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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奏疏 “臣愿陛下 ...


  •   初春的微阳难得大方地拨开重重阴霾,天光大开,融融暖意细碎地洒在乾熙宫白玉阶上。

      散朝后陈骁来时,薛令仪恰好在乾熙宫请平安脉。

      内殿的鎏金错银博山炉里正燃着上好的降真香,青烟袅袅升腾,薛令仪凝神屏息,指尖搭在秦彦微凉的手腕上,安静地听脉象。

      听到刘全来禀道陈指挥使求见,秦彦长睫微动,并未收回把脉的手,只偏过头,冷淡地瞥了眼刘全,“朝事?”

      朝堂上的事薛令仪一向不感兴趣,她醉心医术无心朝政,每回来请脉时见秦彦议事,都会自觉回避。

      刘全怯生生地抬眼觑了觑正专注把脉的薛令仪,将声音压得极低,“回禀陛下,是沈少师的家事。”

      内殿的气氛陡然绷紧了一瞬,秦彦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既是家事。”

      “那让陈指挥使进来罢。”

      候在殿外的陈骁得旨,这才大步流星地跨入内殿,利落地于近前行礼,“微臣缉影卫指挥使陈骁,叩见陛下。”

      秦彦撑着头,道:“有事直接禀就好。”

      陈骁瞥了眼把脉的薛令仪,见天子没有叫人退下的意思,他这才低首道:“陛下,杨夫人今晨自沈府偏门出来,去寻了媒人,想给沈大人说媒。”

      “说媒?”秦彦下意识地想缩手,意识到薛令仪还在把脉,略一挑眉,冷声道:“谁准他说媒?”

      薛令仪见秦彦这问罪模样,罕见地怔了下,指腹下的脉象已把得差不多,她僵硬地收回手指,见秦彦如此模样,连忙低声提醒,“陛下。”

      秦彦扶着额头,将胸腔里那股烦躁生生往下压了些,道:“你继续说。”

      陈骁垂首回道:“杨夫人看上了京西一家书肆的小姐,姓顾。”

      书肆小姐啊——秦彦揉着发疼的额角,也顾不得薛令仪在场,继续问:“什么来路?”

      陈骁回答道:“顾小姐本为方外修士,去年方才还俗,至今未嫁。”

      秦彦笑了笑,生了几分兴趣,问:“哦?可有画像。”

      陈骁双手将一卷用红绳扎紧的绢丝图轴呈了上来。

      薛令仪赶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在秦彦面前展开。

      画像上的女子确实生得极美,一身素雅的青衣,宜喜宜嗔,因着长年修道,那眉眼如画间,还带着一丝寻常女子少有的方外出尘之气,干净得像是一捧未曾沾染凡尘的雪。

      “是个美人。”秦彦眼眸弯了弯,眼底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情,问:“她几岁了?”

      陈骁回答道:“二十有四。”

      秦彦眼皮半阖,蓦地笑了,问:“她学识如何?”

      这个年纪未嫁的姑娘,多半是于婚姻毫无兴趣,想来过去修道,也是因为不愿成婚。

      陈骁摸不清帝王心里打的是何主意,只得如实说:“听闻顾小姐自由饱读诗书,博学多才。”

      秦彦松快地笑笑,“朕知道了,你先下去罢,继续盯着沈府。”

      “臣遵旨。”陈骁躬身,极快地退出了内殿。

      陈骁一走,秦彦就传刘全进来,“传旨,明日朕见一见这顾小姐。”

      坐在一旁的薛令仪听到此处,心头莫名一惊,不放心地唤了声,“陛下。”

      秦彦摆了下手,坦然地冲她笑道:“无碍,朕真的就是见一见。”

      翌日散朝,春阳正烈。

      沈肃下朝归家,刚跨进垂花门,恰好撞上了在长廊上踱步的杨娴。

      杨娴平日里最注重体面,言行举止向来有度,沈肃鲜少见到这位长嫂如此慌乱的模样,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来不及摘,不由得多问了一嘴,“长嫂,出了何事?”

      杨娴蹙着眉,实话实说:“敛之,好生奇怪,我今早去寻媒人,那媒人说顾家小姐得了圣上青眼,这会子入宫面圣去了。”

      院内霎时间陷入死寂。

      本该淡然的面色骤然凝重,沈肃只觉得脑子轰隆一声,一股凉意直直地窜上头颅,似是将他整个人都卷入冬日冷风中,冰得他头皮发麻。

      杨娴不知内情,沈肃自是极快地猜到了七七八八。

      定是因着与他议亲的缘故,秦彦才召顾小姐入宫。

      召顾小姐入宫做什么?现下流言四起,秦彦难道不知道这般贸然行动,会给她自己带来多大的隐患吗?

      好似平和的湖面上突如其来一阵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在湖面上,在溅起粒粒惊心动魄的水花。

      袖里的指尖无意识地攥动,在掌心烙下月牙般的印痕。

      沈肃自己都未曾发觉,他的语速在不由自主地加快,问:“何时的事?”

      “我才从那顾家书肆打听完回来。”杨娴回忆道:“不过两刻钟。”

      沈肃当即一丝体面都顾不得了,连忙让宥风备马,准备进宫。

      过去他从不会担心这些,秦彦本性单纯,公正廉明,在纪文君的教导下无甚恶习,仁心不输过去任何一位皇帝。

      可再自诩如何了解秦彦,沈肃也无法保证,秦彦是否会以权谋私,对那无辜女子发难。

      骏马在京城的青石长街上疯狂飞驰,马蹄一路狂奔,直至东华门。

      沈肃身上还穿着那身补服,出宫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再度回到这里。

      他一路策马飞驰至此,耳边似是还有风声呼啸,沈肃任由金吾卫查验御赐腰牌,宫人引他入宫。

      这一路行来,沈肃宛如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地走向皇城的权力中心,越靠近乾熙宫的宫门,心里愈发不安。

      若是秦彦当真一意孤行犯下大错,他身为师长,该如何为她兜底,瞒着纪文君与薛太后,在背后悄无声息地将此事揭过,保全秦彦的名声,在天下人面前,再装聋作哑地做她的臣子。

      万幸他所猜测的所有可能都不曾发生。

      当沈肃在大内侍卫的侧目下,气喘吁吁地赶到乾熙宫后苑时,入眼的一幕,平和得近乎诡异。

      初春的暖阳斜斜地打在乾熙宫园子里的那棵梅树上,熬过一整个冬日的红梅早已落尽了残红,光秃秃的虬枝斜斜地伸展着,秦彦就坐在那枯木底下的石桌旁,优哉游哉地端着一只宣德窑的青花茶盏,细细地品着茶。

      墨绿妆花长衫衬得她威严而不老气,她头上简单地戴了副宝石花钿,听到动静也无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来乾熙宫。

      沈肃压下自己胸腔里起伏不定的心脏,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上,“臣沈肃,见过陛下,问圣躬安。”

      秦彦鼻尖溢出两声轻笑,她坐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玩味,“朕安,少师不必多礼。”

      沈肃恭敬地站起来,端端正正地站在快要落尽的红梅树下。

      见他起身,秦彦这才慢慢抬起眼,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问:“少师今日来,为着何事?”

      沈肃深吸一口气,清明的目光直直地对上天子那双灵动的杏眸,开门见山道:“陛下过去不爱管这些事。”

      秦彦说:“如今喜欢管了,你当如何?”

      “陛下。”

      秦彦看着他那张因极度隐忍而紧绷的面容,眸光向下,落在他下巴上那层刺眼的青黑胡渣上,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她笑了笑,说:“瞧你,竟怕成这样。”

      “朕已遣人送顾小姐回府了。”秦彦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她不愿做沈夫人,被困在那一方宅邸,终日主持中馈,为家宅操持。”

      “朕允她入国子监读书,来年参与科考。”秦彦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沈肃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嫣然一笑,“她同意了。”

      “少师,你觉得如何?”

      沈肃默而不语,悬了老半天的心这才彻底落地,转而陷入深深的懊悔里。

      是他想茬了,秦彦的骨子里本就坦荡骄傲,自不会用皇权去压迫无辜之人,更何况她本就惜才。

      听闻那素未谋面的顾小姐打小就文思敏捷,比起在沈府主持中馈,得秦彦破格提携,入国子监的确是件好事。

      只是此举不合流程,想来前朝会有人就此事上疏,称他沈肃以权谋私。

      罢了,事到如今,沈肃也只能叹一口气,对着秦彦微微躬身,“如此,既是极好。”

      秦彦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隐去,“既然少师觉得极好,那便退下吧。”

      见沈肃不动,她奇怪道:“朕还要批奏疏,少师还要留吗。”

      纪文君今早特地叮嘱过,沈肃想起前日自己递上去杳无音讯的奏疏,硬着头皮道:“臣还有一事启奏。”

      秦彦不知道他所禀何事,见他这副模样,转过身往殿内走,“你若还有话,就进来说罢。”

      大殿内寂静得如死水一般,博山炉里的降真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余下几缕残烟在空气中冰冷地打着旋。

      沈肃低着头,迈着一如既往四平八稳的步子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衣袖拂过大殿两侧朱漆巨柱,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大殿内尤为明显。

      他走到御案前五步远的距离停下,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

      御案上凌乱地堆叠着小山般的奏疏,除开禀明东南倭寇猖獗的奏疏,剩下的基本都是为着清思宫一事争论不休。

      如今朝中对修葺清思宫一事众说纷纭,有人道她沉迷星象之说故修此宫夜观星象,亦有传言立后在即,修葺新宫是为迎接新后。

      虽说朝臣大多坚信她修葺此宫是为大婚,但亦有臣子防范于未然,上书直言帝王不应耽于逸乐,夜观星象自有钦天监,劝她以国本为重,广开后宫,择婿立后的谏言。

      秦彦连朱笔都懒得拿,面无表情地一本本地翻完,丢在一边,一摞奏疏很快就看到底。

      压在最底下的那本奏疏,赫然写着兵部侍郎臣沈肃的字样。

      这就是他今日入殿的目的?

      秦彦淡淡地看了眼候在御座下的沈肃,翻开奏疏。

      入眼是她熟悉的行楷,字迹清劲,一如其人。

      臣兵部侍郎沈肃谨奏。

      礼记云,天子立后,以承宗庙,陛下现已及冠,中宫久虚,六宫未备,非所以承先帝之志,慰四海之望也。朝野翘首,莫不仰望宸衷,早建中宫,以安国本。伏惟陛下慎选淑德,正位中宫,以副天下臣民之望。

      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谨奏。

      心口仿佛利刃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指尖都跟着一颤,秦彦淡淡地撩起眼皮,看了眼候在御座下方的沈肃,强撑出一抹笑意,“今日倒是赶巧,沈卿,你说前朝这帮人是不是都约好了,一个劲儿地上书,请朕早日立后。”

      沈肃面色肃穆,不动如山地答道:“陛下立后是大事,后位空悬,于社稷不稳。”

      秦彦拿起沈肃呈上来的那本,眼帘轻阖,哗啦地将桌上看完的奏疏尽数推下,铺天盖地的奏疏散落一地,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内激起阵阵回音。

      沈肃几乎是下意识地跪下来,垂着头,跪在满地狼藉里,不敢直视圣颜。

      这是秦彦长这么大,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他,她举起手中的奏疏,掷到他跟前,“沈肃,这儿竟也有你的那一本。”

      “沈肃。”秦彦的眉目森然,“你也盼着朕择婿?”

      沈肃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凉气直直地钻进他的脑海,激得他浑身发冷,他自是知晓秦彦的不快,还是一字一句地讲明实情,“臣拙见,陛下当择良婿入主中宫。”

      “是吗?”

      秦彦不知是不是自己生出了点错觉,口腔里竟满是血腥味,像是有人剜开她的心脏,一刀一刀地刺入,她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沈肃,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她一再推脱婚事,想着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迎他入宫,日夜盘算着如何说服天下人,怎料转头,竟等来他这样一封立后奏疏。

      空旷的殿宇内唯余衣料摩挲的阒寂,春风顺着殿门呼啸而入,卷起满地散落的奏疏,沙沙作响,未曾捎来半分春日暖意,反而将炉中燃尽的冷灰吹落一地。

      秦彦冷笑着俯视跪在满地狼藉里的男人,“那朕允了。”

      沈肃心里惶恐不安,硬着头皮在满地狼藉里躬身拜道:“臣愿陛下岁岁安康,子孙满堂。”

      好一个子孙满堂。

      秦彦冷然地阖上双目。

      这是他逼她的。

      若是身旁相伴的不是他沈肃,她如何能做到岁岁安康,子孙满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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