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斩春山》熹见

23、被困 谢徽至一行

　　谢徽至一行人离去后，薛拂朝却没有急着走。

　　她依旧坐在那叶破旧的小船里，静静地盯着那株诡异的荷花。荷叶的阴影投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更加阴晴不定。

　　她抬头，眯了眯眼，仔细瞧着花茎顶端那巨大的花冠。

　　这会儿无人打扰，她倒是看得清楚。

　　那花冠层层叠叠，花瓣肥厚，边缘泛着暗红色，乍看之下与寻常荷花无异。可若细看，便能瞧见那花蕊的位置，竟是一张巨大的嘴。

　　那嘴大张着，露出满嘴尖长而密集的牙齿，远看不甚清楚的，还以为是花蕊。

　　这些牙也在磨。

　　薛拂朝仔细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响。

　　可分明那些牙齿在闭合、摩|擦、再张开，一下又一下。

　　这么瞧着，这株荷花尚算安分。

　　它只在空地范围内缓缓挪动，并未越界，也未主动攻击。薛拂朝猜测，它无法离开这个范围。

　　方虎将自己诓来这里，总不至于是想让自己看着它磨牙吧？

　　看它从茎到花全是密密麻麻的嘴、尖尖长长的牙，薛拂朝一阵头晕。

　　她收回目光，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只有几分力度。

　　可还未进入那空地，她的灵力便消失了。而那荷花的动作微微一滞，乱窜的速度快了一些，路过了薛拂朝这个方向数次。

　　薛拂朝又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摸不清这株荷花究竟想要做什么。

　　薛拂朝掰碎了船沿的一小块木，径直朝着荷花甩过去，砸在了花茎之上。

　　与那谢徽至扔出的木棍一模一样，在接触到花茎时，就会被其上的嘴啃食的一干二净。不过是眨眼之间，那木块儿就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因这木块儿的原因，荷花停在了她的面前不动了。花冠弯折下来，正对薛拂朝。

　　薛拂朝瞬间头皮发麻。

　　如此近距离看，薛拂朝才发现花冠上形似一张人脸。

　　愣神了一下，荷花忽然暴躁起来，将周边搅动得一片狼藉。

　　那些大嘴小嘴都对着薛拂朝，迅速的张张合合。

　　毫不怀疑，若是薛拂朝敢进入空地，这株荷花一定会将她瞬间撕碎，然后吞吃掉。

　　薛拂朝直了直腰，目光愈发幽深。

　　这株荷花，一定是破局关键。否则谢徽至不必费尽心机地试探它，更不必冒着风险一次次攻击。

　　薛拂朝不认为，已经能联结好几名修士的谢徽至，至今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毕竟是问剑山的大师姐，绝非泛泛之辈。她也不可能为了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带着一群人在此处白白耗着。

　　思及前后，这株荷花非摘不可。

　　方虎一定知道这荷花的底细，知道它的来历，知道它的弱点。

　　薛拂朝瞧了眼逐渐安静下来的荷花，那巨大的花冠又缓缓收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嘴也慢慢闭合，如常的磨牙。她不再多想，划着小船，往岸上回去。

　　—

　　薛拂朝还未靠岸，便远远瞧见了岸上的景象。

　　方小丫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额头上有一个血窟窿，触目惊心。血从那窟窿里涌出，蜿蜒流下，尽头隐在衣襟内。

　　旁边，方豹正握着薛拂朝给方小丫的那把斧头，横在方小丫的颈侧。

　　他的身前，是得意不已的方虎。那方虎嘴角上扬，眉飞色舞，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他的身侧正站着一个青年男子，目光紧盯着莲塘。身后亦跟着两三个。

　　莲塘周围亦围着十数名男子，手持各种各样的凶器。

　　此刻莲塘四周已经不见什么妇人少女了，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那些往日在此游玩嬉笑的女子们，此刻都躲在远处偷偷张望着。她们好奇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要出动这么多位神使。神色各异。

　　“你确定那婆娘真的会使仙法？”与方虎并肩而立的吕和目露怀疑，眉头紧皱，“你莫不是在诓我们替你收拾她吧？”

　　“一向听说你家婆娘乖巧得很，怎的，最近压不住她了？”有人调笑，语气轻佻。

　　方虎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那人的调侃：“那你们还不是来了？”

　　他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吕和道：“她都进莲塘这么久了，按理说早该被……哪怕她会仙法，也肯定不及我神来的厉害。我看你就是瞎担心。”

　　说着已经有人想离去了，脚步都往后挪了几步。

　　他们来时只因方虎说出了个拥有仙力的诡异女人。这怎么行？一群人急哄哄地来了，恨不得立刻将那女人拿下。可来了才知道，人已经被方虎诓进莲塘里头去了。那莲塘是什么地方？有那株荷花在，哪个婆娘进去都得栽。

　　但来都来了，也不好立时走掉，硬是等到现在，不少人都开始不耐烦了。

　　吕和说得没错，可方虎心里总是不踏实，总觉着……那个贱妇不会这么轻易的栽倒在那株荷花之下。

　　这件事情在村子的男人们里头不是秘密——荷花会吃人。

　　专吃女人。

　　那些寻常女子只将它当做寻常荷花，圣洁、无害，甚至令她们想上前摸一摸、嗅一嗅。她们不知道那美丽的幻象下藏着什么，只要她们放松警惕，沉迷其中，就会被荷花一口吞下。

　　等第二天，荷花就会将那名女子还回来。届时，女子就会变得如同书上所说的那般贤惠，符合当家男人的心意。

　　还回来的女子，模样记忆都会与先前无二致。可究竟还算不算原来的那个人，谁也说不准。

　　方虎有些后悔。

　　早知在带那个贱妇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将她扔给那株荷花了！不然也没有今天这事儿，没有这许多麻烦。

　　明明先前那贱妇被他驯得好好的，偏偏这节骨眼上出了事儿。

　　眼下他也不好直说自己的想法，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心下琢磨着，真出了事儿该怎么把这锅甩出去。

　　眼见有些人要离开了，莲塘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艘小船出现在人前，划破层层荷叶，缓缓靠岸。

　　船上的薛拂朝轻松跃上地面，动作轻盈如燕。她扫了一眼满地的男人，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这么多人……”薛拂朝歪了歪头，语气天真，“这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笑容无害，明显就是被荷花吞吃后的模样，让男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吕和拍了拍方虎的肩，笑道：“你瞧，这不是没事了？”

　　方虎却不这么认为，只觉得有些脊背发寒，“那荷花……最早也要明日才会将人放出来，她出来的这么快，那荷花肯定是失手了！”

　　吕和皱眉。

　　那荷花毕竟是我神的东西，这般质疑荷花，便是质疑我神。他心下不快。

　　方虎绷着脸：“万一出了事儿，谁来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坏了我神的大事儿，谁也讨不了好！”

　　方虎说的也在理，吕和看了一眼薛拂朝。若这个女子确实会仙法，那双生村便不能容下她这个变数。

　　无论她有没有被荷花改变，她身上的仙力都不会消失。

　　他一言不发，左手一翻，掌心上托出一件七层宝塔模样的法宝来。

　　那塔通体漆黑，每一层都雕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流转间，隐有光芒闪烁。

　　吕和右手捏诀，那塔便滴溜溜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眨眼间，那塔已化作数丈高，往薛拂朝的头顶上方飞来，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之中。

　　这人竟有灵力？

　　薛拂朝神情略微古怪。

　　她很难说得上那种感觉，就好似……这灵力是他的，又不是他的。运用时总有些滞涩，不如正常修士那般圆融自如。

　　“囚——”吕和喝了一声。

　　那塔底骤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薛拂朝吸进去。周围的花草碎石都被卷起，哗啦啦飞向塔底。

　　薛拂朝双手掐诀，结出一道法印，抵抗着那恐怖的吸力。发丝被卷起狂舞，衣袂猎猎作响。

　　七层宝塔一时奈何不得薛拂朝，二者就这般僵持了下来。

　　这还是七层宝塔第一次没能将人吸进去，吕和面色极其难看，手上法诀再一掐，七层宝塔的吸力骤然加剧。可他再看去，薛拂朝脚下的土反而陷入地下两分。

　　吕和眼中闪过惊色：“方虎，你可没说她这般厉害！竟连我的七宝塔都奈何不得她！”

　　方虎压住心中惊惧，朝其他的神使扬声道：“还不快上前擒住她？她此时与吕和的七宝塔僵持，正是我们捉拿她的最好时机！”

　　吕和同一时间加大了力度，七宝塔光芒大盛，吸力又强了几分。其他人也赶紧上前，手中各种各样的武器对准薛拂朝，其中还有不少法器。

　　薛拂朝双手一翻，结印速度极快，旋即身上灵力骤然迸发，逼得靠近的人齐齐后退一步。然后她整个人疾退，如一道流光，瞬间退出了七宝塔的范围。

　　薛拂朝脚尖在岸边一点，身形一转，返身又进入了莲塘！

　　瞬息之间，不见踪迹。

　　还不等吕和反应过来，七宝塔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一直往莲塘那边飞去。

　　吕和赶紧掐诀念咒，死死的控制着七宝塔回到自己手中，这才松了口气。

　　那女人果真邪门，他的七宝塔都差点被夺走了。

　　“怎么回事儿！”方虎转头看向吕和，满脸愤怒，“你的塔不行了？”

　　吕和面色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怎么知道！”

　　他费劲来帮忙，还被人这般质疑，能开心才有鬼了。

　　可出了事儿，谁也逃不了我神的降罪，若非如此，他真想不管方虎一走了之。

　　—

　　远处，几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她竟然……修为没被封？”庄真如愣神的喃喃道。

　　早在知道莲塘这边来了那群男人时，她们就来了。谢徽至带着她们几个，隐在远处一直在暗处瞧着。

　　反正不少人都在观望，她们几个就算暴露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想来瞧瞧他们想干什么，这一看，还真不得了。

　　竟然有人没被封修为！

　　庄真如转而大喜，眼睛都亮了起来：“她一定是有什么法子能够避免被封修为！谢师姐，不如我们去帮她一把，让她加入我们，说不定她就告诉我们了呢？”

　　届时这双生村，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满是兴奋。

　　“只要我们解封修为，凭我们的实力，这个小小的双生村，根本不成问题。那些什么神使，什么荷花，谢师姐一剑便可夷为平地！”

　　修为被封即是最大的难题！

　　她们被困在这鬼地方数月，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处处受制于人，连凡人都不如。若是修为在身，她们何惧双生村？仅凭谢徽至一剑，即可将此地荡平！

　　先前之所以有那么多修士失联，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古怪的禁制。修为被封，毫无灵力，便如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待。她们看向谢徽至，等着她拿主意。

　　不管那个扶照到底是什么身份，可她是个修士，用的是纯正的灵力没错，不是什么邪修，这便够了。出门在外，隐瞒身份也是常有的事，能理解的。

　　谢徽至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行。我们寻个时机将她救出来，徐徐图之。”

　　—

　　可因薛拂朝那一出，莲塘外已经被包围了。

　　那些男人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吕和面色阴沉地布置着人手，将莲塘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棍林立，火把通明。

　　那副严阵以待的严肃模样，实在令谢徽至费解。

　　薛拂朝也很费解。

　　至于吗？

　　她远远瞧着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心中一阵无语。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抓拿什么罪不可赦的犯人。

　　薛拂朝很不爽。

　　不爽的结果就是方虎一家人痛得满地打滚。

　　本想亲自瞧着薛拂朝下场、没离开莲塘的方虎，此刻正面容扭曲地倒在地上。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叫，在夜色中格外凄厉。

　　周围人吓了一跳，纷纷退开几步。

　　“虎子，你这，咋回事儿？”有人试探着问，满脸惊疑，“突发恶疾了？”

　　方虎神情难看，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对，突发恶疾了！”

　　“……有病就去治，吼什么吼！”

　　那人嘀咕着，却也不敢再靠近。

　　方虎疼得在地上打滚，滚了几圈，忽然瞧见旁边昏迷不醒的方小丫。他眼中凶光一闪，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斧头。

　　然后，狠狠砍在了方小丫的手臂上。

　　“啊——！”
　　方小丫从昏迷中痛醒。

　　原来拿斧头砍人这么爽！

　　方虎出了口恶气，心情总算舒坦了。他大口喘着气，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意。

　　“再叫，另一只手也别想要了！”
　　火把的光亮映照着方虎的面容，如同恶鬼。

　　没想到脑子里那个东西还在，不过没关系，只要那个贱妇死了，那个东西也一定会消失，届时谁也别想掌控他！

　　方小丫呆了一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手臂从肘部以下，被齐根砍断。断口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却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呆滞地望着地面，另一只完好的手捂着被砍断的伤口，死死地捂着，用尽全身力气，好似这样就没那么痛了。

　　可那痛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波又一波，几乎要将她淹没。

　　“畜生！”谢徽至猛的起身。

　　“谢师姐，不能去！”庄真如压低声音，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忍一忍，忍一忍，不可节外生枝！”

　　谢徽至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她望着远处那个蜷缩在血泊中的少女，望着那个挥舞着斧头的男人，望着那些冷漠围观的人群，眼中杀意翻涌。

　　可最终，她坐了回去。

　　只是，眼睛仍旧死死盯着那边。

　　—

　　薛拂朝将岸上方虎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神情冷漠。右手一张，一条肉眼不可见的丝线顷刻将那把斧头缠住。

　　她的手指微动，那把斧头便以方虎不可抵挡的力气翻转，狠狠地将他两条手臂一次砍下。

　　“啊——”方虎倒在地上，面色狰狞。

　　是那个贱妇！一定是那个贱妇！他砍了方小丫一条手臂，她就要砍他两条！

　　方虎心中惊惧不已，满是恐惧。

　　庄真如也是一愣：“这……未免也太狠了吧？再怎么说那也是个凡人，修士怎能对凡人出手？”

　　谢徽至却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气：“作恶的人还分凡人修士？恶人就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