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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配 “还是敛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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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雪清晨便停了,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薄薄的一层云稀稀疏疏地蒙在天幕上,远处的天际线上还堆了些云,远远瞧上去,怕是还要有场雪。
沈肃起身时,檐下凝固的冰凌在寒风底下泛着冷冷的光,偶尔化一滴水下来,叮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圈细碎的水花。
细微的动静在静谧的环境里头格外清晰,沈肃站在廊下吹了会儿冷风,转身去用早膳。
平日里家中只他一人,沈肃用膳也格外随意,着人端到院里石桌上用过就好,今日瞧着雪天天冷,改去院里的暖阁吃过早饭,想起昨夜沈淙道杨娴染了风寒,嘱咐宥山去寻个郎中来看看。
“大人。”用饭的间隙,宥风从府外回来,回禀沈肃,“昨夜圣上安枕。”
沈肃执箸的手无迹可寻地顿了下,极轻的瞬间,像是风吹过琴弦,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安静下来。
睡得好便好,沈肃放心地点了点头,让宥风下去。
元宵休沐一直休到正月二十是打老祖宗就传下来的规矩,一年到头,沈肃也就只有过年这会儿功夫能得片刻空闲,兵部的差事这阵子告一段落,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在书房里待着,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
早膳后,沈肃在书房继续昨夜没昨晚的事,阴天的屋头有些暗,他点了盏灯,往刀柄上刻几道纹样,才刻下几笔,尚未来得及仔细打磨平整,就听见宥风在外头敲门。
“大人。”隔着一道门,宥风的声音听着分外急切,“圣驾至。”
沈肃一怔,放下手里的刻刀,他不知秦彦今日为何到访,站起身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快步出门迎驾。
昨夜的雪在院子里积了薄薄的一层,还没来得及叫人清扫,秦彦走路一向快步,沈肃怕她在院里磕着,往外走的功夫,低声吩咐仆从将主院里的雪扫一扫。
行至大门口,就见秦彦纤细的身影正从马车上跃下,动作利落得像是寻常人家来探望师长的孩子。
沈肃行了一礼,“臣沈肃,见过陛下,圣躬安。”
秦彦走上前将他扶起,“朕安。”
大雪天,秦彦只着了件碧色贴里,鲜润的颜色在这满院的素白里显得格外惹眼,长发挽起戴了只白玉冠,她站在寒风里,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跟着一道下来的,还有提着药箱身着常服的薛令仪。
“外头风大,陛下先请。”
秦彦在前头,沈肃跟上来,二人行至门边,沈肃听见她道:“听闻少师在寻郎中,朕将薛院判带来了。”
“今早起来就听闻沈府在请郎中,心里忧心得紧,赶紧来看一看。”秦彦看着他的脸,关切道:“少师可是病了?”
沈肃的眼睫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他压下心里的异样,道:“谢陛下关心,臣无碍,是长嫂昨夜染了些风寒,这才派宥风出府去寻郎中。”
“那沈大夫人可好?”秦彦的眸光一转,落在跟在紧跟在沈肃身后的沈淙上,声音放轻了些。
“家母晨起有些发热,未能出来相迎。”沈淙额上沁着一抹细汗,朝秦彦一礼,生怕帝王怪罪,“陛下赎罪。”
“无碍,既病着,就该好生休息。”秦彦极轻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沈淙,话却是对着薛令仪说的,“薛院判,你去瞧瞧沈夫人的病,开个方子。”
薛令仪应道:“是。”
沈肃侧身让了让,让宥风带薛令仪去内院,“有劳薛院判了。”
薛令仪提着药箱随宥风往内院去了,秦彦转身继续往里走,绣鞋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留下的脚印,“虽说快开春了,但这两日刮风下雪的,也冷得很,少师可得谨慎些。”
“劳陛下挂心,臣会留心自己身体。”沈肃将秦彦引进正厅,着下人去备茶具。
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是昨日沈淙从院子里剪的,花苞还紧紧地裹着,没有开,闻上去也没什么香味。
秦彦淡淡扫了眼,便知这不是自己赏给沈肃的那株红梅,这几支梅花的花苞看着色泽浅些,约莫是当初赐下这沈宅时,院子里本就栽的。
看她坐到主位,沈肃才在她对面坐下,亲手替她斟了一盏茶,茶烟袅袅,熏得两个人的眉眼都有些模糊,秦彦听到沈肃问:“陛下怎知臣府上在寻郎中?”
她低头看着掌心泛着琥珀色光泽的茶汤,端起来饮了口,从容道:“朕在少师家边留了人,照看少师安全,少师不是始终知晓吗?”
茶汤注入杯中,发出细碎的水声,在安静的正厅里听来格外清晰,沈肃盯着手边澄澈的茶汤,默而不语。
这事他自是知晓的,只是从前以为秦彦留人是看顾他的安危以备不逾,不曾想会将一点风吹草动直接传达圣听。
他本以为是秦彦养的死士,如今看来,反而像是缉影卫的手笔。
这是动用缉影卫来监视他?
沈肃侧目看了她一眼,他不想就这点小事惹得秦彦不快,想来是秦彦因着当年之事心生忧惧,这才派人在府外盯着,以备不虞。
罢了,若是能叫她安心些,倒也无妨,沈肃自觉自己的生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也是。”思及此,沈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玄色的眼底盛着温和的笑意,“臣适才忘了。”
秦彦见他不起疑,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将她的睫毛熏得微微湿润,茶是好茶,得沈肃这么一泡,更是余味回甘。
可她的心思不在品茶上,今日来此也不过是借着由头前来看看,昨夜下雪,她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只梦见绯红的轻纱在空中飘荡,她伸手拨开,在一片葳蕤烛光中,看见沈肃一身玄衣提灯走向自己。
不过须臾,眼底的花灯就渐渐变大,化作一片朦胧的纱帘蒙在眼前,透出隐约的烛火,秦彦再度拨开纱帘去看,就时常梦见沈肃一身红衣与人拜堂的模样。
这么一梦,夜半醒来,秦彦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想出门走走,挑开殿内的小窗,就见漫天鹅毛大雪倾泻而下。
秦彦睡不着,也懒得差外头的宫人点灯,就坐在窗边对着漫天的大雪发呆。
后来怎么睡过去的,秦彦也不知晓,约莫是实在累得很了,模模糊糊地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就见白英来禀,道沈少师遣人入宫询问陛下昨夜是否安枕。
回想起昨夜扰得自己夜不能寐的沈肃,秦彦心里不舒服,那根刺扎在肉里,强烈的钝痛在一味地在心底提醒她,是该有所行动了。
但如今还真不是时候,秦彦在床上翻了个身,只叫白英去回禀自己昨夜睡得安稳,让沈少师放心。
“陛下,还有一事。”白英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道:“陈指挥使道,沈府今晨在寻郎中。”
秦彦愣了下,还当是昨夜与自己出宫同游,天冷让沈肃冻着了。
“沈少师或许是病了,朕也该去看看。”秦彦从床榻上起身,赤足踩在金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激得她彻底清醒了几分,她吩咐白英:“你去传薛院判,随我一道出宫。”
沈宅正厅里,茶烟袅袅,棋局已铺开,秦彦坐在沈肃对面,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眸光涣散,一眼便看出心不在焉。
“陛下。”沈肃唤了一声。
秦彦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棋盘发了好一会儿呆。
“抱歉。”她快速扫了眼棋局,面不改色地说,“适才下到哪儿了?”
沈肃的眸光她脸上轻轻地拂了过去,抬起手,指了指棋盘上的某一处。
秦彦含糊地唔了声。
“陛下有心事。”
秦彦随意地落下一子,只道:“许是早上醒得早些,有些乏了。”
正说着,薛令仪便诊完脉,步入正厅,当着秦彦的面开了个方子。
“沈大夫人身子无碍,只是寒气入体,有些发热。”薛令仪开了个药方,“这帖药喝三日,届时我再来看看。”
“今日有劳薛院判来一趟。”沈肃放下手上的白子,将药方交由宥山,“宥山,去药铺抓药。”
“是。”
“薛院判先回去吧。”秦彦对着棋盘上的棋局挪不开眼,“我同沈少师再下一回。”
秦彦转过头,眼尾余光瞥见坐在一旁的沈淙,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地给二人添茶,窗棂投下的光影映在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的气度衬得愈发温吞,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这般宁静的性子,还真的与沈肃如出一辙,秦彦的手一转,换了个寻常的位置,无声地落下一子,将胜的机会让给沈肃,早早地结束这一局棋。
沈肃如她所料地,下在她预料中的那处,轻描淡写地赢下这一局。
秦彦笑了下,说:“少师好棋法。”
沈肃道:“是陛下心不在此。”
秦彦没再接话,眸光轻转,望向身侧的沈淙,忽而问:“沈小公子可会下棋?”
沈淙放下手里添茶的茶壶,眼睫垂下来,不敢看她,声音发紧,“草民不精于棋艺。”
“沈公子过谦了,沈少师学富五车,想来沈小公子亦精于六艺。”秦彦笑看沈肃,征求他的意见,“老师,这局棋朕输了,不若让沈公子与朕下一局?”
沈肃放下手里的棋,笑道:“陛下尽兴便好。”
沈淙踟蹰了一下,目光在沈肃脸上停了一瞬,见沈肃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便知道沈肃这是允了。
他站起身,走到秦彦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在棋篓里摸索着,摸了好一会儿才捻起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跟在秦彦后头落下。
沈肃瞥了眼,没有再管,坐在一边,静静地品着手里的茶。
雪早就停了,积在屋檐上的积雪划开,滴滴答答地落下,院里的那一丛兰草上,水珠落在院里的那一丛兰草上,顺着叶子滑下来,滴进土里,无声无息的。
一名身着单薄的女子从偏院走来,安静地伫立于海棠窗下。
沈肃意外地看向杨娴,低声问:“长嫂怎的起来了?”
“适才睡了会儿,这会儿起来透透气。”杨娴的脸色有些苍白,站在角落,望向正厅里那一对青年男女,欣慰地笑了下,“陛下看着与静川相处甚佳。”
相处甚佳,这一话,怎么听着叫人觉着奇怪,尤其是赶在圣上即将加冠择婿的前头。
“陛下的朋友少在京中,交好的二位将军都在边关守着。”沈肃为秦彦解释一二,“今日也难得起兴,拉着静川下棋。”
“是我失言了。”杨娴意识到自己话头的不对,连忙止了声,“还是敛之了解陛下。”
沈肃重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了解吗。
他自以为相识数载,自己已足够了解眼前的帝王。
过去那位由当朝首辅纪文君一手栽培出来的女太子,天资卓绝,同她的兄长闵怀太子一般,明德惟馨。
可是这些时日,沈肃却隐隐觉察出秦彦身上的不对。
他的母亲来自临海的明州府,年幼时沈肃曾听母亲提起过,暴雨来临前的海面,虽看着阴云密布,却是风平波息的。
如今他看秦彦就似这般,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酝酿着一场涛澜汹涌,仿若一个鲸波鼍浪打来,就会将他硬生生地卷入海底。
沈肃不知为何,明明秦彦如今与过去无甚区别,抛开偶尔发错的梦魇,过去这一年行事也愈发成熟,可他看着日渐稳重的秦彦,总觉得自己好似忽视了什么。
不远处的小桌边,秦彦落下最后一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淙,“沈公子输了。”
沈淙谦逊道,“陛下棋艺精湛。”
秦彦问:“沈公子莫不是在让着朕不成?”
“非也,草民的确不精于棋。”
年轻的男女谈笑风生的动静一字不差地传到耳畔,沈肃收回目光,垂头继续喝茶。
秦彦这般看着与平日里无甚差别,不过是与同龄人一道下了局棋罢,哪有何异常。
沈肃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暗道大抵是自己年岁渐长,想茬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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