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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外放 “臣沈肃, ...


  •   午后的日光穿透乾熙宫殿重重屋檐,顺着琉璃瓦当,洒在青石阶上。

      本该是极为明媚的天气,大殿内的空气却沉闷得令人窒息,冷冽的穿堂风掠过,白英看了看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帝王,还是转身去太医院请人。

      秦彦近来本就失眠多梦,薛令仪正站在太医院的药柜前,准备往秦彦的药膳里再添两味酸枣仁与远志。

      指尖在一格格樟木抽屉间梭巡,薛令仪正斟酌着药量,就见白英急急忙忙地来请,低声道陛下急火攻心,适才险些晕了过去。

      昨儿个请平安脉的时候还好好的,薛令仪心头咯噔一下,手里的药戥子险些砸在地上,她反应过来拿稳了,多问了一嘴,道:“白英姑姑,可是出了什么事?”

      白英环顾四周,见四下无闲杂人等,才道:“午后沈少师求见,与陛下似是话不投机。”

      薛令仪是天子近臣,乾熙宫的宫人对她没什么防备,加之白英性格耿直,压低声音如实相告,“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扔了一地的奏疏,将少师赶了出来。”

      听闻沈肃来过,薛令仪脚下的步子倏然一滞。

      回想起昨日秦彦传旨要见那与沈肃议亲的姑娘,薛令仪心下明了,猜到沈肃入宫所为何事,这是来寻秦彦兴师问罪来了。

      难怪秦彦如此生气。

      脚下的步子迈得愈发急促,薛令仪叹了口气,道:“那快些带我去罢。”

      她一路随白英疾行到乾熙宫,步入宫门时,秦彦正盯着窗外的那一树残梅发呆。

      薛令仪粗粗地扫了一眼,好在秦彦没什么大碍,看着比她预想的要好些,面色惨白地靠在临窗的小榻上,身上只覆了一条薄薄的狐裘毯子,乌黑的长发未簪任何饰物,就这么任其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容颜尤为清减。

      听到有脚步声近前,秦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支起头望向那留着些许残红的梅花,呢喃道:“表姐,你瞧,春天快来了。”

      薛令仪放下药箱,半跪在榻前,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柔声道:“是啊,四时更替,梅花该落了。”

      秦彦垂下睫羽,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藏起隐在眸底的落寞,“也是,顺其自然总归是留不住。”

      薛令仪听得心惊肉跳,她不敢接话,只得伸手探向秦彦微凉的腕脉,触手便觉那脉象杂乱无章,显然是郁结于心已久。

      她温声劝道:“陛下急火攻心,臣为陛下开个安神的方子。”

      “表姐。”秦彦微微侧过脸,茫然地问:“你说,我的梦魇真的只能靠沈肃才能好吗。”

      薛令仪低眉顺眼地回答,“陛下的梦魇是心病。”

      血脉相连,薛令仪也不愿看秦彦就这么直直地撞上南墙,还是想再劝一劝,“缺的并非是少师这一剂药引。”

      秦彦自嘲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可是他对我而言,是一剂良药。”

      “陛下莫急。”薛令仪道:“梦魇一事,臣会为陛下再寻些方子。”

      秦彦轻笑了下,别过脸,哑声道:“好,那我等着表姐的良药。”

      哪来那么多良药,自她有这症状起,最好的良药就在沈肃那头。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禁宫那高耸的朱红宫墙在金色的残阳下,被拉出一道道冰冷而狭长的阴影。

      金吾卫指挥使颜凝奉旨来乾熙宫觐见,英姿飒爽地守在乾熙宫外的夹道上,瞧见薛令仪神色恍然地从乾熙宫出来。

      颜凝快步迎上去,目不斜视地瞥了眼半掩的殿门,隐约能瞧见里面散落了一地的奏疏,心头不免有些诧异,“薛院判,怎么了?”

      “无碍。”薛令仪止住脚步,看着一身戎装的颜凝,问:“颜指挥使怎会在此。”

      “陛下召见。”

      薛令仪道:“那快些进去罢。”

      奏疏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大殿地上,颜凝低头睨了眼,目不斜视地走进去。

      秦彦刚喝完了安神汤,正疲惫地靠在紫檀木书案旁,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颜凝单膝跪地,“臣金吾卫指挥使颜凝,见过陛下。”

      “阿凝,你起来吧。”秦彦缓缓睁开眼,看向颜凝,呢喃似地说:“阿凝,我想见二嫂。”

      秦彦自觉如今孤形吊影,无所依靠,纵然是身边亲信,也无人站在她这头。

      若是两位兄长都在,会支持她的决定吧。

      颜凝鲜少见到秦彦这副模样,连忙低下头去,恭敬道:“陛下可是想见长姐?臣这就派人快马去宣州。”

      秦彦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罢了。”

      若是颜韫在这儿,知晓种种,怕是也会同旁人一样觉得她疯了。

      她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昔年先太子托付的恩师。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留袅袅残香在空中缭绕,散开令人沉醉的香气。

      “阿凝。”秦彦垂眸看她,忽而问:“你有心悦之人吗?”

      颜凝面色一惊,有些摸不着头脑,低下头去,“陛下,家母管得严,臣不懂这些。”

      秦彦长长地叹息,问:“朕心有一人,然他对朕无意,你觉得朕当如何?”

      眼尾余光所及,是丢了一地的奏疏,颜凝迟疑半天,还是开口道:“臣斗胆……”

      “沈肃。”

      轻飘飘的两个字,仿若裹挟着初春清晨残存的冰渣,自龙椅之上砸了下来。

      少年将军凌厉的眼眸猝然一怔,她不太确信地问:“什么?”

      秦彦如实说:“我看上了沈少师。”

      颜凝僵持在原地,双唇翕张着,终是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秦彦看着她那震惊的面容,反倒笑了,“你说,若是二嫂知道,会如何作想?”

      过去她有把握,能顺利地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哪怕沈肃不愿意,她也能用自己手上的权力,让他心甘情愿地进宫侍奉。

      可现如今关外暗流涌动,朝中这一本本劝谏天子立后的奏疏呈上来,秦彦自己也不确定了,外患未除,她身为天子,得后继有人,方能安人心。

      后位空悬终是大忌,需早日立后。

      天下万民需要休养生息,一个出自名门贤良仁德,温良恭俭的皇后,是政通人和最好的象征,向天下昭示新朝伊始,万象回春。

      但那个人不能是今时的太子少师沈肃。

      秦彦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手,比起其他种种,她更迫切地需要一些认同,薛太后自是不同意,她的父兄亦早已葬入岁月尘土里,家中年长些的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也就只有远在宣州的颜韫。

      “人皆有七情六欲,陛下亦不能免。”颜凝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回想起昔年颜韫的感慨,字字铿锵道:“陛下心悦何人,是那人的荣幸。”

      “长姐自会理解陛下。”

      秦彦一怔,眼底的冰霜隐隐有了些融化的迹象,她不太确信地问:“当真?”

      “臣不敢欺君,字字属实。”颜凝重重叩首,道:“长姐始终说,陛下身上的担子太重,如若可以,长姐希望陛下能择一位真心爱重之人相伴一生。”

      午后碎金穿透重重明黄色帷幔,直直地泼洒在冷寂的紫檀木御案上,秦彦看着御座下一地狼藉的奏疏,心里松缓了不少,轻轻叹了声,“我知道了。”

      -

      薛太后是在三日后才发觉有何不对。

      这两日燕京一改艳阳高照,连绵下了几场春雨,空气里冷飕飕的,近来秦彦夜不安枕,薛令仪一碗碗安神汤送进去,才堪堪入眠。

      薛太后心里挂心,立后的章程只得一拖再拖,盼着秦彦精神好些再做打算,她放心不下秦彦的身体想去瞧瞧,秦彦却一散朝就紧闭宫门,除开例行诊脉的薛令仪,谁也不见。

      薛太后只得着身边的宫人在暗处留意着乾熙宫的动向。

      仍旧是一个落雨的午后,薛太后正午睡完坐在殿内醒神,外头的兰嬷嬷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娘娘,出事了。”

      薛太后放下手里的名册,凤眸微眯,不悦道:“怎么了?”

      “陛下破格,允一位书塾小姐入国子监读书,来年参加科考。”

      “哀家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薛太后闻言,紧蹙的眉头松了松,淡淡道:“不过是婉儿看上一个才女,允其入国子监而已,有何不妥?”

      兰嬷嬷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可这位小姐——在与沈大人在议亲。”

      薛太后不解其意地问:“你是说是沈肃以权谋私?”

      兰嬷嬷摇了摇头,道:“非也,顾小姐回家后传达圣意,要求长辈允其不婚。”

      “太后,沈少师至今未娶,好不容易议亲,陛下又多加干涉,将少师的未婚妻送至国子监。”兰嬷嬷神色难堪,“这其中——”

      话到此,薛太后很快明白兰嬷嬷的意思。

      啪嗒。

      薛太后手里的一串和田玉佛珠猝然落在了桌案上,“你的意思是,婉儿一再拖延立后,是为着沈肃。”

      “这不可能。”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得厉害,“这怎么可能!天下皆知,沈肃是婉儿的老师!”

      “太后,陛下与少师素来亲近,往日里陛下梦魇,皆是少师入宫相陪。”兰嬷嬷道出心里不安,“陛下年轻,少师又长陛下八岁,若是稍加引诱……”

      薛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拍在凤榻的扶手上,“真是反了天了。”

      这就是她那仁慈的长子选的人!人面兽心,当着一人之上的少师还不够,竟还瞧上了皇后的位置。

      怎么?这是看帝王年轻,想仗着信赖登上后位,将这天下收入囊中吗?

      “沈肃疯了不成。”薛太后气得面色铁青,厉声喝道:“让沈肃到哀家这儿来。”

      半个时辰后,沈肃一袭绯色补服,端端正正地站在殿内,俯身行礼,“微臣兵部侍郎沈肃,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便屏退了左右,偌大的殿内,只剩下面色阴沉如水的薛太后与沈肃二人,“少师可知晓,今日哀家为何传你前来?”

      沈肃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心在剧烈地跳动,自秦彦破格允顾小姐入国子监读书起,沈肃便猜到太后这边会知晓,可如今他站在这里,事到如今太后不发话,他也不能直接点破,只能装聋作哑。

      背脊挺得笔直,沈肃深吸了一口气,躬身拜道:“臣愚昧,不知太后之意。”

      砰地一声脆响,那只精致的青花瓷碗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沈肃的膝头脚边,碎片飞溅,一地狼藉。

      “沈肃!”薛太后霍然站起身,厉声警告他,“你莫忘了昔年太子对你的嘱托!”

      这一刻终是到来了。

      心里倏的冷下来,沈肃面色一白,直直地跪下去,额头贴上冰凉的地砖,他一字一句,道出他一贯的坚持,“臣不敢忘。”

      他怎么敢忘记闵怀太子的嘱托。

      “你长了圣上整整八岁!”薛太后怒视他,“圣上年轻,难道你也年轻吗?胆敢这般勾引当朝天子。”

      沈肃直挺地跪在地上,苛责如刀般一寸寸地捅入胸腔,他没有辩解,重重地叩在地上,“臣无能,有愧闵怀太子嘱托。”

      薛太后冷冷地看着他,她心里本存疑虑,今日见沈肃这样,也大致猜出详情,沈肃这般反应,此事多半都是秦彦一厢情愿。

      既沈肃无意,那便好办了不少。

      想到这儿,满腔怒火跟着散去不少,薛太后看着沈肃,厉声问:“事已如此,你准备如何。”

      沈肃哑声道:“臣但凭太后处置,愿为太后所驱,万死不辞。”

      是他没能教导好秦彦,一再纵容她一意孤行,将他们的关系扭转到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年纪轻,不懂事,一切种种皆是他的错。

      沈肃跪在地上,仔细盘算着该如何好好地划清界限。

      啪。

      一封盖着景和帝印玺的诏书,丢在他的眼前。

      沈肃认得先帝印玺,颤着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伪造先帝遗诏,是为大罪。

      沈肃劝谏道:“太后。”

      “哀家的女儿,哀家了解,不会因一个男人与问责于哀家。”

      “拿着它,离开燕京。”薛太后不由分说地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诏书上的外放地哀家没有写,奉旨去何处,都由你选。”

      沈肃手握诏书,淡漠的外表下,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下地跃动着,揪扯起密布的酸疼,他道:“臣听闻,白鹿府这两日海匪猖獗。”

      白鹿府一带曾是秦彦为英王时的封地,然朝野上下皆知她会被册立为太子,故而封地也是随意选的,封地靠近江南,富饶民丰。

      就是离燕京有些远,不过远些也好,待到秦彦成婚,久而久之,便可将沈肃给忘了。

      薛太后眉头微微一挑,应允道:“那哀家就如你所请。”

      “臣沈肃,叩谢太后隆恩。”沈肃重重叩首,“惟愿大宁千秋万代,社稷永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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