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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卡多克番外:西伯利亚纪行(2) 一切结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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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列车上度过的时间漫长又短暂,听起来很矛盾,我认为这取决于消磨时光的方式。但共处一室,同吃同住对于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拉进总是很有帮助。在这短短的两天里,我和科德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某种程度的朋友。
他有个在现代人身上挺稀有的习惯:不怎么看手机。更多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窗外的世界。看列车穿过远东的森林,破开浓郁深沉的雾气,那隐藏在灰雾中的白桦树的新芽像一层极浅的绿色纱衣,暗示着春意的来临。
有时我们会穿过几道河流,刚融雪后的土地发黑,化冻的河流奔腾咆哮,这时他会掏出一台胶卷相机按下快门。
他掏出拍立得测光——比起现代人都把拍立得当做照相实用机器的时代,其实更像一百年前的复古做法。有时拍立得的成片看起来还挺好的,我看着他掏出钢笔在相片的白边上写下日期的地点。
这时我问:“要不要我帮忙?我可以写俄语地名。”
他说好,把钢笔递给我,看我写下他看不懂的俄语文字。我用英语告诉他这是哪里,他用很小的声音说:“啊,是这里,我来过这里。”
可他和我说这是他第一次到俄罗斯来,我打趣问:“你什么时候来过了?”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才回复我说:“可能是梦里吧。”
无端地,我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这几天他的手提箱总是开了又关,但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开过,反倒令我有些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某次停靠的时候,他下去买咖啡。我突然发现箱子没锁,棕色皮箱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凝视了半晌后决定挪开眼睛等他。
更多的时候,他看风景时,我躺在床上看书。是在沿途某一站的火车站商店买的小开本,纸张做得厚薄正好,可以让人在床上用单手举着看也不会手腕酸软。
他问我:“你在读什么书?”。
“《安娜·卡列尼娜》。”我一只手枕在脑后,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轻声说:“安娜?”
“对啊。”我说:“你不会觉得我是古典派吧?好吧,是有一点。俄罗斯人一直很喜欢这些经典书籍,即便过了一百五十年也是这样。我知道好多国家的火车站卖得更多是当代畅销书,不过在俄罗斯大概古典书籍可以占到一小半呢。”
“即便去莫斯科,你也可以看《胡桃夹子》之类的芭蕾舞剧……”我仔细推荐着,却听他问:
“这本书大概讲了什么?”
“幸亏我不是第一次看。”我简要地说:“主角是安娜·卡列尼娜,爱上一名军官和他出轨,两个人为了能在一起都彼此付出了无比艰苦的努力和代价,但最后这生活却归于平淡。在不被世俗所容的恋情指责和精神、生活、经济压力下,安娜最终跳轨自杀啦,她的情夫——军官佛伦斯基也前往战场自杀殉情。”
“你们俄罗斯人都喜欢写这种悲剧吗?”
“不是‘我们俄罗斯人’。”我说:“是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吧。听说还有什么苦难文学的刻板印象……但是我觉得大家的生活就是如此啊。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能代表俄罗斯人。”
科德突然沉默下来。
我抬眼瞧他,他的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圈小小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尝试活跃一下气氛:“女主角跳轨自杀,我在火车上看这个是不是不太好……不过我买的时候也没想到这茬。我记得波兰也不是以欢乐出名的啊,肖邦……”
“没有。”科德看着我说:“你很好,谢谢你讲的故事。”
似是察觉到我笨拙地想要缓解刚刚冷下来的气氛,他也配合着换个话题问:
“这本书是19世纪的吧,你觉得沙皇的统治怎么样?”
这话真的是让人没有办法接了。我有点苦恼地说:“这要怎么说呢……我是21世纪的人啊,你还不如和我谈谈□□和泽连斯基呢。”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抱歉,我不该问那个问题的。”
“这没什么。”我安慰他:“不过,你最好不要和这里的人讨论苏联,因为人们总是会争吵。”
“谢谢。”科德对我说:“谢谢你。”
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又一次望着窗外。这一次穿过的是西伯利亚的广阔冻土草原,一望无际的天空下,枯黄与嫩绿的新芽交织,远处仍可见带雪的山脊随火车的前行跃动。
我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觉得他确实是一个有点忧郁的青年。
我撑起身看着窗景说:“看来现在正是春天了。”
“是啊。”我听见他说:“春天已经来临了。”
*
春天并没有来临。
第三天夜里寒流来到,天空突然开始飘雪,等早上醒来时发现外面已经是苍茫一片。列车广播说前方段的山里有大量积雪,因为除雪工作艰难进行,我们必须要在伊尔库兹克停靠一天。
其他乘客怨声载道,计算着改签坐飞机需要的费用。相对于他们来说,我们这个车厢倒是异常平静。我看着对面的科德问:“这对你的行程没有影响吗?”
“我不赶时间。”他说,“莫斯科的酒店、景点门票什么都没定呢。”
“我也不赶时间。”我放下茶杯,突然问,“你想去看贝加尔湖吗?”
……
我有着令人惊叹的行动力,比如说去莫斯科立刻就走,行李换洗衣物什么的沿途再买就好了。就像此时我有了去贝加尔湖的念头,就也租车立刻出发一样。
“咳咳。”科德被我一个猛地甩尾吓得呛了一下,问:“你一直这样吗?”
“我可是雪地驾驶高手!”我大声说道。
“知道你们俄国人都很英勇了!”
“多谢。”
“……这不是赞美。”他看着汽车前进的方向,忍了又忍,还是说:“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还打算开进湖里去?”
我转头问:“你怎么知道?”
“不行!我不允许!”他瞪大眼睛:“你有没有常识?现在贝加尔湖早就化冻了!”
我刹车停下,看他被吓得气喘的样子,看他因为吹风而通红的鼻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说:“当然有,我和你开玩笑的。”
咦……?
我楞楞地看着我缩回半截的手,科德也楞楞地看着我。我想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突然做这种举动确实有点冒犯吧。
他的脸突然变得很红,那点潮红甚至蔓延到了耳尖。我看他几乎要熟的那副样子,想了又想决定开口道歉:“抱……”
他飞快地在我脸上捏了一下。
我立刻忘记了刚刚要开口说的话,微张着嘴惊讶地看他。
“……这样就扯平了。”他含糊地说。
“这扯不平吧。”我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瞪我:“你还想怎么样?!”
反击的样子像是什么虚张声势的小动物,我努力让自己脸上不要显出什么可疑的表情,一边伸手说:“那就让我捏个够吧,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
最后当然还是没有得逞,毕竟他是个有力气的成年男性,并不是什么任我搓扁揉圆的什么毛茸茸小动物。打闹了半天,我反而累了,躺在车里哼唧哼唧。
“喂!不是你说要看贝加尔湖的吗?”科德在外面喊我:“怎么不下来了?”
“我累了。”我说:“你好好看吧。”
“正在下雪啊!你真的不看么?”
我抬起眼皮往车外看了一眼,点点细雪落在湖面上,轻得甚至泛不起涟漪,又飞快的融进水里。科德在往湖边走,身后露出雪地里的一串脚印,他的白头发、白色的大衣几乎要与这天地间别无二致的白融为一体,说不清此刻他更像这里的人还是我更像。
于是我下车,沿着他的脚印慢慢走,也到了湖边。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雪雾——他朝我洒的。
“你干什么?”
“想搓个雪球但是雪太干了,像粉,扔到半空就散了。”他老实回答。
“波兰人就是外行啊。”我大声嘲笑:“像这样。”
我捞了点湖水让雪球粘合得更紧,然后朝他肩膀的位置扔了过去。
“喂!”他轻巧躲过:“这样不就成实心的冰球了吗,你下手没有轻重吗?”
“有啊,所以没朝你头上砸。”
……
经过这样一闹,他好像再也没露出过那副忧郁的表情。那些关于哲学、国家、人生的讨论都抛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想这才对——这个年纪的帅小伙老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脸干嘛。他体力很好,从贝加尔湖回去的路是他开的,一路都很平稳,我在副驾驶睡得迷迷糊糊,睡梦中感觉有人往我身上披了条毯子。
在下一个清晨,列车启动的时候,他微笑着在餐车等我。
“怎么不先吃,我说了我会晚到一会。”我缓缓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问他。
“冬妮娅。”他叫我的名字:“过了这站我决定下车了。”
“……怎么这么突然?莫斯科不去了?”
“不是。”他摇摇头:“我的时间还很多,昨天去贝加尔湖让我明白了……我想还是应该踏上土地慢慢看,所以我打算在今天要停的叶卡捷琳堡待上一天,再坐火车继续。”
他像是有点期待、又像是怕被拒绝地问:“你有空陪我一起吗?”
我有点为难地说:“可是我没这么多空,昨天耽搁一天还可以,我也需要在一定时间内到莫斯科。”
他看起来完全没想到我拒绝原因会是这个。我看他蹙起的眉头紧了又松,最后问我:“那,我到了莫斯科能去找你吗?”
“这当然可以,等我事情办完的话。”我爽快答应,也问:“那么你是要真的下车了?”
“……是。”他有些犹豫地说。
“真的不能陪我坐后面的火车了?”我开玩笑说:“后半程缺了你这个旅伴还怪孤单的。”
他是真的在思考我的话,表情看起来太可怜了,于是我抢先说:“是开玩笑的,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在叶卡捷琳堡再陪你待一天。”
“你的事比较重要。”他摇摇头:“我们还是莫斯科见吧。”
于是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好四天以后在莫斯科的中央火车站见面。我看着他给手提箱上锁,又检查了一遍车厢里没有遗漏物品,然后我们面对着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相对无言。
离到站还有十分钟,我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和他说:“已经到叶卡捷琳堡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问:“干什么那副表情,又不是不见面了,要玩得开心一些啊,等会我送你。”
“……不是这个。”他欲言又止。我不明白他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但是又不说出来,于是也沉默地等他开口。
但到最后,他也没有开口。
于是我跟他一起下了车,慢吞吞地跟着人流,直到最后站台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昏黄的灯光下,他金色的眼睛盛满了像水一样的光。在那光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人,也正在看着他。
我向他伸出手说:“那么,离别时作为朋友的拥抱,我们莫斯科再会吧。”
他无声地走近,我虚环着他,听他的心跳。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在月台上送别友人,友人在我的怀中——
只是这春风并不温暖,也不令人沉醉,因为这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
“卡多克。”我叫他的名字:“陪我一起去莫斯科吧。”
怀中的人惊愕地睁眼,冰冷而沉重的力量仿若绳索将他牢牢缚住,他下意识动了动,迎来的只是越发收缩的禁锢。
“别挣扎。”我说:“你越用力它只会越痛。”
我退后一步,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充满愤怒、不可置信和受伤的金色眼瞳,我眨了眨眼,平静地说:“我很遗憾,我已经努力过了。如果你没打算下车,那么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卡多克·泽姆露普斯。”我又一次叫住他的名字:“你被捕了。”
……
列车从夜色中飞驰而过。
巡视的列车员经过1号车厢,看见最靠近浴室的那个包厢开着门。他往里面探头,只看见坐在右侧床铺的一位女士。
“旁边这张床的人呢?”
“哦,他提前下车了,在叶卡捷琳堡。”
“这样啊。”列车员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个情况,抬头说:“不过剩下的行程他仍然付过费,所以我们无法再售出这张床位。幸运的女士,接下来的时间你将独享这个包厢啦。”
“是啊,我也觉得我挺幸运的。”我微笑着,无视从对面床铺传来的怒视,对门外的人说:“那么先生,晚安了。”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那列车员关上门,然后哼着小调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