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杭温

13、画册 “如何算得

　　秦彦在宫里休息到一月二十上朝。

　　她当真是休息够了，休沐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成天呆在宫里睡到日上三竿，也寻不到什么由头上沈宅小坐，总怕去沈宅太过频繁引得薛太后疑心。

　　一来二去，她想要出宫也只得寻个由头上纪宅拜访纪文君，权当出宫透气。

　　休沐五日，秦彦心道还不如上朝，至少能瞧见沈肃，虽说多了一堆折子要批，但看见那如皎月般纤尘不染的脸，满身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了。

　　正月二十再度上朝，元宵后的朝会比往常长了些，礼部奏议冠礼仪程，兵部呈报辽东春防，秦彦端坐在御座上听着，思路清明地交代些寻常部署。

　　开年后边关看似稳定，可这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总叫人觉着浮躁，秦彦暗暗有预感边境即将掀起一场动乱，惊惧不安之余，又期待着自己候着的那条鱼能快些跃出水面。

　　下朝后，秦彦同纪文君在书房议事好一阵，准备就近择了个日子，在冠礼后才召颜凝回京。

　　二人在书房将颜凝回京后的差事与所辖范围一一议定，又聊了些朝中的琐事，直至晌午，秦彦才书房出来。

　　马上开春，风吹来还是冷的，幸而阳光正好，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暖，她像是孩童般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靠在殿门上醒神。

　　白芷走上前，询问是否要传膳。

　　适才与纪文君议事时吃了些糕点垫肚子，秦彦现下没什么食欲，摇了摇头。

　　刘全候在廊下，见了秦彦，躬身迎上来。

　　“陛下，”他压低了声音，“适才兰嬷嬷来了，说太后娘娘请您去仁寿宫用午膳。”

　　秦彦愣了下，自知不寻常，若是放在平时这个点，仁寿宫那头怕是已经用过午膳午睡了，哪能等到现在，就等着她忙完去用膳。

　　横竖下午也没什么事，秦彦还是道：“摆驾吧。”

　　仁寿宫暖融融的，殿内烧着地龙，炭火的热气从脚底蔓延上来，将一室的寒意都驱散了，鹅梨清冽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秦姝坐在炕桌边，听见刘全那声“圣上至”，连忙跳下来，小跑出去迎，那双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照入大殿的日光，亮盈盈地抬起来，“阿姐。”

　　秦彦接住她，掂了掂她的胳膊，盘算着自己冠礼后也该给秦姝也加封个王爵才是，也好为日后开府做准备，秦姝十一岁了，秦彦不想她去外头就藩，准备再过两年，在京里择个适合她的职位让她留在京中。

　　薛太后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也跟着起身，“婉儿来啦？”

　　秦彦对着薛太后一礼，道：“女儿见过母后。”

　　薛太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金线缠枝莲，笑盈盈地将她拉起，“起来坐。”

　　今日仁寿宫的气氛与往常不同，秦彦不动声色地抬眼，眸光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转过，若说变化，也不过是香炉里点了平日里不常点的梨香，闻着清甜。

　　盘算着近来朝堂上的事，能跟仁寿宫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自己那未行的冠礼。

　　秦彦心里生出个隐约的猜测，秦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含笑的兰嬷嬷，按捺不发。

　　午膳在一片风平浪静中用完，菜肴一撤，只见薛太后笑盈盈让人将东西拿上来，秦彦坐着不动，眸光轻转，看向那册装订好的图册，佯作不知，“这是？”

　　秦姝神秘兮兮地凑到秦彦耳边，小声说，“这是母后给阿姐选的姐夫！”

　　适才模糊的猜测就这么和当下情形贴合在一处，秦彦蹙了下眉，“胡闹，冠礼未行，如今择后做什么？”

　　薛太后似是早就猜到她会这般反应，平静地喝了口茶，茶盖拨动茶汤，发出细碎的声响，“且先看看，能担此中宫之责的男人，可不是这么容易便能选出来的。”

　　“你当哀家未雨绸缪。”薛太后放下茶盏，笑了笑，“总得慢慢挑不是？”

　　兰嬷嬷将那装订好的画册呈上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秦彦面前，道：“太后娘娘是从京里各家子弟中遴选的样貌出众者，陛下且先瞧瞧。”

　　“……”

　　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秦彦翻开兰嬷嬷递来的册子，翻开，一页页胡乱地翻下去，都是形貌昳丽的青年画像，她提不起什么兴趣，只当是看账本，从头翻到尾，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薛太后打量她的脸色，问：“如何？”

　　秦彦扫了眼画册上摊开的那页，啧了声，语气带着显然的不耐，“好好的画像穿件嫩绿色的衣裳做什么？看着娇俏，定是举止轻浮之人。”

　　薛太后拧眉，替她翻过，问：“这个呢？”

　　秦彦头也不抬，目光停在手中正翻开的那页上，这一页画的是一个穿月白袍子的青年，眉目端正，鼻梁高挺，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看上去是个安静的性子。

　　她一眼就找到发话的契机，“鼻子太高，山根折断，典型的克妻面向。”

　　薛太后不勉强，“那再瞧瞧。”

　　秦彦再度翻下一页，“这个也不行，眼尾天生上挑，毫不正经，如何担起这中宫大任？”

　　“婉儿。”薛太后实在听不下去，知道秦彦心里不满，赶在她发作前打断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秦彦阖上画册，支起头，自顾自地给自己续上茶。

　　喜欢什么样的，她倒是知晓一二。

　　她自是知和沈肃毫无可能，像他那样的男子，或是能寻到个可以替代沈肃的，早就去寻了。

　　哪会像如今这般，明知是有违人伦，冒天下之大不韪，还非要跃跃欲试地去试试，赌一赌自己在沈肃心里头有那么点与众不同。

　　该是和常人不同的，她可是天子。

　　这么一想，方才瞬息提起的心再度踏踏实实地回到了原处，秦彦正想着怎么将这茬撇过去，就听到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见白英急匆匆地走进殿内，“陛下。”

　　她附耳道：“关外有异动。”

　　秦彦神色一凛，丢下手上的册子起身就要往外走，“女儿告退。”

　　“慢着。”薛太后喊住她，“还没翻完呢，带回去看。”

　　秦彦朝白英使了个眼色，白英快步上前，无声地收下画册。

　　刘全站在殿外，见秦彦出来，连忙迎上来，“陛下。”

　　秦彦大步流星地走出仁寿宫，低声吩咐，“传沈少师进宫。”

　　今日的书房窗门紧闭，秦彦未燃炭火，只裹着鹤裘坐在龙椅上，指腹在那张密报边缘轻轻摩挲着。

　　藏在水底的鱼动了。

　　沈肃不出半个时辰就出现在书房里，他来得很急，连身上的补服都未来得及换，只着了件素色常服。

　　“关外有动向。”秦彦指着桌上那封摊开的密报，她道：“达古大汗最近身边多了位中原谋士。”

　　“孟岌手下的一名夜不收当年经历过景和之乱，识得姜晟。”秦彦将手上那张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画像递给沈肃，“这是那名夜不收画的。”

　　“我看画像，抛开脸上这道疤，和姜晟有八分像。”

　　人人都道大奸臣姜晟于景和之乱中失踪，只有周王与几名心腹知道，姜晟未死，反而因为关外达古族所助，趁着周王清君侧时逃出燕京，于关外隐姓埋名。

　　这么多年，姜晟都未曾暴露行踪，秦彦也从未放弃追查。

　　景和之乱时，秦彦尚小，九年过去，秦彦将姜晟的画像存于书房，每日清晨都翻出来看看，生怕自己忘了姜晟的样子。

　　沈肃接过画像，凝目辨认了一阵，沉声道：“是他。”

　　“此事不宜打草惊蛇，可还有人知晓？”

　　秦彦摇头道：“不曾，但我得告知纪大人。”

　　“是，得让纪大人留心着。”沈肃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彦脸上，“这张画，陛下且收好。”

　　“我知道，我会藏于暗格里。”

　　秦彦与沈肃私下议事时，大殿向来紧闭门窗。

　　今日亦是如此，窗门关得严实，然许是午后风大，呼啦啦地在殿外刮过，吱啦地将窗子吹来一条微不足道的小缝。

　　风窗缝里漏进来，吹开桌上的画册，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画上的青年身着银白色贴里，腰悬长剑，看上去眉目俊朗。

　　“这是什么？”沈肃落在桌前的视线来不及收回，画册上男人模糊的面孔，就这样落入眼中。

　　“太后娘娘选的未来皇后。”秦彦坦然地将图册递到沈肃手中，“少师不若来挑挑？”

　　沈肃依言随手翻了翻，画册上头皆是京里的官宦子弟，相貌是个个出众，然资质平庸，甚至有几个品行都称不上多好。

　　大抵是秦彦喜面如冠玉的，薛太后特地捡着样貌出挑的来，想来也没有仔细地去考察品行。

　　沈肃平心而论，这些个样貌，适合做个帝王掌心间的宠臣，却难当皇后之位，若是让他来选，要做这大宁的皇后，容貌尚可之余，还得品行上乘，为人贤惠端庄，才能担此重任。

　　他阖上画册，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揩过，将画册交还与秦彦。

　　说起来，立后之事的确要提上日程了，今早上朝前在东华门外遇着纪文君的车架，纪文君还同沈肃提起过此事，提及徐明正次孙徐偲贤名在外，可担中宫之责。

　　徐偲此人沈肃见过，确实称得上贤良方正，只是秦彦不喜。

　　比起为秦彦择一位皇后，他还是更希望秦彦能选位既有才能又打心眼里中意的人，相伴一生，至少别做一对相看两厌的怨侣。

　　若是闵怀太子还在，大抵也会这么想，所以立后在择品行之余，还得看看秦彦的意思。

　　沈肃敛了下眼，直白地说：“都不好，画册中的这些男子臣基本都见过，恐难当皇后之位。”

　　这是实话，比起这些空有相貌想着攀龙附凤的世家子弟，还不如选徐家子，至少品行端正，底子也干净。

　　秦彦看上去并不意外，听到这话，朝殿门外喊了声，“刘全。”

　　刘全应声而入，“陛下，奴才在呢。”

　　秦彦瞥了眼桌上的画册，略抬下巴，“把这些画像都退回给太后。”

　　沈肃诧异地看向她。

　　“朕说了，未来皇后得由沈大人掌眼。”

　　“既然沈大人觉得都不合适，那朕听沈大人的。”

　　秦彦笑着坐在龙椅上，捧着手炉把玩一阵，指尖划过上头的缠枝纹，抬头笑道：“说起来，沈大人上回不是说，为朕留意一二的？”

　　沈肃的嘴唇动了动，他垂下眼，俯身拜道：“臣无能，尚未找到合陛下心意的男子。”

　　“也是，像沈大人这般合朕心意的，当真是世间少有。”

　　秦彦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低叹了口气，掐断他的话，“沈大人再替朕找找罢。”

　　“毕竟皇后这个位置，朕还是想让得朕心意的人去做。”

　　“如何算得陛下心意？”沈肃不解地问：“像是孟将军这般？”

　　“嗯……”秦彦支着头，颇为认真地想了一阵，道：“是也不是，相较于怀瑾，沈大人最得朕心。”

　　沈肃陡然一怔，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在无人的角落泛出青白色，他抬起头，他的眉眼虽深邃，却终日秉着冷清凛然的韵调，此刻满殿烛火映入眼底，极为短暂地飘忽了一瞬。

　　秦彦看着沈肃骤然僵硬的脸色，忽而笑了，话锋一转，道：“不过说起来，朕也好些年未曾见到怀瑾了。”

　　秦彦眯起眼睛，“少时怀瑾的模样，当真是艳绝燕京。”

　　“原来陛下喜欢孟将军这般。”沈肃似是笑了下，水波不兴道：“那臣该换换方向，上回陛下还道，喜欢仙风道骨之人。”

　　“气度出众的男子，谁人不喜？”

　　气度出众——沈肃对那徐家子没什么印象，回想起今晨上朝前纪文君的嘱托，还是先提了一嘴，“徐家次孙也以容貌扬名于燕京，陛下若是得空，也可去见见。”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朕呢。”秦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她道：“少师同朕说了这么久，便是要给纪大人当说客？”

　　沈肃抬起眼，冷清的眼眸直直地迎上秦彦的目光，道：“臣只是觉得，徐公子的确有入主中宫之能。”

　　好一个入主中宫之能。

　　秦彦冷笑了声，“这徐二公子真是好运道，连少师与太傅都接二连三地为朕举荐。”

　　“既如此，那朕是该顺少师的意思，去瞧一瞧。”

　　她倒要看看，这位名满燕京的徐偲，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