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他何时驾鹤西归 薛拂朝双手 ...

  •   薛拂朝双手撑住地面起身,指尖触及地面的瞬间,一阵灼痛窜上掌心。

      薛拂朝倏然收手,借着灵力凝出的微光望去,只见掌心里沾着层灰白色的粉末,正隐隐发烫,在黑暗里泛起暗红光泽,如同将熄的炭火。

      她心下一沉。

      这庙宇之内竟热如熔炉。不过片刻功夫,衣袖边缘已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焦臭。裸|露的手背泛起细密水泡。她立刻催动灵力欲腾空而起,却骇然发现周身灵气稀薄如雾,每运功一分,丹府便空荡一寸。

      此地有古怪。

      薛拂朝思索片刻,将灵力灌注于掌心之上。微光渐亮,照亮这方寸之地——

      然后她僵住了。

      白骨。

      目之所及,尽是森森白骨。

      它们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在幽暗的光晕中泛着惨白的冷光。有些尚且完整,保持着蜷缩挣扎的姿态;更多的已碎裂成块,骨骼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方才被她身体砸进来碾碎的正是其中一部分。骨山缝隙间,偶见未腐尽的尸身,面目狰狞,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怨气如墨汁般从那些骸骨中蒸腾而起,凝成无数漆黑触|手,正贪|婪地朝她涌来。

      “嗬……”

      她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喘息,急忙挥袖打散扑至面门的怨气。那些黑雾触之即散,旋即又聚,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脱。怨气的彻骨寒意与灼热地气交织着,冷热交替侵袭她的身体,令她着实不适,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那秃驴,果真非善类。

      “仙子。”

      笑弥勒的声音突兀响起,语调依旧和缓如春泉,仿佛贴着耳廓低语,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贫僧本不欲对你如此粗鲁。但若你愿坦言你丹府之秘,贫僧或可予你一个痛快,助你早登极乐。”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思考的时间,又像是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乐趣。

      “三日。贫僧便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还不说,就与他们一般,化作此间白骨罢。”

      余音缓缓散去。

      薛拂朝闭目深吸,却吸进满腔焦臭与怨腐之气,那气息浓烈得呛得她眼眶发酸,几乎落下泪来。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冷静。

      她以灵力护体,足尖轻点,如一片羽毛般飘过骨山。所过之处,怨气翻涌,尖啸声凄厉得刺穿耳膜。一炷香后,她止住身形,蹙眉环顾。

      这庙宇内部竟大得离奇。

      她已疾行许久,周遭景象却始终未变。白骨、残尸、蒸腾的怨气,以及脚下滚烫如烙铁的黑色地面。若非灵力消耗真实不虚,她几乎要以为自己陷入了鬼打墙的幻阵。

      莫非……是什么芥子空间不成?

      正思忖间,远处黑暗里倏然闪过一抹微光。

      极淡,极快,转瞬即逝,像是萤火虫在夜色中一闪而没。

      薛拂朝凝目望去,心念电转。灵力已耗去三成,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迟早油尽灯枯。这下她不再犹豫,身形一折,朝那光芒出现之处掠去。

      半盏茶后,景象豁然一变。

      白骨堆在此处戛然而止,露出一片三丈见方的空地。正中一座精妙法阵正幽幽流转,阵纹如星轨交织,泛着清浅微弱的月白色光华。那光芒柔和温润,在满目疮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珍贵。

      阵中盘坐着一名少年。

      白金色法袍已被灼出十余处破洞,裸|露的肌肤上烙着狰狞水泡,有些已经破溃,渗出淡黄的液体。唯独一张脸干干净净,眉眼俊逸,正打坐调息,周身气息平稳绵长。

      薛拂朝目光落在他腰际,那里悬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刻满细密符篆。

      是阵修还是符修?诛神府的弟子?

      她尚未出声,阵中少年倏然睁眼。

      那目光如出鞘利剑,凌厉射来,却在触及她面容的刹那化为春水,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少年唇角一勾,竟绽出个明朗笑容,眉眼弯弯,仿佛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哟!”他撑着膝盖站起身,隔着阵法光幕朝她拱手,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逛庙会,“我在这里被困月余,总算见着个活人,还是位如花似玉的仙子呢。幸会幸会!”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拱手作揖,一本正经道:“在下戚遗我,诛神府不成器的弟子。敢问仙子芳名?年方几何?可曾婚配?若有道侣,他何时驾鹤西归?在下不才,愿排队等候。”

      薛拂朝:“……”

      她默默将“诛神府天骄戚遗我,符阵双绝,性情孤傲”的传闻从脑海里划去,面无表情道:“薛摇光。未曾婚配。”

      “薛摇光?”戚遗我眉梢一挑,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她有些看不出原貌的衣裳,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意味深长,“可是薛家那位明珠?传闻中天赋卓绝、貌倾青云的薛大小姐?”

      薛拂朝指尖微微一蜷。

      薛家明珠。

      这个称呼曾经属于她,如今却冠在了薛摇光头上。就连大小姐的名头,也被薛摇光夺走。

      她只做自谦模样道:“虚名而已。”

      “虚名?”戚遗我抚掌笑道,一脸夸张的惊讶,“薛家明珠之名谁不知晓?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呢。”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不过现下你来了可就太好了。薛家主掌上明珠陷此险境,他老人家必会倾尽全力来救。届时我也能随你一同逃出生天。”

      那可就要让他失望了。

      她不是薛摇光。薛邑可不会来这里救人。

      薛拂朝沉默片刻,指向他周身法阵:“戚公子,可否容我入阵暂避?”

      “好说好说!”戚遗我袖袍一挥,动作潇洒利落。阵法光幕漾开一道涟漪,恰容一人通过。

      薛拂朝闪身入内,灼热气浪与冰冷怨气顿时被隔绝在外。她轻轻吐|出口浊气,这才仔细打量眼前少年。戚遗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犹带三分稚气,那双眼睛眉眼弯弯,看着人时一副深情模样,像是蕴着三月春水。姿态闲适风|流,不将身上的狼狈放在眼里。

      “薛姑娘身上……”他忽然凑近半步,半眯着眼瞧她,目光灼灼,“是有什么很有趣的法器吗?竟然能伪装破碎仙根至此天衣无缝的程度。”

      薛拂朝不答反问:“戚公子如何进来的?”

      “嗐,别提了。”戚遗我翻了个白眼,盘腿坐回阵心,一脸晦气,“被个死秃驴骗进来的。说什么前方有邪灵害人,他修为不足,求我来帮忙,那叫一个恳切、声泪俱下的。结果你也瞧见了。”

      “同病相怜。”薛拂朝轻叹,在他身侧坐下,“我也是被他拽进来的。”

      “极乐天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戚遗我撇撇嘴,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张嘴就吃,“这等包藏祸心的邪僧也敢放出来祸害人间。待我出去,定要上禀万仙盟,问责极乐天。”

      他说得轻松,薛拂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公子有脱身之法?”

      戚遗我咬了口糕点,含糊道:“本来没有,现在有了。”

      他伸手指向阵法外侧。薛拂朝顺着望去,这才注意到,距阵法三丈处,竟有一座低矮的小石台,约莫半人高,通体漆黑,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台上悬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蓝色珠子,正幽幽散发着明灭不定的柔光,如同深海中的夜明珠。

      “那便是此间枢纽。”戚遗我咽下糕点,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指了指外头的白骨,“看见没?外头那些白骨,皆是炼化失败的药材。咱们俩……现在便是正在被慢火熬炼的新药。此地实为一个炼丹炉,只是现下炼的不是丹。”

      薛拂朝一脸惊骇,瞳孔微缩:“他要炼什么?”

      心里却在想这枢纽未免也太……随便了吧?就那么悬在那里,毫无遮掩?这是多自信啊?

      “谁知道呢?”戚遗我耸耸肩,又咬了口糕点,“或许是想炼长生丹,或许是想修邪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秃驴以怨气为柴,以生魂为药,所图绝非小事。我在阵中观察月余,见他先后扔进来三百三十七人。最初他还将怨气封存,后来索性放开禁制,任怨气弥漫外界,为他所用。”

      他顿了顿,看向薛拂朝,目光认真:“姑娘来时,可见外头黑雾弥漫、尸骨遍地?”

      薛拂朝想起一路遭遇,缓缓点头。

      “那便是了。”戚遗我拍拍手上糕屑,拍了拍手,“怨气养邪灵,邪灵掠生魂,生魂炼丹药。好一条歹毒的流水线。若不除了他,不知还要害死多少人。”

      薛拂朝垂眸沉默,盯着自己破损的衣袖出神。她自己尚且九死一生,哪有闲心悲天悯人?那些白骨,那些残魂,与她何干?

      “此炉内有七重符咒、十三道禁制。我已推演月余,破法不难。”他语气笃定,眼中闪着自信的光,“唯有最大的一处阵眼……”

      他指向那枚蓝珠,一字一顿道:“需有人亲身入内,从内部瓦解。我需在外头维持法阵,牵制秃驴。”

      薛拂朝目光落在那幽蓝珠子上:“那阵眼是……”

      “怨境。”戚遗我吐|出两个字,见她面色微变,又笑道,“莫慌!化境之鬼虽凶,却也有弱点。况且——”

      他上下打量她,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目光灼灼:“你可是薛摇光。薛家明珠,朱明境修为,对付个怨境即使不能游刃有余,好歹也能全身而退不是?”

      薛拂朝:“……”

      她现在坦白自己不是薛摇光,还来得及吗?

      戚遗我却已起身,袖中滑出几枚玉简,迅速在地面排布。他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翻飞如蝶,将玉简嵌入阵纹之中。阵法光芒微微闪烁起来。

      “时机稍纵即逝。那秃驴每隔三个时辰会巡视一次,距下次巡视还剩半时辰。”他抬眸看她,言笑晏晏,“薛姑娘,可愿与我赌这一把?”

      “入怨境,破阵眼。成了,你我逃出生天,顺带为民除害。败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薛拂朝望向阵外森森白骨,又看向那枚幽蓝珠子。

      灵力正在缓慢流逝。

      留在此地是等死,入怨境是搏命。

      又是没有选择的题。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如何做?”

      “简单。”戚遗我指尖一划,阵法光幕再度开启一道缝隙,正好容一人通过,“走向那珠子,以手触之。怨境自会将你吞没。记住,境中一切皆为虚妄,唯阵眼枢纽是实。不要被幻象迷惑,不要被过往纠缠,记住你进去是为了什么。”

      薛拂朝不再多言,转身踏出阵法。

      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围。她屏息凝神,一步步走向石台。脚下白骨被她踩碎,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蓝珠越来越近。

      幽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深邃的蓝,温柔而诡异。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珠面的刹那——

      “薛姑娘。”

      戚遗我忽然在身后唤道。

      她回眸。

      少年立在阵法光芒里,周身笼罩着月白色的微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颀长的剪影。他朝她咧嘴一笑,眉眼潋滟,声音清朗如风。

      “若你能出来,在下请你喝玉菩城最贵的浮生醉。”

      薛拂朝唇角微扬。

      “一言为定。”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按上蓝珠。

      冰凉触感从指尖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像是坠入冰窖。那寒意穿透皮肉,深|入骨髓,冻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景象如被打碎的琉璃,片片剥落,破碎成无数碎片,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黑暗涌来又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红光。鼻尖又是檀香,袅袅幽幽。耳边响着喜乐,锣鼓喧天,丝竹悠扬,热闹非凡。

      薛拂朝怔然低头。

      发现自己正穿着一身繁复嫁衣。

      那嫁衣如火,锦缎层层叠叠,绣着金线鸳鸯与并蒂莲花。凤冠霞帔压|在头上,沉甸甸的,流苏垂落,遮住了大半视线。透过珠帘缝隙,能看见一双玄色锦靴,以及半截大红色的喜服衣摆。

      一杆缠着红绸的喜秤,正停在盖头下缘。

      执秤之人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些许歉意,温和而疏离。

      “卿卿今日身子不适,她还在等我。”

      喜秤霎时间又收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他何时驾鹤西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