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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灯 “惟愿少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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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夜的燕京城人潮如织繁灯夺霁华,林立的烛火如无数花枝伸入长夜,照出一片少有的温暖祥和。
燕京的冬天还未真正过去,过了酉时,天气又冷了些,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刺入骨髓。
秦彦的小脸给风吹得通红,两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鼻尖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色,她依依不舍地拉着沈肃将灯会的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一遍,才舍得摆驾回宫。
回宫之前,得先把陪了自己一夜的沈肃送回府,大晚上的让他独自回府,秦彦也不放心。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守在门口的小厮认得秦彦的车架,着急要去里头通传。
出来迎的不是别人,正是沈肃那侄子沈淙,他大约是刚从内院出来,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沈肃放下手里适才上车时秦彦递来的手炉,正欲下车,“臣告退,陛下早些回宫。”
“少师且慢。”秦彦拿起方几上的那盏莲灯,同她捧在手中的那盏别无二致,递到沈肃的手中。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惟愿少师岁岁欢喜。”
沈肃怔了怔,眼眸清得好似平静的湖面,被风漾开一丝涟漪,很快就看不见。
他收下花灯,“臣谢陛下。”
秦彦推开车上的小窗,看沈肃提着那盏花灯下车,伫立于屋檐下。
“陛下。”檐下沈淙见到她,隔着一丈的距离,正欲上前行礼。
女帝倚在车窗边,雕花小窗将半遮半掩住她浓丽的样貌,白皙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她笑着朝青年颔首,“嘘,今日朕是微服出宫,沈公子毋见礼了。”
沈淙踟蹰不前,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侧过头向沈肃求证,“叔父。”
身旁的沈肃像是习以为常般,微微颔首,对秦彦的话不置可否,“听陛下的。”
“今夜朕很尽兴。”秦彦靠在窗栏上,明亮的眸光瞧不出一丝疲惫,笑盈盈地对着沈肃看,“谢少师相陪。”
沈肃恭敬道:“得陛下相邀,是臣之幸。”
那扇雕花小窗旁那对光艳的眉眼似是弯了下,随即阖上窗,秦彦低声对着外头吩咐,“白英,摆驾回宫。”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淙陪同沈肃站在门外,直到注视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身侧的沈肃才转过身,目光在他单薄的衣裳上打量一圈,关切地问:“今日怎的还未睡?”
沈淙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里收回来,直愣愣盯着他手上的花灯瞧了半天,莲花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烛焰在绢面后头跳动,在沈肃玄色的衣袖添上一片暖黄色的柔光。
他看得入神,直到恍惚间听见沈肃唤了几声静川,才拉回一点神思。
沈淙尴尬地将眸光从那盏花灯上收回,打起精神,说:“晚间陪母亲去午门广场看了看鳌山灯,人太多了,只瞧了个影子就同母亲一道回来了。”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沈肃转身往院里走,侧目见沈淙跟上来,随之放慢了步子,问:“你母亲可是睡下了?”
“睡下了,这两日天冷,母亲今夜在外似是染上风寒,回来喝了些姜汤,早早歇下了。”
“今夜的确有些冷。”沈肃蹙了下眉,担忧道:“明日我寻个郎中来看看。”
沈肃送沈淙走至他宿的小院,才停下脚步,“你且回去吧,天冷,叫下人多添些炭。”
“是。”
沈肃提着灯,独自一人回了房。
他喜静,身边伺候的人本就少,入了夜,身边也就跟着两个护卫宥风与宥山,其余的暗卫四散在府内各处,监察府内外的任何异动。
见是沈肃回来,宥风与宥山行礼道:“大人。”
宥风走上前,下意识地想去接沈肃手中的花灯。
“不必。”沈肃略一摆手,“我自己处理,都下去罢。”
“是。”
屋里的炭火在他入府时便点上了,沈肃推开书房的门,扑面而来的暖意将他一身的寒气裹住了,他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将手里的花灯举高了些,透过那层薄薄的绢纱,看着烛火在灯里跳动。
这般清雅的灯,倒是和这间沉闷的书房有些格格不入。
他想了下,最后还是将那盏花灯摆在书桌的一角。
兴许是适才在秦彦的车架上饮了些茶,沈肃现在没什么困意,坐在位置上思量一二,视线落在桌上搁着的那把未完工的匕首上。
匕首的鞘身已经打好了,乌黑色的,打磨得光滑锃亮,只是刀柄还是素面的,光光的,缺个合适的纹样。
秦彦这般性子,刀面上不加上些装饰,怕是不合她心意。
沈肃这么想着,目光轻抬,不偏不倚地望向桌角那盏莲花灯,忽地想起今夜秦彦站在灯市里,提着莲灯时的笑颜。
她就如这花灯般,站在满街的流光溢彩里,杏眸圆润明亮,宛如这亮盈盈的烛火,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沈肃过去希望秦彦能活得自在些,正如当年闵怀太子临终前嘱托他的那般,叫永嘉公主秦婉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怎料事与愿违,前来救驾的周王重伤,药石无医,沈肃看着秦彦被推上太子之位,从倔强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着她自己撑起了大宁的一片天地。
比起秦彦上台的雷厉风行,当今世人提起当朝天子,抛开她的铁血手腕之余,无不在赞叹天子容颜,赞道当今圣上有牡丹雍容之仪,年华正盛,有如桃花般清丽。
然沈肃眼里,秦彦不是艳绝燕京的牡丹,也非那三月含笑的桃花。
她性子坚韧执着,遇事从容果断,是在逆境中生出的一朵金银花,霜雪却不妨,忍冬共经腊。
不畏严寒,凌冬不凋。
在灯烛辉煌中,沈肃提笔绘下图纸,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他借着幽暗的烛火细细地看着桌上的线稿,总觉得哪里不佳,又抽出一张纸绘下另一式样。
房门外响起些异动,沈肃听见宥风唤了声“小公子”。
书房的门被敲响,是沈淙站在门外,唤了声,“叔父。”
“进来。”沈肃搁下手中的笔,用镇纸压上桌上的手稿,他看着走入书房的青年,奇怪道:“静川,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事?”
沈淙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无事,见叔父许久未眠,来送些驱寒的姜汤。”
沈肃提笔又勾下一笔,淡淡的眸光瞥过那碗姜汤,笑了笑,“静川有心了。”
沈淙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刻意收敛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桌角的那盏花灯,略带诧异,满肚子的疑问被吞咽入腹,他迟疑了下,看着桌案前专注提笔绘图的沈肃,低低地唤了声,“叔父。”
沈肃对着桌上的图纸修修改改,闻言略抬了下眼,奇怪地打量眼前这位素日寡言的堂侄,问:“怎么了?”
沈淙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侄儿能在京中多留些日子吗?”
沈肃倒不在意沈淙在京中留多久,弱冠之年,该有自己的主意,但瞧沈淙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沈肃还是多问了一嘴,“怎么了?前些日子不是想着早些回应天府,帮着你父亲打理私塾吗?”
沈淙声音有些干涩,“燕京富贵似锦,侄儿看迷了眼。”
沈肃笑了下,自是听出沈淙在撒谎,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道:“那便多留些日子,你年岁尚轻,可多想想,不必那么急于一时地将自己的人生框死。”
沈淙看着眉目淡然的沈肃,犹豫片刻,“母亲希望我科举入仕。”
沈肃执笔的手顿了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淙,问:“你愿意吗?”
他知晓自己常年身居高位,家中看他独自一人居于京中,总想着送些人过来在身边帮衬着,杨娴自入京以来私下提及过几次,希望沈淙能留在这燕京,让沈肃自己也能多个照应。
但沈肃也不缺个帮衬的人,过去那般艰难的日子都这么过来了,如今太平盛世,他又有何忧,左不过是些费些耐心的陈年积案,他如今孑然一身,沈淙留下,反而不便行事。
“侄儿不比叔父之才,不愿为官。”
沈淙无心官场,沈肃也不意外,他只宽慰道:“那就不做官,人生漫漫,无人规定一定要入仕。”
他垂眼注视桌上的那张线稿,也不知眼前这孩子年纪轻轻的,上头长辈给灌输了些什么思想,他郑重而平和地保证,“有我在一日,必能护沈氏全族一日。”
沈淙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沈肃见他这样子,奇怪地抬头打量他,“怎么了?”
“无事。”沈淙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盏莲花灯上飘了一下,很快收回,“只是瞧见叔父这盏花灯,甚是精致。”
心里瞬息掠过一丝狐疑,很快消散了去,沈肃了然地笑笑,权当今日元宵出行,沈淙未买到合心意的灯,他道:“此灯为陛下所赠,你若喜欢,明儿可去东安门外的灯市瞧瞧有无类似的。”
到底是御赐之物,怎好拱手与人。
“谢叔父,明日侄儿去看看。”沈淙朝沈肃行了一礼,“侄儿先下去了,叔父早些休息。”
房门轻轻地从里打开,凛冽的寒风鱼贯而入,沈肃不经意地朝外瞥了一眼,才发觉外头又下起了小雪。
宥山拿着一把伞候在书房外,见沈淙出来,连忙跟上来,“小公子,下雪了,您带把伞再走吧。”
沈肃放下笔,走到门边,仰头望着雪夜,叹道:“又下雪了。”
雪越下越大了,簌簌沙沙的,也不知道宫中的那位帝王,是否今夜能安枕无忧地入睡。
“宥风。”沈肃注视着桌角的那盏莲灯,叮嘱门外的宥风,“明早去问问宫中的情况。”
当今圣上失眠严重,噩梦缠身,雪夜尤甚,揪其原因,只因当初周王薨逝在二月的雪里。
这两日元宵休沐,秦彦合该好生休息才是,怎的就下起雪来,也不知秦彦有没有休息好。
“陛下昨夜可是又失眠了。”沈肃道:“若是失眠,速报于我,我进宫一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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