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君令》昕宥

87、第八十七章 往事种种 用‘情’字

　　弥音走进廊下，阿晚看到她后，忙跑了过来，喜极而泣道：“姑娘，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两天担心死我了，我老怕你出事。还好玄大人说你没事，要接你回来，我才放心下来。”
　　阿晚接过来弥音手里的包袱，嘴巴不停道：“玄大人真的是个好人，他对姑娘没得说，什么吃的用的都想着给姑娘送来，连落月斋的侍卫都是从他府上派来的。”
　　他是好人吗？
　　弥音心情有些复杂，他对她确实周到，这也是她如今陷于进退两难之地的由来。
　　若只是并肩的情义，反倒好说；但这份周到，明显是参杂了男女之爱，何况他对她还有一命之恩。
　　还有今日她听到的他与晏珩的对话......
　　御书房。
　　萧叙批阅着奏折，眉头不展，看起来折子上的事情让他很心烦。
　　这时，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从外面进来，贴近魏迟耳畔，低声说了什么才离开。
　　魏迟初听就惊得瞪大了眸子，待小太监离开后，他忙到萧叙身侧，“皇上，先帝驾崩了。”
　　这话听起来极为滑稽，既是先帝，如何又会再次驾崩；既是驾崩，如何又能称为先帝呢。
　　但，御书房里的二人都懂。
　　萧叙扔下折子起身，眸色凌厉寒凉，“朕去看看。”
　　幽暗的石室里，萧绍依旧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棋局尚未分出胜负。他身子直挺，双臂无力般下垂，那双包含沧桑的眼睛安然闭合着，身上无一丝血迹，但人却已经没有体温。
　　魏迟上前摸了萧绍的脉搏，才对一侧的萧叙道：“皇上，先帝已经没有气息了...奴才刚才探脉...是死脉...”
　　萧叙视线落在萧绍身上，良久，才道：“我们回去。”
　　魏迟犹豫着问出口，“那先帝的遗体...”
　　萧叙顿步，思考少许，才启唇：“把他葬进皇陵吧。”
　　吉祥楼的一个雅间，此时，两个男人虽然把酒，却并不欢。
　　晏珩旁光瞥了对面的玄夜一眼，有时候他真不懂玄夜到底想做什么，明明他们二人彼此讨厌，却还爱在他面前出现。
　　晏珩不想与他多待，直截了当问：“玄大人今日找晏某，不知所为何事？”
　　这时，玄夜才从酒盏中抬头，放下杯盏，道：“八年前，先帝驾鹤，圣上登基，晏、余、沈三家的老前辈都因先帝遗旨殉驾，而你的父亲，晏闻霄前辈，就是其中之一。”
　　晏珩眸色淡淡道：“玄大人，有话请直说。”
　　玄夜道：“你向来聪明，应该猜到了吧，先帝虽然嗜杀，但对晏、余、沈三位老前辈，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怎会对他们三个下那样的旨意。”
　　玄夜观察着晏珩的神色，一如往常，似乎对此并没有惊讶或痛楚，他继续道：“古往今来，帝王皆多疑，三位老前辈忠心先帝，且他当时被很多人质疑得位不正，对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难免有所顾忌...君有所忌，必除之...剩下的我不说，晏大人应该也明白了。”
　　晏珩自然清楚这件事，当时他才十六岁，早上与朋友出去，中午回来就听到了噩耗。
　　当时他也不信，但事实摆在面前，他没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当时，尚在人世的母亲说，父亲给他留下了一封信，他打开信，信上留言：人固一死，前因不论，过往不究。
　　晏闻霄是让他放下，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都不让他追究计较。
　　其实晏闻霄应该也知道那并非先帝的遗旨，但君臣父子的纲常，在他的思想中根深蒂固。
　　纵然不是先帝的遗旨，新帝的旨意他亦要从命。
　　晏珩按下思绪，问道：“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晏珩略带些嘲讽，“总不会是出于好心吧？”
　　好心？晏珩才不信。
　　玄夜的背稍稍往后靠了些，正色道：“暗卫，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没人逃得过这个命。我与弥音为圣上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你以为圣上会让她完好无损地离开暗卫组织吗？”
　　晏珩眸色沉了几分，似在思考玄夜的话，玄夜见他有所触动，继续道：“你喜欢弥音，我也喜欢她，如果她不是暗卫这样的身份，我愿意祝福你们，但她身份如此，就注定不能像平常女子那样，喜欢谁能就选择谁，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命丧黄泉。”
　　“你说清楚，命丧黄泉，到底是什么意思？”晏珩认真问道。
　　玄夜紧紧盯着晏珩的双眼，将身体前倾一些，亦同样认真，一字一字道：“主子绝对不会放过不为他所用的暗卫。”他说完收回身子，微微往后坐正，“难道你要因为你的喜欢让她丧命吗？”
　　晏珩思绪少见地混沌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吉祥楼的，脑海中只是不断重复着玄夜的话。
　　吉祥楼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玄夜望着楼下晏珩离开的身影，轻掀唇角。
　　他蓦地想起五年前的一个晚上。
　　风摇竹晃，他刚完成主子的任务，沿着竹林的一条小道准备回宫，却在竹林深处见到本应在皇宫的萧叙。
　　萧叙背着身，他朝着萧叙的背影双手抱拳作揖，“主子。”
　　萧叙转过身，淡淡“嗯”了一声，“看来要你做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玄夜道：“是的。”
　　萧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甚好。眼下还有一件事要你做。”
　　玄夜低头恭敬道：“请主子吩咐。”
　　萧叙转过身，幽幽念出一句话，“‘晏余相亲，江山不宁。晏不见余，天下永安’，这句话你可熟悉？”
　　玄夜如实道：“属下记得，这是主子登基那年，去泰山祭拜，在山脚下遇到的一位婆婆说的。”
　　当时他负责暗中保护萧叙，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萧叙道：“这话绝不是空穴来风，虽不知真假，但宁可信其有，晏、余两家的婚事绝不能成。”
　　玄夜问道：“主子的意思是，杀了晏珩或余惜雪？”
　　暗卫最常做的就是杀人，所以玄夜下意识就是萧叙想要让他杀人。
　　萧叙又回过身，看向玄夜，笑道：“晏、余两家的长辈都已经殉驾，再让他们的小辈无缘无故不明不白地死去，恐怕会被天下人猜忌。朕要让他们两家自己解除婚约...”
　　玄夜不明其意，于是静待萧叙的下文。
　　“朕打算让弥音以安乐公主的身份进入晏府，让她拆散晏珩与余惜雪。”
　　玄夜微惊，“主子，晏珩聪慧多智，弥音虽然功夫不错，但对上晏珩，恐怕...”
　　玄夜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他不想让弥音去做这件事。
　　萧叙却道：“朕会让她先暗中观察十七皇妹的日常起居习惯，朕相信她很快就能学会。而且，朕也不会让十七皇妹再出现在人前，皇妹如今正是女大十八变的时候，四五年的时间跨度，少女的面容巨变，以后就算弥音顶着十七公主的身份，也没人会怀疑。”
　　萧叙望向玄夜，笑了笑，“朕知道，你对弥音有悦慕之情，等这件事一了，朕就为你们主婚。”
　　玄夜有些激动，“多谢主子。”
　　萧叙笑容敛了一些，继续道：“不过，如今朕需要你演场戏。”
　　“演戏？”玄夜有些疑惑，杀人他会，演戏还真是头一遭。
　　萧叙解释道：“弥音毕竟阅历少，接近晏珩后，万一被他的甜言蜜语骗住，不仅朕会失去了一个得力干将，你也会失去她。”
　　玄夜自然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他忙问：“主子要属下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这时，萧叙才说出他的目的，“弥音虽然杀人无数，但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须用‘情’字来牵住她。”
　　玄夜道：“属下与她多次一起完成任务，她待我亦如兄长。”
　　萧叙闻言笑了笑，“你对她可不像是对自己的妹妹，你难道不想与她更进一步？”
　　玄夜猛地抬起双眼望向萧叙，眸中泛起波澜款款，“想。”
　　萧叙道：“朕会制造一个机会，让她欠下你一条命，这样，不管是救命之恩，还是愧疚之情，总有一个能牵绊她。”
　　玄夜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往事渐渐消散，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都如萧叙说的那样，他让弥音以为他以命换了她的生机，由此她对他总是多了一些别样的感情，但这里面并没有爱情。
　　有些事，并非强求就能得到。
　　晏珩自与玄夜在吉祥楼分别后，回到晏府，房中灯烛彻夜未熄，第二天他就病倒了。
　　大夫来诊，说是思虑过重，气血生化不足，心失所养，肝气郁结，加上昨儿窗子开了一夜，冷风灌进来，身子受凉，于是大夫开了一些补血益气、调肝健脾及治疗风寒的方子才离开。
　　当天下午，沈清淮就来晏府看望，他陪晏珩一个时辰才离去，也有其他同僚来看望，都被晏珩身体不适，不能好好招待，亦怕传染给他们病气打发了。
　　至申时末，天光渐沉，晏珩让房里的丫鬟侍从都出去，并且还让关上了门。
　　他望向门口方向的目光还没收回，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晏珩转头望着从垂纱后出来的女子，背倚在竖靠着床栏的软枕上，笑道：“你的气息我很熟悉。”
　　弥音走过来，坐在榻沿，担忧问：“怎么好好的就病了？”
　　晏珩道：“昨儿忘了关窗户，风吹一夜，受了凉，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他轻轻握住弥音的手，对上她的眸子，问道：“你信我吗？”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弥音还是点点头，“信。”
　　晏珩莞尔，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青色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色药丸，“把它吃下去。”
　　弥音接过来，没有犹豫就放进嘴里吞咽下去，晏珩笑道：“难道你不怕是毒药？”
　　弥音挑眉，“毒死我...难道你以后要守着我的尸体吗。”
　　她明显不信。
　　二人对望，情愫晕染开来，晏珩情不自禁慢慢靠近她，弥音望着越来越靠近的俊脸，也缓缓闭上了眸子。
　　二人鼻息相闻，潮热之气相缠环绕，就在双唇即将碰触之时，外面传来李德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