拂朝微微侧过头,灵力流光擦着耳际掠过,灼焦一缕青丝。旋即,她完好的手指,以诡异角度向上刺出。
指尖凝聚的是她丹府中的一缕灵力,几乎将她抽空。
“噗嗤。”
指尖如利刃,刺入薛摇光咽喉下三寸,正中锁灵窍。
薛摇光浑身剧震,灵力如退潮般溃散,从锁灵窍倾泻而出。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薛拂朝缓缓抽回手指,带出一串血珠,溅在她的身上、脸上,温热黏腻。她撑起身,跨坐在薛摇光身上,断裂的脊骨让她动作有所滞涩,传来钻心的痛。
“我笑什么?”她轻声重复薛摇光的问题,俯身靠近,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
她说南湘与薛摇光有两分相似——这话不对,南湘比她可爱许多。
她的身后现出诡异道纹,那纹路繁复妖异,下一瞬,这薛摇光假象身上的微薄灵力,尽数被吸入那道纹之中。薛拂朝将道纹收回掌心,没入丹府。
这是薛家藏书阁的一卷禁术,那时薛家还没有秦熙华和薛摇光。她因贪玩进入藏书阁,误看了这卷禁术。
唯一遗憾的是,她未能记全。
薛拂朝笑了:“先拿你开刀,倒也不错。”
薛摇光假象睁大了眼睛,犹有恐惧。
“你知道吗?”薛拂朝的笑容竟有几分温柔,“我母亲临终前,让我好好活着。”
“可我想了想——”
“若不恨,我凭什么活到今天?”
薛摇光瞳孔涣散,她瞪大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与不甘之间,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在雪夜里。
薛拂朝静静坐在尸体上,仰头望天。
细雪落在她染血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混着血滴落。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雪花落在脸上的冰凉触感,呼吸渐渐平稳。
身后的动静眨眼间混乱了起来。
薛拂朝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仰着头,让雪落在脸上。
细雪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