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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香囊 “早去早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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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清明,燕京一扫隆冬的严寒,走入温暖的春意盎然。
清思宫重修台阁的旨意在内阁压了几日,终究是在下午正式落墨,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
乾熙宫偏殿内,日光透过新糊的蝉翼纱窗,满地流动,悄然旁听师徒二人商谈。
“陛下。”纪文君将手中的工部预算奏疏轻轻搁在长几上,清思宫重修,朝臣皆盼着这座新修的宫殿能迎来新的主人,立后之事也该早做打算。
她与秦彦提了一嘴,“既已开始重修,陛下也该去与人见见。”
“同谁见见。”秦彦转动着手里细腻的白瓷茶盏,长睫微垂,“徐二公子?”
见纪文君默认,秦彦轻笑了下,柔声道:“他倒是有能耐,一下子得了老师和母后的青眼。”
“徐二公子清风朗月,品性端方。”纪文君诚恳道:“依臣之见徐公子可担中宫之任,立其为后,乃社稷之福。”
秦彦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她待纪文君向来极有耐性,也自知今儿个若是不挪动这一趟步子,回头纪文君能天天变着法在京中给她物色后位人选,直到她立后为止。
与其日后被碎碎念,倒不如索性趁着今日这融融春光走上一遭,也索性也同徐偲把话说清楚。
御花园的梅林内,几株老梅的花瓣早已落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沧桑枝桠,在初春的微风里无端透出几分冷清。
徐偲今日着了件素色道袍,衬得整个人儒雅端庄,远远地瞧见那一袭明黄的銮驾改道而来,长袖一挥,规矩地跪伏在青砖地上:“草民徐偲,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起来罢。”秦彦步入凉亭,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莞尔一笑,“徐公子,好久不见。”
秦彦在石椅上落了座,抬了抬手示意白英给徐偲赐座,开门见山道:“徐偲,是想把话说清,也省得纪太傅一再安排你与朕相看。”
“朕说过,朕心里有人。”秦彦看着徐偲那张因拘谨而微微紧绷的俊脸,轻叹了口气,“只是他是否愿意入宫,朕尚且不知。”
徐偲执着茶托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抬起头,问:“草民僭越,陛下心悦之人,可是魏国公的外甥孟小将军?”
秦彦笑着摇头,温润的杏眸里没有半分遮掩,实话实说:“不是。”
徐偲脸上的笑容暗淡了些,“那是何人,竟如此幸运。”
秦彦不愿和他深聊这个,只是再度提起秦康忌日那日自己同他说的话,“朕记得那日与你说过,你若入宫,朕不能给你想要的位份。”
“陛下想将后位留给那人吗。”
秦彦端起茶盏,拂去面上的浮沫,音色笃定,“朕要留给他。”
徐偲蹙了下眉,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秦彦身为天子,若是看上何人,下一道旨让其入宫就好,为何要这般遮掩,还要征求其心意。
难不成,看上的男子身份低微不入流,上不得台面?亦或是性子过于刚直,自视甚高,不愿入宫侍君?
想到此处,徐偲一撩衣袍,再次直挺挺地跪在了秦彦跟前,“草民愿意等。”
秦彦意外地看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草民不知陛下心悦的男子是何模样。”徐偲道:“只是听陛下适才说,不知其是否愿意入宫。”
徐偲直直地跪在她面前,字字铿锵道:“草民愿意等,若是其不愿入宫,草民愿入宫,为陛下所驱。”
心脏细微地抽动了下,传来一阵细密如针扎般的酸胀,秦彦注视着他执着的模样,叹道:“徐偲,你不必这样。”
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平白地在后宫里蹉跎一生,有什么意义?
秦彦终是放软了声线,轻声道:“如若这个位置终究还是由你来坐的话。”
她再度提醒他,“徐偲,于一个毫无感情的皇后,朕能给他应有的体面。”
“所以若是臣入宫。”徐偲抬起头,不甘心地问:“陛下能给臣的,只有体面?”
“是,只有体面。”秦彦低头看他,日光洒在她艳丽夺目的面庞上,却照不进她的眼底,她脸上仍旧是笑着的,可谁也不知这里头藏了几分真心。
“怎么?你还想要朕的真心吗?”秦彦的声音平静似水,挟着一丝冷峻,“朕的真心,大抵永远不会在你这儿。”
是在宫外寻个相爱之人相伴一生,还是为着一个皇后头衔,在这深宫里蹉跎韶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是个聪明人也该知道怎么选。
只是秦彦不曾料到,徐偲毫不犹豫地抬起头,坚定道:“那臣愿意这体面。”
“……”
秦彦看着那伏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年轻人,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
明明只比自个儿大五个月,怎么瞧着性子比她还执拗,认定了事就不撒手,为着点虚名甘愿入宫,还一心只想要个皇后体面。
这般识大体,难怪纪文君坚持要让自己立他为后。
还当真是个温和识趣的贤后。
秦彦低低地叹了口气,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完,只是未曾想到徐偲竟这般执着,她总不能以权相逼,让徐偲在那么多朝臣面前推了这门婚事。
罢了,横竖清思宫的修缮还要几个月,再等等看吧,能拖一阵是一阵。
春日的午后暖融融的,细腻阳光落在御花园的小径上,落在身上绛紫妆花长袄上,映出的鎏金光影,晃眼而夺目。
送走徐偲,秦彦独自在四面漏风的凉亭里坐了许久,苦茶一杯杯地下肚,分明是用来提神的东西,也没叫她神思多出几分清明。
眼看着就要日薄西山,秦彦的喉头喝得有些发苦,她不想这么早就回宫批奏疏,搁下茶盏,让刘全去请沈肃过来。
怕沈肃如前两日一般推脱,特地着刘全带两个太医一道去,嘱咐若是沈肃身子抱恙,便先着太医把个脉。
她看沈肃还如何推脱。
多半是因着她让刘全带上了太医,沈肃此番竟未推脱,不出半个时辰,那道熟悉的青色儒衫身影,便在满园枯枝败叶的初春残景中,不疾不徐地来到了秦彦跟前。
他今日似乎特意打理过,那一身青衫洗得极干净,清冷端正地走到她跟前叩首,“臣兵部侍郎沈肃,见过陛下,问圣躬安。”
“朕安。”在阳光下瞳色金黄的双眸盛满了和善的笑意,笑看他,“真还以为,少师此番身体抱恙。”
“谢陛下挂怀。”沈肃在她面前站定,道:“臣已大安。”
秦彦没再看他,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残阳,望着头顶湛蓝的天色,道:“今日无事,瞧着外头天气好,便来寻你吃茶。”
她扫了眼身侧的那张小凳,“坐吧。”
沈肃目不斜视地入座,整个人规矩得好似一尊泥塑。
秦彦端起青瓷茶壶,亲自执壶,将一道清亮的茶汤缓缓注入了沈肃跟前的青瓷盏里,见他浑身僵硬,笑了笑,颇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意味,“你从前不会这样。”
沈肃不解其意,“什么?”
“你从前见到朕,不会这般拘谨。”秦彦极轻地勾起嘴角,“说来是朕之过。”
沈肃垂着眼皮,他看着茶盏里摇晃的茶汤,低低地叹了口气,“陛下。”
“朕今日见到徐偲了。”秦彦放下茶盏,园里的红梅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也不知来年会是个什么光景。
沈肃身形稍顿,不出片刻,他端起眼前的茶盏。
这茶初入口时泛着微苦,待到茶汤漾过舌尖,似是还有一丝清甜。
沈肃不动声色地饮茶,大抵是他错觉,胸口竟无端地抽动了下,牵动起一阵细微的酸胀,他习惯性地将这点反常归结于上了年纪身体抱恙,淡声回道:“陛下以为,徐公子如何?”
秦彦说:“他很得体。”
沈肃唇角浮起清浅笑意,道:“太傅选的人,想来是极好的。”
秦彦转过头,澄净的眸光看着他,直白地说:“但他比不上你。”
沈肃深吸了一口气,低声提醒她,“陛下。”
“沈肃……”
搭在石桌上的琵琶袖悄然伸出两指,在无人留意之处,轻轻地勾住沈肃冰凉的小指。
“……”
沈肃如临大敌般,迅速地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生硬地缩回手,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着急打断她的话,在她面前笔直地跪下,“陛下,臣有一事相请。”
他难得求她,秦彦敛起些神色,那只伸出的手改为撑住疲倦的头,她正色道:“你说。”
沈肃请求道:“不日便将清明,恰逢家母忌日,臣想告假一月,回应天府祭拜家母。”
“近来兵部也无甚要事。”秦彦垂下眼帘,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你手底下的差事可交接好了?”
她不想放沈肃走,生怕跟脱缰野马似的,一离开燕京,就脱离她的掌控。
“已交接好了。”
“那朕准了。”秦彦搁下杯子,缓缓从石凳上站起身,迈步走到跪地的沈肃近前,“只是还有一事,朕想问一问少师。”
不等沈肃开口,秦彦便继续道:“朕近来夜不安枕,少师这一走,朕若是再犯梦魇,该如何是好?”
清隽的面容上长睫颤动,沈肃的身子压得极低,道:“陛下梦魇,可请薛院判开些安神汤。”
“你知道的,能让朕高枕无忧的人只有你。”秦彦抬起手捏起他的下巴,眸光在虚空中虚虚地从他的墨发一直扫到了他分明下颌上,她闻着鼻尖残存的那一缕冷香,声音罔若低喃:“少师,为朕留些东西吧。”
沈肃一惊,目光躲闪地问,“陛下想要什么?”
秦彦指着他腰间那个藏青暗纹香囊,道:“这个。”
“陛下,此举不妥。”沈肃话音微顿,道:“此为臣私物。”
“朕是天子,举止是否稳妥,自有朕来分说。”秦彦看着他,“少师,将他留下,朕放你走。”
“陛下,此举有损陛下清誉。”
“这香囊朕放在乾熙宫里,谁能透出些风声?”秦彦的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反倒是少师可得仔细些,别叫身边伺候的人发觉你少了个随身佩戴的香囊。”
沈肃看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妥协道:“罢了。”
他伸手极其顺从地解下了腰间那枚藏青香囊,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了秦彦面前。
“少师可得早些回来。”秦彦捻起香囊,握在掌心,仿若这般就能拢住他身上的些许余温。
她笑逐颜开道:“若是晚了,这香囊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朕可就不知了。”
“家母早逝,臣已十余年不曾返乡。”沈肃慎重地允诺,“臣下月会准时回京。”
秦彦道:“朕信你。”
“既是返乡,早些回去休整吧。”秦彦温声道:“早去早回。”
“是。”
残阳如血,御花园长廊的阴影里,沈肃那道青色的孤傲身影逐渐被斜阳拉得极长,在视线里慢慢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了沉重的宫门口。
秦彦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温和的眼底化开一片阴翳,“白芷。”
候在一旁的白芷心下一凛,连忙快步走上前来,“臣在。”
“传信给陈骁,让他派一队精锐跟着少师,时刻盯着。”
“若有异常——”她阖上眼,继续道:“按兵不动,有什么事,快马汇报与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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