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镜》immeasurable

41、解决 厉思齐

　　厉思齐帮程金处理了伤口，程金也是命大，在厉思齐对他仅进行简单消毒的上药缝线操作下，捡回了一条命。他倒也算是守信，告知了厉思齐，所谓厉福生的死因。
　　程金说他当年深夜嘴馋想吃鱼，鬼使神差拿上自制的竹竿钓具就要去摸黑钓鱼，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目睹了厉福生和杨双筑产生争执的全过程。
　　“你不是说我爹是你推到水里的吗？现在怎么又换说辞？”
　　“那不是为了让你听我说话才这样说的吗？再说了，我当时不就又立刻解释了，你爹的死可跟我没关系。”程金又接着道，“我应该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了，我跟你说，你爹当时跟那个杨双筑吵起来，就是那个杨裁缝，你认识他吧？我当时躲在草丛后面，听不太清，好像是有关于你的事，我听到什么儿子儿子的，两个人骂得那叫一个脏，骂着骂着就动起手来了，杨裁缝应该是喝多了，凶猛得很，直接给你爹推下河了。”
　　程金说到这，突然噗嗤一笑：“你猜怎么着，那杨裁缝看到出了事，怕你爹讹他，吓得又跑了下去，我猜那会你爹应该是没死，也没掉河里，应该是在那个河边边，因为那是个坡嘛，就是五岔街和福满街交叉的那个地儿的河边，我看他下到那个坡，好一会才上来，那挨千刀的怂货应该是给你爹推河里了。”
　　程金看厉思齐听得要发作，拍了拍他的肩：“好歹是让我看到了，犬城就这样不明不白死掉的人多了去了，你爹好歹算是死得明白。要不是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那会他俩站的地方还有灯，我还算看的清楚，那天他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我也去看了热闹，又看到了他手里拿着那个袋子，不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爹。这样的话，你爹的死，就真的要成为千古未解之谜了！”
　　厉思齐白了程金一眼：“所以呢，你觉得我还得高兴？”
　　“哟，那我可没说这样的话，我只是想安慰你一下。”
　　“呵！”厉思齐没好气，“说吧，你现在还不算真正的安全，却肯这么清楚地告诉我这些，说明你手里肯定还有别的筹码，说说吧，你还想要让我帮你做什么，以及……你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
　　“我可以帮你给你爹报仇，只要你送我回犬城。”
　　“什么？”
　　厉思齐搬了把椅子坐下，程金知道他这是要听，自己和他沟通有望，于是又道：“灯下黑，他们都以为我逃出了犬城，对犬城内的搜查力度就会减小，我在犬城也还有人，足够我休养生息。”
　　“我知道，我是问，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帮我，我想杀他，用不着你，不管是雇人去制造一场意外或者是其他什么，你凭什么认为我必须找你帮忙？你的不可缺的地方在哪里？”
　　程金在厉思齐对面坐下：“因为我捉了他，他在我这里。”
　　“哦？”
　　“不信？那你可以派人去犬城查一查，反正你现在也算是有钱有势，查一个人的去向也不难吧？”
　　“所以，你是准备拿他来威胁我帮你？”
　　“难道你不想帮你父亲报仇吗？厉思齐，你要好好想想，如果不是他，你爹就不会死。你爹不死，你就还有亲人，你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去上学，至少能读完初小，每天回家有人等你吃饭，有人关心你，你不会被白礼的人捉走，不用经受折磨，不用干脏活，你会有人身自由，更不会为了逃离一个火坑而跳进我这另一个火坑里来，也用不着跟你现在的攀上的这个高枝作对，更不用死里逃生。厉思齐，你的一生或许本来可以更顺遂，会有另一番可能。”
　　厉思齐不以为然，淡淡道：“穷人家的生活，能顺遂到哪去？”
　　“但至少不会这样悲哀。”
　　“你觉得我悲哀？”
　　“你不觉得吗？”
　　“或许吧。”
　　在几年前，厉思齐是这样想过，只不过这个念头不强，因为他很少回头看，他没什么时间回头看，他忙着活命，忙着向前跑，忙着往上爬，忙着争权夺利，若有闲暇，也只是在睡梦中想到和父母在一起时的那些短暂美好，以及遇见沈聿霆的那段日子。或许正是因为曾经太苦，他也不敢回头去看那些痛苦，他不愿意自怨自艾，他那时正年轻正有意气，自认为有宏大理想。若说他真的觉得自己悲哀了，并且被这情绪冲上了头，那是他在程金手下死里逃生的时候，那时他觉得自己多年努力的一切都毁于一旦，什么权利什么金钱都没有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从而心也死了，只是同时又如释重负，因为他救下了沈聿霆。救下沈聿霆，是他自认倒霉多年的人生中做过的最幸运的一件事，也是最从心最顺心的一件事。也是因此，那时，自我悲哀和如释重负带来的微妙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又加上当年那个好心的兔子医生的鼓励，厉思齐很快又觉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当然，和沈聿霆重逢当天的事又要另说了。
　　“程老大，你想过死吗？”
　　程金听厉思齐突然这样一问，觉得有些好笑：“没有。为什么要死，我就算要死，也得再杀几个人垫背。怎么？你是听了我的话，觉得自己很悲哀，很想死吗？”
　　厉思齐无视了程金话里似有似无的嘲讽，自顾自道：“我想过死，现在想想，也不过半年前的事，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活不下去的时候，真的很痛苦，其实我那也不算想死，我只是找不到能够体面活下去的方法了……”
　　“所以你现在是放弃体面了？”
　　厉思齐面色一僵，随即又笑了：“随你怎么想。”
　　“思齐啊，你确实是不一样了，经历风霜了，换做以前，你跟我说话的态度会更谦卑一些，也更拘谨一些，听到这种话，更都是隐隐作怒的。”
　　“因为你也不算说错，我跟沈聿霆就是那种关系。”
　　程金有些惊讶厉思齐的坦诚，上下打量着厉思齐：“你长得漂亮，招断袖喜欢也正常，正好他个子过高，降服得了你。”
　　厉思齐一直是公认的美男子，他长得漂亮，皮肤白，身材好，只是一直以来，除了白宝珠敢时不时往他办公室跑，没有什么人敢公开追求他，最勇敢的一位也只是托人连着给他送了五天的花，面也没敢多露，送的花还都被厉思齐拒收了。而造成如此局面，主要是因为厉思齐工作时手段狠辣，常常是几乎要了人命，在送人踏上阎罗殿的门槛又把人拉人间这件事上很有心得，看上去又冷，下三白的眼睛总好像在瞪人，个子又高，女人男人都不敢招惹他。
　　“你倒是觉得一定是他上我，就不能是我上他？”
　　“沈聿霆那样的人，会让你上？”
　　“那你还真说对了，第一次还是他强迫的我。”
　　“哟，那你还不得恨死他？”
　　厉思齐翘起二郎腿，随便道：“恨死他不如顺着他好，反正都这样了，他能养我就成，往好了想，我还能狗仗人势借着他耍耍威风呢。”
　　“看来你是真被我打没了志气，不过也是，人哪能和钱权过不去。”
　　“所以，程金，我可以帮你，但是，等这件事做完，你就得当作没见过我，不然被发现了，我可就被你害惨了。他要是跟我生气，把我给抛弃了，那我是要跟你拼命的。”
　　“他会舍得抛弃你？我看他对你投入的不少。”
　　“那是我现在讨他欢心，要是他知道我又和你狼狈为奸，你猜他还会不会对我好？他在我身上投入得越多，闹翻了翻起脸来就越狠。”厉思齐看上去很苦恼，“我不想和他闹翻，不想跟他对着干，只是我老子他确实对我很好，我得替他报仇的。准的来说，我也没有在帮你，我只是想拿到我要的，我们只是合作。”
　　程金笑了：“当然，只要你别骗我，我自然也犯不着去害你，对吧？”
　　厉思齐也笑起来：“那是，我当然不会骗你，骗你有什么好处呢？但你要骗我，我是要弄死你的，你也知道，我现在依附于沈聿霆，从根本来说，我还是一无所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大概是十天后，在一个六月夏的日子，那天日头很大，沈聿霆在犬城郊外的一处仓库外站了很久。
　　厉思齐在一个半小时前以帮沈聿霆运一批不能见光大晒的娇贵观赏类植物为由，没怎么经过警察检查，开车离开了素食城进入了犬城，而半小时后又有一辆车出城，和他是一个路径，那车里是沈聿霆。
　　沈聿霆自从决定帮顾耀以来，就一直安排人手暗中护着自己公馆的人，只要是沈公馆的人出去，后面都会有尾巴，厉思齐也不例外。厉思齐刚与程金再接触，就有人向沈聿霆汇报。沈聿霆不知道厉思齐在做什么打算，不知道厉思齐知不知道自己知道他和程金有联系，总之厉思齐没跟他说，不知道是厉思齐觉得没必要说，还是厉思齐近来的反侦查能力确实下降了，又或许是自己派去的人跟踪水平确实太过一流。
　　但沈聿霆愿意去相信厉思齐，也愿意等他把事做完。
　　他要听他向他解释，只是在外面等的时间太久，他算了算，厉思齐在仓库里应该待了快一小时，他心里有些不安，但手下的人说厉思齐并没有离开，他也不好推门进去。
　　就在他生怕出什么意外的时候，门开了。
　　厉思齐看到沈聿霆的时候愣住了，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沈聿霆看着厉思齐脸上残留的一点没擦掉的血和一只泛红的眼睛，猜想大概是血曾溅到了他的眼睛里。
　　“思齐。”
　　“你一直跟着我？”
　　“我在外面等你很久。”
　　“我杀了个人，弄哑了个人，你是来捉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