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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落空 “朕的后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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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薛太后召见沈肃一事便传到了秦彦耳朵里。
初春掺着料峭寒意的微风,顺着雕花朱窗的缝隙,裹挟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刮过红墙琉璃瓦。
乾熙宫内殿内,秦彦由着宫人伺候展臂,穿上一身明黄色的团龙袍,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将尚且清减的薄肩衬出了几分天子巍峨。
“陛下。”白芨自外头步入殿内,趋步上前,低声道:“昨日太后召了沈少师入宫。”
“昨日何时?”秦彦由着白英为她系上玉带,意外地看向白芨,“朕怎么不知?”
“昨日午后。”白芨垂头答道:“少师是奉太后懿旨入宫的,不曾上达圣听。”
以往薛太后召见沈肃与纪文君,秦彦都不曾过问,昨日仁寿宫那头知晓沈肃入宫时便也没来禀,只是近来乾熙宫里的老人都能看出秦彦与沈肃的非同寻常,白芨得知此事,还是来同秦彦提一嘴。
“母后许久不曾召见少师入宫了。”秦彦拾掇停当,坐在小榻上喝了口茶,问:“说了些什么?”
“臣不知,只是少师自仁寿宫出来,是由兰嬷嬷亲自送的。”
“只传了少师吗?”秦彦问:“太傅呢?”
“太后娘娘不曾请太傅。”白芨如实说:“昨日只传了少师一人。”
“臣听闻,少师入仁寿宫时,太后屏退左右,故而无人知晓娘娘与少师说了些什么。”白芨将打听来的事尽数托出,“不过不出半个时辰,少师便出宫了。”
那倒是奇了。
秦彦敛起眼,眸底悄然浮现锐芒,很快被她压下去。
薛太后向来不过问朝事,为何昨日单请沈肃一人入宫,难不成是为私事?
这古怪劲儿一直延续到散朝,秦彦想问个明白,一散朝,便让刘全去传沈肃。
不多时,刘全就弓着身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少师道今日身子不适,想回家请个郎中。”
“不适?哪儿不适?”秦彦心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一口气吊着寻不到什么出口,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今日上朝时不还好好的?”
今日在朝堂上议事,他与内阁几个老臣争论不休,那精神样貌,哪里有半分病态。
“你派人去将他请来,让他来乾熙宫,朕寻太医给他瞧瞧。”
刘全躬身再度出去了,过了两刻钟才回来,饱经风霜的脸上神色有些古怪,嗫嚅着道:“陛下,少师在东华门外婉拒了,道与礼不合。”
啪的一声轻响,秦彦将手中的朱笔不轻不重地搁在了笔架上,眼底压着些许锋芒,“他这是准备抗旨吗?”
“你告诉他,朕会寻太医到他府上。”秦彦想了想,还是作罢,起身往外走,“罢了,备车,朕亲自走一趟。”
“叫让白芷与白英一道,我们去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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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这两日冷清得出奇。
初春的下午,阳光透过街道两侧刚抽芽的柳枝,如瀑般洒在沈府那扇有些斑驳的黑漆大门上。
快到清明了,杨娴昨日便带着家仆返回应天府祭祖,沈肃派宥山前去护送,如今偌大的宅子里,只留下沈淙在一旁支应。
秦彦这一来未提前传信,沈淙听闻下人来报,连忙快步走到门边相迎。
“草民沈淙,见过陛下,陛下圣安。”
秦彦跨入门槛,朝着恭敬跪迎的沈淙略略抬了抬手:“起来吧。”
视线一转,便落在了正站在花厅廊檐下的那道修长身影上。
秦彦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如初的笑意,走上前去:“听闻少师身子不适,朕为学生,自当来瞧一瞧。”
沈肃的身子一僵,那双清正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他侧过身,极其规矩地侧立在一旁,微微躬身,“臣身子抱恙,让陛下挂心了。”
“好了,少师既然病着,便莫要多礼了。”秦彦温声打断了他的话,率先迈步朝着茶室走去。
沈府的茶室,她早已轻车熟路。
袅袅的茶烟在空气中散开,秦彦坐在茶室主位上,偏过头对跟进来的白芷示意,她今日未带薛令仪,临行前让白芷去太医院点了一名寻常太医随行,“少师今日身子不适。”
“有劳太医为少师把脉。”
沈肃见状,只得老老实实地伸出手腕。
那老太医诚惶诚恐地搭上沈肃的脉门,闭着眼沉吟良久,再度睁眼,一双眼睛不解地看了看沈肃,转过头,对上秦彦询问的眼眸。
他没有犹豫,如实道:“少师这脉象,沉稳有力,五脏调和,并无大碍。”
“是吗?”秦彦毫不意外地笑了笑,轻轻抿了一口那略带苦涩的春茶,也不生气,“那看来是心病。”
她放下茶盏,对着太医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先让刘全送你回宫。”
“是。”太医躬身一礼,行礼间隙,不动声色地瞥了瞥主位上的天子,将心里的古怪硬生生地压了下来,“臣告退。”
房门一开一阖,隔绝开一方天地,只余他们二人。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将沈肃的身躯隐在一片阴影里,他在无边的沉默中率先开口,“陛下。”
秦彦眸光清亮地看着他,“少师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肃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缓缓道:“孟将军约莫再过一个多月便要回京了。”
秦彦不解其意地颔首,“朕知道,兵部已发勘合,下个月他就该启程了。”
“等孟将军归京,陛下记得往京郊再添几人。”
秦彦诧异地抬眼看他,她微微倾身,一时没明白沈肃的意思,温声道:“这种事,朕自然记得,不过少师既不放心,到时候再提醒朕便好。”
“臣年纪大了,容易忘事。”沈肃面色如常,波澜不惊地说:“今日想起来,便与陛下提一嘴。”
“少师这是什么话?”秦彦奇怪沈肃这忽如其来的异常,下意识地接话道:“少师风华正盛,不过大朕八岁,为何感慨老之将至。”
“岁月如白驹过隙。”沈肃的脸上罕见地浮起几丝感伤,怅然地摇了摇头,“偶然感慨罢了,是臣失礼。”
秦彦的眸色沉了几分,紧紧盯着他。
她鲜少见到沈肃这般模样,就好似一株悄然绽放的昙花,在盛放的那一刻,就猜到终会昙花一现,迅速枯萎的宿命。
直觉告诉她事态并没有那般简单,沈肃断然不会这般无端地失落,她没再去与他唱反调,顺从地点了点头,应道:“不过朕记下了,会谨慎些。”
见她应下,沈肃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继续叮嘱他,“还有,孟将军入京,辽东那头虽有孟老将军镇着,但臣还是觉得不放心,陛下记得寻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帮衬孟老将军。”
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秦彦愈发狐疑道:“这是你们兵部的职责所在,你得为朕选好人。”
沈肃道:“臣会替陛下选好,然臣还是想叮嘱一句,既是贤才,当全力效忠于陛下,陛下往后选贤任能,切不可全权委于旁人之手。”
过去秦彦听不出这话外之音,而今这么多年四面八方地茶言悦色下来,秦彦轻而易举地就听出沈肃话里的托付之意,她焦躁了一瞬,很快平息下去。
如今海清河晏,沈肃请辞也得需她点头,不然谁敢放他出燕京。
想到这儿,紧绷的心霎时松快不少,秦彦轻轻地蹙了下眉,暗道自己近来风声鹤唳,竟这般想岔了,她嘟囔道:“那是自然,朕信得过你,也信得过太傅。”
“你说的这事太傅昨日还与朕提过呢,我都记着。”
沈肃点了点头,诚挚道:“太傅一心为陛下,陛下是当多听太傅的。”
他话音稍停,继续叮嘱,“还有,颜将军可长留于京中,颜长青将军麾下还有几名弟子,陛下也当寻个机会提拔一二。”
秦彦匪夷所思地打量着他,眉心攒动,涌上难言的疑惑。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些什么,沈肃今日与平日里无甚差别,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今日他的话好似格外多,一言一行都似叮嘱,好似是在为未来做打算。
窗外的阳光悄悄移了位,将茶室内的光影拉得极长,映出两道昏冥的影子,投掷在一处,远远看上去,好似依偎在一起。
“老师。”
她很久没有唤沈肃老师了。
心里隐约的不安从何而来,秦彦自己都摸不准,明明她手中的权力足以将沈肃一辈子都牢牢锁在自己身侧,但当听到沈肃这句句嘱托,她还是本能地感到心慌。
她侧过头端详着沈肃,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都收尽眼底,试探着问:“母后前两日召你去,可是说了些什么。”
长睫轻轻地颤动了下,沈肃神色如常,只道:“太后娘娘挂心陛下的婚事,着臣为陛下留意着适龄男子。”
秦彦半信半疑,“只是这样?”
沈肃说:“只是这样。”
秦彦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眼前站定。
她一站,沈肃便不敢再坐。
沈肃跟着她站了起来。
白皙纤细的手缓缓伸出,不容拒绝地勾住了沈肃腰间的鞓带,手腕略微施力,强行将他拉近自己,她逼视着他,问:“老师,你说我若是与母后坦白,母后会允诺吗?”
炽热的阳光洒在他们交缠的衣摆上,她仰着那张明艳如春的小脸,郑重地承诺他,“只要你愿意入宫,朕自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沈肃任由她拉着,薄唇抿成了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古井无波,“臣不愿。”
秦彦也不知自己在笃定些什么,一双亮盈盈的杏眸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削薄好看的唇瓣,她的双唇翕张着,倔强地说:“你总会愿意的。”
沈肃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想要退开,“陛下。”
秦彦蹙着眉,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抬头看着她,道:“你头低一些。”
沈肃不明所以,那双清冷的墨眸不解地下垂,毫无防备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秦彦踮起脚,仰起脸,一点点地凑上去。
他们挨得很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了一处,秦彦甚至能嗅见他身上的那缕冷香,好似一剂药引,勾得她心猿意马,愈发迫切地想拉近他们的距离。
察觉到沈肃的僵硬,她仍旧继续动作,满怀希冀地踮得更高些,杏眸圆润地睁着,注视着沈肃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只差一点,她就可以贴上他的唇。
只在瞬息之间,许是屋内滴漏惊醒白日清梦,又或许未曾关严的小窗捎进一丝带着凉意的春风。
眼前的男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极为生硬地将头偏折到一侧,躲开她的吻。
红润的双唇终是擦过僵硬的下颌廓线,落在了冰冷的虚空中。
“沈肃。”秦彦脸上却并无半分恼羞成怒的厉色,明澈眸光直白地撞入他的眼睛,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抓乱的补服。
“朕的后位,只有你能坐。”
未等沈肃接话,她便松开了手,“既是身体不适,便早些休息。”
她嫣然一笑,平静得仿若适才什么都不曾发生,“朕先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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