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镜》immeasurable

37、家人 厉思齐

　　厉思齐点点头：“沈先生真是天才少年，那毕业之后是二十八岁，你是三十二岁到的犬城，中间的四年你在国外干什么？真的像我了解的一样办画展，做生意？”
　　“嗯。”
　　“那你可真是倔脾气，有本事。我记得你家老爷子是强烈反对你出国学画画的，他没给你钱，你靠着自己的存款，就算勤工俭学，在国外能撑到毕业就很不错了，毕竟你这个大少爷还要住好房子，还要招仆人的。”厉思齐感叹道，“你居然还敢办画展，办画展不也需要钱？你是真不怕喝西北风啊？”
　　“那当然是怕的，中间有三四年，我都住的小屋子，也没钱招仆人了，也是因为这样才学会的做饭。”沈聿霆叹了口气，“画展办了两年，办的很不好，画也基本卖不出去，万幸的是有我姥爷偶尔的接济，但总靠人是活不下去的，最终我还是转行做生意去了。”
　　厉思齐挑挑眉：“你那会要是来投奔我，我可以养你。”
　　“嗯？”
　　“算了算了，你还是做生意的好，你做生意有天赋，比跟着我有前途。”
　　“你那时才几岁？二十岁就想学人包养小白脸了？”
　　“那咋了，不行吗？那些个花花公子，有的十四岁就在女人堆里了，我那会都二十了！结婚早的，这个年纪可以当爹了吧？而且我也算是年轻有为，我那会已经进了委员会，再过一年就当上会长了！”
　　“那你怎么到和我在一起前都还是个雏？”
　　厉思齐给了沈聿霆一个大白眼：“你这是在嘲笑我？我忙着升官呢！哪有时间找女人找小白脸的，我要是跟你一样是个少爷，你现在还不一定追得到我呢，没准我现在工作稳定，还讨了个漂亮老婆生了孩子了。”
　　“我不漂亮？”
　　“啊？”厉思齐没想到沈聿霆会冷不丁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你……你当然算长得漂亮的……”
　　厉思齐觉着，沈聿霆要是留个长发，发尾再打个卷，穿上洋裙子，肯定像个深邃的外国美女。
　　“那如果你是个少爷，我去做你老婆。”
　　厉思齐眨眨眼：“你要做我老婆？”
　　“嗯。”
　　厉思齐看着沈聿霆，皱着眉思考了一阵，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他觉着沈聿霆又在说什么不好的东西，因为他又看到沈聿霆的眼睛里露出了那种不怀好意的笑意，但他又不知道这话到底坏在哪里。
　　“什么意思？”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沈聿霆凑到厉思齐耳边低声道：“我扮成女人照样可以干你。”
　　厉思齐听了，搡了沈聿霆一把：“神经病！”
　　沈聿霆笑了：“你不管变成什么样，结婚对象都只能是我，不可以想别人。”
　　“哦。”
　　沈聿霆拍拍他的肩：“你就算和别人结婚了，我也要等你离婚的。”
　　“这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因为我在咒你和别人不长久呀。”
　　“哦。”
　　“不骂我？”
　　“那都是没影的事，我没必要骂你。”
　　“那你刚刚为什么骂我？”
　　厉思齐后知后觉面上一热：“沈聿霆你大爷的！”

　　晚上，厉思齐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他推开家门看到了在桌前织毛衣的母亲。
　　“娘！我回来了！”
　　梦里他快步走向母亲刘桂曼，一切自然熟悉。
　　刘桂曼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应道：“回来啦。”
　　“嗯，娘这毛衣是织给妹妹的吗？”
　　“是的呀，等织完，也给思齐织一件。”
　　“好！”
　　厉思齐本来是会有一个妹妹的，这时候妹妹还在娘的肚子里。可是后来，他的妹妹变成了一滩血水，从娘的身体里流了出来，娘的身体和心灵从此就垮了，最终病死在了床上。而他的父亲厉福生在母亲死后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次年，在一个和刘桂曼离世当天一样漆黑的夜晚，厉福生失踪了，过了半月，厉福生才被打鱼的从河里捞了上来，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判断身份的东西，是尸体手里紧攥着的属于厉福生的他答应回来时会带给儿子的开学礼物。
　　厉福生失踪当晚，已经决定戒酒，并且要在第二日送十岁的儿子去读初小，至于他是怎么掉进河里的，厉思齐到现在也不知道，也无从查起。总之，厉福生失踪后，厉思齐忙着找爹，没去上学，知道厉福生死了之后，厉思齐彻底成了孤儿，不敢去上学。
　　“思齐。”
　　厉思齐听见有人在唤他，他回过头，是还活着的父亲厉福生。
　　“爹！”
　　“思齐啊，爹看福满街的春雨裁缝铺在招学徒，已经托你金叔交代好了，你上学之前就在那学手艺，之后上学了，就在下学的时候过去帮忙。你娘现在肚子里有一个，之后生出来又是一张嘴，你去裁缝铺，那边包吃住，可以给家里省一笔钱，等读完初小，就可以在那边当裁缝，给家里挣钱。”
　　“好。”
　　厉福生拿一个背包让厉思齐背上：“里面有你的衣服，毛巾，一个装水的壶，还有一些吃的。其他的，裁缝铺说都会给你准备，有床有被子有脸盆架子。你去那边要乖一点，不要和人起争执，勤快一点，我和你娘有时间会去看你，你有空也回来看我们。”
　　“好。”
　　画面一转，厉思齐已经来到了福满街，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这段裁缝铺的记忆，他走到店门口，突然脚上像灌了铅似的走不动道，心里莫名地有些害怕。
　　他背着包进去，见到了裁缝铺的老板，也就是他今后要跟着的师父。那人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犬族兽人，面相分明算是和蔼的，但厉思齐却冒出了冷汗。而冒出冷汗的原因，终于在那男人把手伸到他衣服里的时候想了起来。他想起来了这段被他扔进垃圾堆里的记忆，想起了这段他故意遗忘的恶心的记忆，他那天狠狠在那个男人手上咬下了一块肉，拿水壶砸破了那人的脑袋，然后顺手拎着包拼了命地逃出店，连滚带爬地回了家。他想起，第二天那男人还臭不要脸地找上门要赔偿，倒打一耙说是厉思齐故意伤人，厉福生抽了那男人两个大耳刮子，还啐了他一口，因为气不过，厉福生还特意等了一个多月，在一个半夜偷偷拿石头砸烂了春雨裁缝铺的窗子和招牌。厉思齐知道他有一个好爹，但在这个世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厉思齐凭着记忆一个劲地在梦里狂奔，可是这个梦似乎不打算让他好过，他从店里逃出来，却逃不出福满街。福满街越来越暗，像是笼罩上了一层阴影，身后分明没有人，但他总觉得身后全是人，那些人似乎不愿意让他好过，像是要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他拼命地逃着，他要去找他的爹，找他的娘，找他没出生的妹妹，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他逐渐看不清路了，慢慢地，他越来越高大，不再是小时候的样子，他跑得更快，但一路越黑，终于，在他绊倒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光亮……
　　他努力伸出手想往前爬，突然一阵失重感袭来，他猛地睁眼，下意识伸起手来，然后被沈聿霆握住了。
　　“做什么噩梦了？”
　　沈聿霆不知道盯了厉思齐多久，他随手把腿上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厉思齐跟着他的动作，把目光留在那盏床头灯上。
　　“我看你睡不安稳，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你，你都出了一头的汗。”沈聿霆拿帕子给厉思齐擦着额头，“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小时候的一些事。”厉思齐搂住沈聿霆的腰，挪了挪位置，把脸埋在沈聿霆的大腿上，闻到安心的气味，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哭了，“我想我爹娘了……”
　　沈聿霆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拍：“是因为晚上的时候聊到了以前的事吗？”
　　“不知道……”
　　沈聿霆把厉思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搂紧了他。厉思齐把脸埋在沈聿霆的脖颈上闷闷道：“沈聿霆，你不许死。”
　　沈聿霆“嗯？”了一声，轻声道：“我不会死。”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乱讲，我们都不会死。”
　　厉思齐紧紧抱着沈聿霆，无声地落泪。
　　厉思齐彻底明白了，自己已经把沈聿霆当成了家人，不只是男朋友，不只是爱人，是他不愿意离开的家人。他从前总觉着自己和沈聿霆谈恋爱归谈恋爱，自己不一定能和沈聿霆结婚，沈聿霆不一定会一直喜欢他，他也不一定会一直喜欢沈聿霆，两个男人之间，要是分开也不会对彼此未来婚娶造成太大影响。但是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对沈聿霆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他不愿意沈聿霆喜欢别人，希望沈聿霆一直喜欢自己，只喜欢自己，厉思齐后知后觉自己很爱沈聿霆，希望沈聿霆也那样爱待自己。而如今，他对他的感情，似乎不只是如此，如果真有一天，沈聿霆不爱他了，那他不想知道了，他不想和他分开，不想和他好聚好散，就算不是爱人，他也想和他待在一起。
　　“聿霆，我想把你当成我的家人，可以吗？你会感到压力吗？”
　　会不会觉得我的爱太过沉重，会不会压得你透不过气来……
　　“不会啊。”
　　“我是说，就像你和温静那样，我也想和你当家人，我是说，就算有一天，我们不是恋人了，也可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