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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忌日 “模样生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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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是周王秦康的忌日。
天光还未大亮,皇城便已笼在一片薄薄的青灰色里,云层疏疏落落的,日光自缝隙漏下来,自绵延的宫墙映下,在石砖上筛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秦彦罢朝一日,晨起换上身月白曳撒,下着皂靴,披散在肩头的长发用一根白玉冠竖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伺候的白英看得晃了神,柔声道:“陛下这样看着,当真同闵怀太子有几分神似呢。”
话音刚落,殿内寂静一瞬,白英自觉食言,连忙跪下请罪,秦彦知道白英一向心直口快,本就没有怪罪的意思,摆手道无妨,侧目去看妆台上的铜镜。
铜镜里的人眉目清俊,唇红齿白,往那儿一站,俨然一副少年模样,如此素净的颜色穿在身上,看不出半分帝王威仪,反而像是王孙公子。
“今日冷,陛下带件斗篷吧。”白芷候在一旁,道:“马背上风大。”
秦彦应了声,披上斗篷出门。
她今日不坐马车,策马出宫。
沈肃一早便在宫道候着了,晨曦落在他肩头,眉目在清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正,身上那件素色道袍的纹理被阳光照得细细分明,整个人像是新裁的春水般柔和而温润。
秦彦远远地瞧见他,连忙让刘全停轿。
待到挑轿的宫人站定,秦彦轻轻跳下轿撵,笑看沈肃,“少师。”
沈肃躬身行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滞瞬息便收了回来,“臣见过陛下。”
他身边的那匹白马乖乖地站在那儿,同它的主人一样,瞧着温厚平和。
这匹马大有来头,昔年闵怀太子曾赐沈肃一匹白马,后马年老亡故,这匹通体雪白的马便是其子,名唤飞霜。
沈宅养马不便,秦彦继位后,沈肃便将其送回宫里,秦彦将飞霜安置御马房好生养着。
有些日子没见飞霜了,秦彦伸手亲昵地碰了碰飞霜的头,眼尾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女官将自己的马前来,笑着扣好护腕,道:“走罢。”
往年这个时候,纪文君也会随行,只是今年秦彦想策马微服出宫,纪文君年事已高,骑马随行,秦彦不放心,便给纪文君安排了辆马车,早一步先至京西。
秦彦六岁便会骑马,那时候周王秦康还未曾就藩,亲手将她抱至马上,教她如何御马。
第一次骑马时,狂猎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秦彦吓得闭着眼睛,紧紧地拉着缰绳不愿松开,如此骑了好几日,才稍微适应。
好在她聪颖,练了一年,七岁就能策马于燕京,来去自如地从长安街这头骑到那头,将候在宫门外的刘全急得团团转。
后来周王秦康就藩前,送秦彦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只道待马儿长大,她若是想二哥了,便骑马出宫赴他藩地。
那只小马通体玄色,秦彦给它取名叫“逐风”,将它安置在宫里的马场养了它许多年,隔一段时日便去陪陪它。
秦彦继位后,也不常骑马了,只是偶尔得闲,起了兴致,会在宫中皇家猎场骑射,也顺带教教秦姝骑马,今日也难得,牵着逐风出来。
逐风养得很好,通体油光水滑的,毛色亮呈呈的,又长又密的鬃毛在晨风里轻轻拂动,见到秦彦,兴奋地低下头去蹭她的手。
“少师。”秦彦摸了摸逐风的头,利落得翻身上马,拉住缰绳,她低下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沈肃,笑道:“一会儿若跟不上,记得喊朕一声。”
她话里的打趣不言而喻,沈肃伫立在马下,听到这松快的声音,仰起头看她。
背着光,看得不甚真切,沈肃只看到她身着一身素色曳撒,坐在马上,拉着缰绳,正垂头看向自己。
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眼眸弯弯的似是一轮明月,笑意从眼底漾开,漫过眉梢,明艳而俏丽。
沈肃少见秦彦这般模样,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锐气和张扬,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只可惜虽相识甚久,有时他自己都辨不清,秦彦的笑里有几分真假,久而久之,他自诩相识甚久的帝王,有时根本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他垂下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牵着飞霜,翻身上马,笑着与秦彦道:“臣自当紧随圣驾。”
“驾——”秦彦轻喝一声,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策马走过官道,模样当真像极了一日踏进长安花的少年。
沈肃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着,飞霜跑起来很稳,四蹄起落有致,沈肃望着前方在晨光中那道月白影子,隔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贴在她身后。
官路都被清出来了,暗卫随行,秦彦策马,一路骑至京西。
周王秦康葬在京西,景和帝特旨按照太子规格修建的园寝。
青山上缠着一层缥缈的白雾,将青黑色的松林罩得朦朦胧胧,远远看着,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今冬的雪下得勤,到了二月,山阴处还积着没化尽的白,一片一片的,倒是衬出一派萧索冷意。
秦彦跃下马,走在前头,混着一股干燥寒意的风吹来,将夹道旁的枯草簌簌作响,她浑然不觉,挺立地站在墓前,与纪文君一道主持完祭礼。
祭礼毕,纪文君望向山脚下那辆停在松树下的马车,低声提醒道:“陛下,周王妃下午至。”
秦彦知道她这二嫂还是同往年一样,想要些时间与秦康独处,十年如一日地,微服从外头赶来,给二哥点一炷香。
她理了理衣襟,吩咐道:“留些人,一会儿保护好二嫂。”
“是。”
几名随行的亲信皆退至一旁,独留秦彦在墓前,与秦康说话。
“二哥,我来了。”秦彦蹲下身,从手边的食盒里拿出一壶酒,她将酒洒在碑前,道:“母后这两日身子不适,我让兰嬷嬷留下照顾了。”
“姝儿骑术不精,我让她坐马车随行,一会儿就到,等到姝儿到了,再让她同二哥说会儿话。”秦彦眯起眼,回忆了片刻,笑着说:“姝儿长高了些,都快赶上我了,二哥你要是在,定会拉着姝儿去策马。”
酒香在风里散开,混着松脂的气息,闻上去清冽而醉人,她将碗搁在碑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些,“今年母后新酿的葡萄酒,你尝尝。”
“我记得二哥过去最好这口,往后我再给你带些。”
秦康喜酒,去了藩地还时常想着薛后亲酿的葡萄酒,每年秋收后,薛太后都要酿上几坛,着人送去周王府。
“二哥。”秦彦顿了下,四下无人,暗卫皆在五米开外守着,她犹豫了一瞬,道:“我可能找到他了。”
“你说那老不死的还真沉得住气。”
“不过这些年,也算露出马脚了。”秦彦的眸色愈发冷下来,道:“二哥放心,我会为你和大哥报仇。”
“等到找到他,我会一刀刀地片下他的肉,将他那些留在大宁国土上的人,全都杀得一个不留。”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手指在碑面上轻轻划过,“再同二哥说个好消息,我快加冠了,就在五日后。”
“父皇忌日我说的那些,二哥也都知晓罢。”秦彦蹲在碑前,抬起眼,用丝帕去拭碑面上的灰尘,笑了笑,“父皇知晓此事,肯定同大哥与二哥说道。”
“母后与太傅催得紧,我准备冠礼之后袒露心意。”
秦彦抬起手,很轻地去抚墓碑上的字,扯出一个笑,问:“二哥肯定会同意的,是不是?”
无人回答她的问题,秦彦靠在墓碑前,坐了许久,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将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拂在脸颊上,痒痒的。
秦彦懒得拂,靠在墓碑前,头轻轻抵着青石,闭着眼睛,晨光从松柏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薄薄的一层,像是谁的手,在她的面上轻轻地覆了一覆。
她在这少有的晨光中坐了许久。
远处的山路上传来秦姝的声音,脆生生的,隐约听着,是在问沈肃自己在何处。
“姝儿。”秦彦站起来,动了动麻痹的双腿,朝那头唤了声,“阿姐在这儿。”
“阿姐。”秦姝跟着徐明正,提起裙摆自小道上一起往上走,见到秦彦,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
秦彦牵着秦姝的手,眸光淡然,今日随行的几名亲信都着官服,除了沈肃,因着要与她策马至此,为不惹眼,才着的那一身道袍。
在一片绯色补服里,秦彦自然也注意到了,跟在徐明正后头那位身着青衫的青年。
“臣徐明正,见过陛下。”徐明正率先行礼。
他身旁的青年亦跟着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嗓音清润,“监生徐偲,叩见陛下。”
秦彦微微颔首,道:“徐大人,徐公子。”
她站在台阶上,垂下眼望向那名青衫青年,眼里的打量不言而喻,“免礼。”
青年低眉顺目,不敢直视圣颜。
秦彦借着这瞬息打量他的相貌,徐偲的皮肤很白,生得柔和,眉不浓,像是用细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清亮的眼睛如山间初融的雪水,一眼便能望到底,说来还真是个好相貌。
她神色自若地瞥了眼站在不远处,那道挺立的素色身影,沉默不语。
这是沈肃的意思?
秦彦一时没明白,眸光轻转,落在沈肃的脸上,移开又落回去,眉心微微蹙动,旁人瞧见,自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眼前的青年低垂着眼,然秦彦眸色僵硬,连秦姝都看出她的失态,小声提醒她,“阿姐。”
秦彦回过神,将目光从那道绯色影子上收回来,落在秦姝脸上,笑了笑,“瞧我,都看走神了。”
沈肃自是看出来适才秦彦的分心,走上前介绍道:“陛下,这位是徐大人的次孙,徐偲。”
“原来这便是太傅常提的徐公子。”秦彦这才回过神,恍然说:“模样生得周正。”
不等徐偲接话,秦彦便笑着问:“朕听太傅道,徐公子在国子监?”
徐偲的声音不急不慢,“草民于景和二十四年入国子监。”
如此算来,徐偲在国子监呆了两年,未曾入仕,倒是稀奇。
秦彦淡笑道:“还真是年少有为。”
她自是猜到徐偲今日为何出现在这儿,想来是纪文君的意思,徐偲尚未入仕,出入宫禁不便,想来纪文君是想趁着她出宫的功夫,让她见一见此人。
亲彦知道,纪文君的本意大抵只是想让她见一眼徐偲。
然她也不是活了千年的狐狸,单单见一面能看出些什么。
罢了,祭礼已结束,还是将人留下聊聊看看吧,总得知晓纪文君为自己选的皇后,究竟是何模样。
思及此,秦彦笑着唤了秦姝一声,“姝儿。”
秦姝愣了下,下意识地回道:“阿姐。”
“适才太傅道,在山下小亭给你备了些点心,你去用些。”秦彦抬手替秦姝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一会儿再来与二哥说会儿话。”
沈肃沉默地扫了秦彦一眼,明眼人都知晓,这是要将秦姝支开。
她坦然地朝徐明正微微颔首,“劳徐大人带泰康公主下山。”
“臣遵旨。”徐明正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着问沈肃,“沈少师,你我去那儿一叙?”
沈肃看了看秦彦,见她神色如常,提起的心放下了些,他含笑应下,“也好。”
三人一道往山下走,独留秦彦与徐偲二人立于墓前。
山间雾色朦胧,一切声响皆尤为空灵,秦彦隐约听见沈肃的声音,隔着薄雾不甚清晰地传来,“仲慎是徐大人带来的?”
徐明正道:“是太傅的意思。”
沈肃似是笑了笑,道:“挺好的,陛下的确该出宫认识些年轻人。”
挺好。
怎么就挺好了。
秦彦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侧的青年,不明白怎么所有人都觉得,她跟徐偲相配。
秦姝与沈肃并行走着,好奇心驱使,全然忘了自己与秦彦有多远,悄声问:“少师,那是本宫的姐夫吗。”
沈肃沉默一息,回想起适才秦彦失神的模样,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底,他微微颔首,道:“大约是的。”
他们没走多远,秦彦耳力佳,自然将这一言一句都记入心底。
秦彦冷笑了声,看着不远处的沈肃与秦姝一道往外走着,双唇一张一合,说些什么,秦彦已经分不出心思去留意了。
她的一门心思皆在那一句肯定上,自然也听不见沈肃的那句郑重而确信的话,“不过得看陛下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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