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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又令我意外一次 青云洲以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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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洲以西,需渡三万里重洋,方见彼岸。
那片大陆被禅修称为极乐天,在青云洲的典籍中,如此记载:“数千年前,莘野魔君率十|大魔将掀乱世灾劫,青云洲十室九空,血流漂杵。数万禅修于头奉山结‘大日如来阵’,诵经九日九夜,助道修斩魔。魔气溃散时,九位高僧坐化圆寂,舍利化作七宝浮屠,永镇魔渊。”
“道门感念其功,于洲西划地三千里,赠予禅修。又遣器修三千,三年建成庙宇百座,赐名‘西天佛国’,与青云洲隔海相望。”
薛拂朝幼时除了练剑,便是窝在藏书阁之中。泛黄的羊皮卷上,字迹已有些模糊,墨迹晕染,可“舍利镇魔”四字朱笔勾勒,格外刺目,像四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笑弥勒那双曾伪装成慈悲模样的眼睛,此刻正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凶光。深深的从眼底深处涌出,像是压抑了千百年的恶念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这样的和尚,不配称为禅修。
他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着《大梵离咒》。
薛拂朝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似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识海。痛楚尖锐而密集,直抵神魂深处。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周围的一切浮起又落下,在她眼中狰狞成鬼面。墙壁在蠕动,地面在起伏,那些破碎的尸骨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笑弥勒的声音忽远忽近,每一个字都勾动人心底最隐秘的恐惧、欲|望、悔恨。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薛拂朝看见母亲躺在病榻上。
母亲握住她的腕子,手指冰凉,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阿朝……莫要……困于恨……”
她看见薛邑背对着她。
那背影冷漠如霜,声音冷硬得像石头:“既学不会乖,便拉去祠堂上家法。”
她看见秦熙华将母亲遗物一支支簪在头上。
那十二支赤金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秦熙华回头对她嫣然一笑,笑容得意又残忍:“这簪子,我瞧着甚为欢喜,是我的了。”
她看见薛摇光居高临下踩着她的指骨。
那张明艳的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将带毒的匕首一寸寸刺入她的丹府,慢悠悠地搅动,慢悠悠地说:“姐姐,以后我才是薛家明珠。你——是需向我摇尾乞怜的废物。”
她看见弟弟薛扶宣头也不回地奔向秦熙华与薛摇光母女。
那小小的身影欢快地跑远,跑到一半,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高贵强大的才是我的娘亲和姐姐。”
层层叠叠涌上来,真真假假分不清。
心脏狂跳如擂鼓,咚咚咚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胸而出。太阳穴突突作痛,脑袋昏涨疼痛,仿佛要炸开。一股暴戾之气自胸中升腾——想将眼前一切都染成血色,想让所有人都和她一起坠入深渊。
她右手不自觉祭出了青玉琴。
琴身冰凉,在掌心微微发颤。让她猛地惊醒——这梵音正在诱她生出心魔!
“嗤啦!”
一声轻响。
薛拂朝艰难转头,只见戚遗我咬破了自己右手食指。
鲜血涌出的刹那,他蘸血为墨,凌空疾书!
指尖在虚空中划出道道血痕,悬浮不坠,迅速凝结成一个个暗红色的符文。符文流转,首尾相连,如游龙般在空气中游走。
“天地玄黄,万法归宗——镇!”
戚遗我厉喝出声,气势凌厉。最后一个符文落下时,三十二道血符连成一片赤红光幕,光华大盛。
梵音为之一滞。
虽未完全消弭,却如隔了层厚重屏障,威力大减。薛拂朝脑中剧痛稍缓,这才发现后背衣衫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冰凉一片。
“咳……”戚遗我闷咳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他能在这里面撑了一月有余,已是难得。身上暗伤不少,五脏六腑都有损伤。唯剩的吃食丹药已在守阵时用尽,点滴不剩。
此刻他是真的快到了强弩之末,兀自扯出一个笑来。只是面色苍白,瞧不出往日的风|流倜傥。
“秃驴,你这梵音……”他顿了顿,又咳出一口血沫,“咳咳……还没我家老头子的呼噜声响亮。”
“雕虫小技。”笑弥勒冷笑,旋即双掌在胸|前结了个诡异手印,十指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梵音渡厄’!”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大盛!
那金光是混杂着血色的暗金,隐隐透出邪异气息。金光所过之处,地面一切无声化为齑粉,砖石碎裂成灰,空气中弥漫开甜腻异香。
戚遗我脸色骤变,瞳孔猛缩:“快退——”
笑弥勒再一张口,一声长啸破空而出!
那啸声尖锐刺耳,如千万只厉鬼同时嘶嚎。
“咔嚓!”
符阵应声碎裂,齐齐炸开。戚遗我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庙宇残壁上。轰的一声闷响,墙壁都震了三震。他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竟夹杂着内脏碎片。
薛拂朝也被余波扫中,胸口如被重锤狠击,闷痛难当。喉头腥甜上涌,被她强咽下去。她踉跄后退,背脊抵上冰冷墙壁,这才勉强站稳。
笑弥勒的袈裟猎猎作响,无风自动。身后金光中隐现三名菩萨虚影,正缓缓低头瞧着他们。那三张面容噙着诡异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笑弥勒的气息节节攀升,节节暴涨,那张圆脸上浮现出痛苦与狂喜交织的扭曲表情,像极了一个疯子。
“今日,便以尔等神魂,为我踏破人仙门槛添砖加瓦!”
他嘶声狂笑,眼中血光吞吐。
戚遗我拄着断墙艰难站起,抹去唇边血迹,哑声道:“他定是使了什么禁术,短时间内可强行提升至人仙境……但最多维持半柱香。半柱香后若能破那虚影,他的修为至少要跌一个大境界至玄坤境。”
他顿了顿,苦笑:“问题是……我们撑不过半柱香。”
薛拂朝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尖尚有戚遗我布阵时溅上的血珠。
体内灵力已近枯竭,丹田空空如也,像一口枯井。丹府中那几缕紫气因她吸食了幻境中的灵力而有所回还,可杯水车薪,就那么几缕,在空旷的丹府中游荡。
于此时的她来说,太难了……
她缓缓抬眼,看向角落。
桓舒一直静静立在那里。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笑弥勒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戚遗我。”薛拂朝唤道。
戚遗我转头看她。
“你的符阵,还能困他多久?”
“……十息。”戚遗我咬牙,腮帮子鼓起,“若拼着根基受损,或许能撑到二十息。”
“够了。”薛拂朝说。
她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很轻,落在满地碎砖上,几乎无声。
“秃驴。”她轻声说,“你这个样子我真讨厌。”
笑弥勒瞧着她,眼中血光闪烁:“我之前与你说的,依旧算数。只不过,若此刻你还不说,等我将你丹府剖出,我依旧能弄清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我想你明白。”
薛拂朝置若罔闻,“装神弄鬼的样子,真是讨厌。”
她将怀中青玉琴一摆,双手搭在了琴弦之上。
“铮——”
清越琴音,破空而起!
那琴音杂乱无章,忽高忽低,忽急忽缓,毫无章法可言。可就是这杂乱无章的琴音,扰得笑弥勒的梵音骤然一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笑弥勒脸色大变,很快他笑出声来,笑声嘲讽:“堂堂仙门琴修子弟,学的都是什么东西?不若你转投我门下,我教你别的,如何?”
薛拂朝不答。
她垂眸抚琴,十指在弦上疾速轮拨。琴弦震颤,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十指几乎化作残影。
笑弥勒的梵音讲究韵律圆满、循环往复,最怕的就是这种毫无章法的杂乱之音。两股音浪在空中碰撞、交织、相互撕扯,竟暂时僵持不下,谁也压不过谁。
“好机会!”戚遗我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曙光。
他强提一口气,双手结印,周身罡风乍起,衣袂猎猎作响。这一次他不再画血符,而是以魂力结出一个巨大的锁灵阵!七七四十九道道印环绕在他周身,金光流转,玄妙气息再一次散开。他腰间的青铜铃铛开始轻颤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封!”
四十九道道印同时亮起,光芒刺目。金光连成一片,如牢笼般罩向笑弥勒,将他困在其中!
笑弥勒正与琴音抗衡,猝不及防被金光笼罩,周身梵音骤然半暗。他怒吼一声,双掌拍向金光牢笼——
“轰!”
锁灵阵剧烈震颤,金光明灭不定,忽明忽暗。戚遗我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血珠顺着脸颊滚落。他咬牙死撑,额头青筋暴起:“薛姑娘……快!”
薛拂朝右手五指在琴弦上一抹,琴音激昂,如千军万马奔腾。琴音与梵音碰撞的刹那,爆发出一股璀璨流光,那光芒刺目如骄阳,将所有人的目光摄住,让人睁不开眼。
极致的光使他们有些致盲。
薛拂朝站起身,踏过满地碎砖,一步步走向笑弥勒。
“秃驴。”她以传音同笑弥勒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丹府里……有什么?”
笑弥勒不语。他看不清薛拂朝,只能瞧见她的隐约轮廓,一个纤细的剪影在光芒中晃动。
薛拂朝在距他三丈处停下,歪了歪头,“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这便告诉你。”
她伸手结印——正是那个吸人灵力的禁术!
道印在她掌心逐渐成型。
笑弥勒瞳孔骤缩,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这是什么邪术?这是什么妖法?
“这是……什么邪术?!”他嘶声问,声音都变了调。
薛拂朝不答。
她在道印上加注了十二分的气力,将所有能调动的灵力都注入其中。
她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显然这力度对她负担极大,大到几乎承受不住。
可她眼底犹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她活到现在并不容易。
可现在,竟有人以她的命相胁,要她剖出丹府,要她交出一切。
真是……不可饶恕!
“我很想知道,半步人仙的修为,能让我……到什么境界。”后面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笑弥勒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她一步步走向笑弥勒,朝他张开手。
速度很慢,慢到笑弥勒有足够时间躲避。
可就在他欲要闪避的刹那,戚遗我唯恐锁灵阵不够困住他,再度以精血辅阵。
金光牢笼骤然收缩,将笑弥勒死死禁锢在原地!那金光勒进他皮肉,勒得他动弹不得。
“尔等——!”笑弥勒目眦欲裂,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薛拂朝的手已放至他胸|前。
那一瞬间,流光亦散了。
光芒消散的瞬间,戚遗我便瞧见笑弥勒的表情扭曲到极致——那是极致的痛苦、愤怒,以及……难以置信。
笑弥勒感到自己苦修数百年的灵力,正被薛拂朝疯狂吞噬吸食,笑弥勒再顾不上菩萨虚影。
因没有他的维系直接消散,菩萨虚影化作点点金光,消失在空气中。他的修为也在往下跌,从人仙境跌回半步人仙,从半步人仙跌回玄坤大圆满,还在往下跌。
看清这一切的戚遗我瞳孔骤缩,这是……
“不……不可能……”笑弥勒嘶吼着,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锁灵阵。
可戚遗我拼死维持,精血不要命地往阵上送。金光牢笼虽摇摇欲坠,明灭不定,却始终未破,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压住他。
薛拂朝站在原地,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每吸食一分灵力,自己的经脉就要承受一分撕裂之痛。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弊端太大。
可她身上的灵力,仍然没有回还!
丹府内的紫气在不断地与她争抢,贪|婪地吞噬着涌入的灵力,甚至都不肯放一点一滴给她,过分至极!
就在笑弥勒气息跌落至玄坤初阶、锁灵阵即将破碎的刹那——
角落里的桓舒,终于动了。
她缓步走来,素衣白裙在激荡的灵力乱流中纹丝不动,神情复杂。
“够了。”她轻声说。
薛拂朝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桓舒微微一笑,那笑容寻常,却让薛拂朝心头莫名一紧。
“你又令我意外一次。”桓舒说,目光从薛拂朝脸上移开,落在笑弥勒身上,“你倒是比邪灵还要更像邪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