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君令》昕宥

58、第五十八章 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 他在意她在

　　夜色深沉之际，晏珩才从房中出来，神情凝重哀伤，“派人进宫，报丧。”
　　李德福初听一怔，不可置信道：“殿下她...”
　　晏珩没理他，又转身进去，进去前，吩咐道：“不准任何人进来。”
　　这夜，晏珩没合眼。
　　萧叙得到消息后，宣布辍朝三日，执皇家仪仗，给以萧若茵最高规格的仪式。当天萧叙来到晏府，见过萧若茵最后一面，直至晚间才回宫。
　　后来的几日，有不少朝堂同僚前来祭奠，晏珩顾不上的就让何青樾去招待。
　　停灵七日，亡人终要入土为安。
　　这晚，晏珩步伐沉重，迈进了洛水阁内室。
　　他屏退了室内候着的丫鬟，他想一个人与萧若茵待一晚。
　　榻上的人儿很安静，双手交叠于腰腹处，脸上已经被丫鬟上了胭脂，与往日无异，只是她不会再睁开眼睛冲他耍脾气使坏。
　　光是这样看着，晏珩都心痛到无以复加。
　　自他知道她是萧叙派来的，就明白她不会永远待在他身边，他一步步退让，只是想让她待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然而他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她殒命。
　　若是他当初去向萧叙挑破，直接达成萧叙的目的，是不是能留下她？
　　他以前不知道萧叙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才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萧若茵的脸庞，往日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涌现眼前。
　　只恨相遇太晚，相守太短。
　　倏然，晏珩摸到她脸侧边有一点异常，他止住思绪，靠近她几分，继续用手摸索，少顷，他手一扬，竟从她脸上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榻上，是一张陌生面孔。
　　虽说陌生，晏珩似乎又有点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
　　若是晏珩还记得那晚宫宴，湖畔被宫仆寻抓的“殿下”，他就能知道眼前人的身份。
　　晏珩先是惊诧于眼前这一幕，而后又想到，如果面前的不是萧若茵，是不是证明萧若茵还活着，只是被萧叙召回了？
　　她还活着就好...
　　原来大悲大喜真的会出现在转瞬间。
　　晏珩一扫先前的伤悲，放声大笑起来，这场戏终于落幕了。
　　她还活着......
　　晏珩把人皮面具重新给榻上的人儿戴上，整理好心情才走出门。
　　他看到李德福在院子里忙活，问：“怎么你一个人在张罗？何青樾呢？”
　　李德福走过来回道：“何管事说他今日有事，出去一趟......我估摸着时间，他也该回来了。”
　　晏珩略一思考，问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李德福摸着胡须努力回想，少顷才回道：“约莫午时。”
　　“午时......”晏珩低低重复，忽然想到什么，对李德福道：“我晌午丢了一个扳指，等何青樾回来，立刻拿下！”
　　“爷儿怀疑是何管事拿的？”李德福有些不相信，通过这些日子与何青樾的相处，他对何青樾的品性也有几分了解。
　　晏珩淡淡道：“等审了才知道。”
　　“是。”
　　皇宫一角。
　　幽暗的环境，只有几枚蜡烛散发着摇摇晃晃的微弱的光，撕开一方天色的黑暗。
　　封闭的石室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跪坐在蒲团上，面前一个小腿长宽的石桌棋盘，他正在一个人下棋。
　　此时，一双玄色金丝纹靴踏进来，来人走路的声音足以让老者听到，老者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未对来人开口，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来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在意老者的无视，脚步悠哉从容，走到老者的对面，居高临下道：“父皇，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朕的十七皇妹，没了。”
　　他话里说着不幸，语气却一副平平的意味，仿佛只是没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听到这话，老者猛然抬头望过去，有些不可置信。
　　半晌，老者又低下头继续下棋，声音寡淡，似乎并没有将他说的话放心上，“她本就是错误的产物，没了也好。只是，她是你的亲妹妹，对你构成不了什么威胁，你竟然连她都不放过，如此嗜杀，果真心狠手辣，真乃孽畜行径！”
　　萧叙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道：“孽畜……哈哈哈哈……是啊，我弑母杀兄，如今又残杀没什么威胁的皇妹，枉生为人......”
　　萧叙蹲下身，视线与萧绍齐平，声音低沉道：“但我这种品性......不正是随你了吗？嗯？我的父皇。”
　　萧叙冷嘲道：“你当年为了坐上皇位，斩兄诛父，又何曾念过一分半点的亲情，怎么如今就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如此了呢？”
　　萧叙起身，“这些年，朕每次来，你都不肯正眼看朕，朕有时候真想问问父皇，我跟六哥比，到底差哪点，为什么都是你的孩子，你却只疼爱六哥，甚至连皇位都想要传给他。”
　　萧绍闭上眼睛，似乎并不想看到萧叙，少顷，他才睁开眼道：“八年前，你将我软禁在这里，对外宣称病故，还借此因由，伪造遗旨，让晏、余、沈三位老臣为我陪葬，拔去对我忠心耿耿的三位重臣，你这江山才能坐得安稳......若是叡儿，他绝不会像你这般狠毒。”
　　萧叙听后，嗤笑一声，道：“是啊，六哥宅心仁厚，礼贤下士，万人拥趸，但那又怎样呢，现在朕才是这天下之主，他不过一具白骨罢了。”
　　萧绍起身，背对着萧叙，“我累了，你可以走了。”
　　晏府，地牢。
　　何青樾被绑在木架上，身上并没有伤痕，衣服完好，他看到晏珩从外面走进来，忙对其辩解道：“大人，小人没有偷东西！请大人相信小人！”
　　晏珩屏退下人，看向何青樾，漫不经心道：“我知道。”
　　“那大人您......”
　　晏珩不想与他兜圈子，问：“萧若茵在哪里？”
　　何青樾眼神闪烁几许，少顷，他才道：“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安乐殿下不是躺在洛水阁吗？”
　　晏珩冷笑一声，转身坐在了木椅上，正对着何青樾，他缓缓念道：“何青樾......”
　　他直视着何青樾，语气里含着一丝玩味儿，“你不叫这个名字吧......我曾拜访过户部尚书周慎周大人，他说何青樾是去年科举的考生，在京中感染风寒，无钱医治，病死在城东的归安客栈......”
　　晏珩低低笑了笑，“既然何青樾已死，那你又是谁？”
　　何青樾冷哼一声，别过头，晏珩继续道：“你的同伴假冒安乐殿下，而皇上却没有拆穿，说明假冒殿下这件事是皇上允许的，甚至是他一手操弄的。御前侍卫都是记录在册的，如果有变动，很容易被发现。那么，皇上能用的只有他暗中培养的暗卫了。”
　　见晏珩猜中，何青樾转过头望向晏珩，大笑一声，“不愧是颖悟绝伦晏中丞。”
　　晏珩无意与他多磋磨，凝眉再次问出他想知道的，“萧若茵在哪儿？”
　　“萧若茵？”何青樾冷笑一声，话中有些讥讽，“我们堂主不叫这个名字。”
　　看着晏珩一脸沉静的样子，何青樾突然想狠狠撕下他的伪装，于是继续道：“大人恐怕还不知道，我们堂主有一个青梅竹马，他们相爱很深......”
　　才说到这里，就听到一道吐血声，何青樾抬头再看过去，晏珩嘴角挂着的血痕还未来得及擦掉，他心底忽生了一抹快意，“虽然玄夜堂主已经不在了，但是......”
　　他目光死死盯着晏珩，似想从晏珩的一举一动中得到更多快意，“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
　　因何青樾最后那句话，晏珩眸色加深，喉头再次涌上一股腥甜，他暗暗压制几次，最终还是压制不住，鲜血再次从口中喷吐出来。
　　如果她有青梅竹马，那他们这几个月又算什么？
　　难道只是逢场作戏？
　　晏珩手掌紧握成拳，他不甘心！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忽然大笑，扶着椅栏起身，朝着何青樾走近几步，如刚来时那般云淡风轻，“是啊，活人永远比不了死人，但是...死人永远也没机会了。不是吗？”
　　晏珩说着，继续走向何青樾，一手撕下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而后，晏珩踱步道：“你趁晏府守卫薄弱之时，换走殿下的尸体...你口中的堂主，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离开晏府的吧。你怕引起我的怀疑，所以没有一起离开，想必你的辞呈，两日后便会出现在我的书房，到时你离开晏府名正言顺，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何青樾知道晏珩最想知道的就是堂主的位置，但他偏不说，“就算你都猜对了，我也不会告诉你我们堂主在哪儿。”
　　晏珩笑道：“无妨，既然我找不到她，那就让她来找我。”
　　“来人！”晏珩叫来守卫，“好好看着他，如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守卫齐声道：“是！”
　　走出牢房，晏珩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不得不承认，他方才真的被何青樾气到了。
　　他对什么都可以不在意，但她不行，他在意她在意得要命。
　　晏珩低下头，无意间瞥到手腕间的那条相思链，他抬起手腕，露出完整的手链，眸光顿时温柔成水一样，这是她给的。
　　良久，晏珩才收回思绪，抬起脚步离开。
　　茵茵，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一定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