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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如果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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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皇帝是应玧安。
薛尧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字字句句都让他无比陌生。
他看向应玧安,看向他的脸,怎么也看不出这个人身上有半分皇帝的仪态与威严。
不是说他不够好,正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皇帝,没有那种杀伐果决的狠辣和震慑。
他看起来更像是从前的他,那个不受待见、温顺和气却也有着自己的脾性的四殿下,只是长大了,长开了,也长高了一些,但内里没有改变,他还是他。
恍惚间,薛尧余光落在了应玧安的身上。
氅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衣袍的领缘。颜色是厚重的正黄色,上面用金线绣着龙纹,龙首朝上,龙身盘曲,隐在衣褶的阴影里,若隐若现,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他想到了应琛和。那身黑金色的官服,没有龙纹,没有任何一样可以直接表明身份的东西,可他才是那个真正说了算的人。
薛尧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念头来得太猛太快,让人难以接受,头又开始发疼,钝痛感一阵一阵地袭来。
……开玩笑吗?他是不是走错世界了?
应玧安凑近了一些,眉头皱得比刚才又深了几分,“仙长,你还好吗?”
薛尧呼吸急促,艰难地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从我离开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
应玧安看着他那副被疼痛和恐惧折磨着的样子,嘴唇抿了一下,回答:“……六年。”
六年。
薛尧把这个数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牙齿咬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磕碰得他满嘴是血。
六年,两千多天。
他本以为还能挽回、还有时间,本以为这一次或许和之前一样被关上三年左右,出来之后一切都不会变化太大,应琛和还在,应玧安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没想到是六年。
他在应琛和的生命中缺席了六年。
六年。应琛和叛离长留山是入门后第十年,他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前就消失了,等应琛和叛了山门、杀回皇宫、在这座皇城里坐到如今的位置之后,他才回来。
从应琛和叛离山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么久,足以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等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绝望”。
薛尧抱着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指甲掐进皮肉里,身体抖得厉害,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而这个错已经无法弥补了。
应玧安看着薛尧的样子,更是不忍。
他纠结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几乎只有薛尧一人能听到。
“仙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兄会……我能帮到什么吗?如果能帮仙长离开……”
薛尧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松开双手,将被子从身上挪开了一点,露出脚踝和那只黑色的镣铐。
“这个,禁锢了我的内力,或许只有以同样的内力逼入才能将它打开。如果应琛和知道是你放走了我,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多谢了。”薛尧勉强笑了笑。
应玧安的目光落在那只镣铐上,久久没有移开,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不知道皇兄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他哑声道:“自从仙长离开以后,他就变了,连我也觉得陌生。”
“我之前派人打探过皇兄的动向,听说他一直在外寻找一种叫‘涣仙散’的东西,那种药似乎能让修士内力尽失……我那时就该阻止的。”
应玧安顿了顿,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然也不至于让仙长落到这般境地。”
“父皇已死,我做了这皇帝,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都阻止不了。”
薛尧看着应玧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又想到了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时的应玧安也和现在一样,怨恨自己无能为力。
突然,薛尧眼前浮现出刚醒来时看见的、应琛和把玩在手的那个白色瓷瓶。
原来……那瓷瓶里装的就是应玧安所说的“涣仙散”?真是危险的东西。
应琛和已经喂自己服下了吗?薛尧感受了一下自身状况,内力依旧是空的,但他不确定那是因为镣铐的禁锢还是因为药性。
也许还没有,否则应琛和不需要用这只镣铐来禁锢自己。
也许喂过了,镣铐是双重的保险,是应琛和觉得不够安心,所以加上的另一道锁。
薛尧不知道自己更接受哪一种可能。
“这六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薛尧问。
其实他很害怕知道答案,但又必须知道,他已经活在黑暗里太久了,这六年他错过了多少事,他都不清楚。
应玧安明白,薛尧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一点一点地讲述。
“皇兄离开仙山以后,就回到了宫中……”
他说,应琛和离开仙山以后就回到了宫中,逼恭武帝退位,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可他没有要皇位的意思,他亲口说的,这个皇位他不要,于是将玧安推了上去。
就这样,应玧安被推上了那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龙椅,可他坐上去的那一天,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恐惧。
而应琛和要了兵权,把京城内外所有的军力都攥在了自己手里,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着了魔一般的寻找。
他在找一种药,也在找一个人。从离京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其间很少出现,直至近日才回宫。
“如今这个时辰,皇兄大约正在与朝中大臣议事吧。”
应玧安每说一句,头便低下去一分。
“他每日都很忙,不是在兵部,就是在御书房……既然他已经回来了,朝堂上自然也不需要我了。”
薛尧听完这番话,像被冻住了一样呆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应琛和杀回了皇宫,没有自己坐上皇位,反而让玧安做了皇帝,自己做了个手握兵权的……摄政王?
这难道也是更改剧情的结果吗?
可这和原著相差的实在太多了!
原著里应琛和杀回皇宫之后,恭武帝是死是活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应琛和死了,死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
至于后面的事,他只扫了一眼那条评论,大概知道尹天虞原谅了害他失忆的人,勤勤恳恳地在长留山修行,某一日终于得道飞升成仙了。
什么皇宫、什么朝堂、什么天下,他根本没有读过。因为应琛和死了,他自己也死了。
可现在应琛和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他不但没有死,还成了摄政王,成了这座皇宫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但,为什么他不选择离开呢?他自愿被困在这座让人喘不过气的牢笼里,穿上了那身黑金色的官服,握住了兵权,成了一个他从前最不想成为的人。
他要这所谓的权力,只是为了找人。
薛尧明白,这一切还是因为他自己。
如果不是他的消失,应琛和怎么会杀回皇宫?怎么会去夺什么皇权、做什么摄政王?怎么会满天下地找让人内力尽失的毒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一切的错都是他造成的。
应玧安后来又说了些什么,薛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些声音像是一条河,哗啦哗啦地从他耳边流过去了,可他站在岸边什么都听不清,只看到应玧安的嘴唇在动。
对面之人的脸上混杂着愧疚、无奈和疲惫的复杂表情,可那些话,那些字,那些声音,全都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不知过去多久,应玧安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寝殿里又只剩下薛尧一人。
黑色的夜如约而至,从窗棂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渗进来,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将整间屋子染上一片浓稠的黑。
薛尧靠在床柱上,睁着眼睛,陷入一片黑暗,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应玧安说的那些话。
六年。应琛和找了他四年,等了他六年。
这六年里,应琛和做了多少事?会不会在哪个地方找不到他时就会想他到底在哪里、想他是否还活着、想他究竟为什么要走。
薛尧不敢往下猜。
从他第一次被系统关进小黑屋开始,一切就都错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好事,以为自己在救应琛和,以为自己的出现可以改变那个该死的结局,可以让应琛和活下来,可以过得比原著里好。
可应琛和真的过得比原著里好了吗?
原著里的应琛和死在即将复仇的那一刻,他带着恨来,带着恨走,短暂的一生里没有多少光亮,但至少没有煎熬地等过任何人。
他不需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一遍遍地找,不需要去找能让修士内力尽失的药,不需要在谁的脚踝上锁一只镣铐。
薛尧紧闭双眼,拍上自己的额头。
……他不应该出现的。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浮现在薛尧脑海里,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
如果他没有来,应琛和就不会知道有一个叫“薛尧”的人了,如果他没有来,应琛和就不用等任何人。
不会在手握皇权、找到那个人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是“薛尧,你藏得真深”。
……他没有藏,他是被关起来了。但他没有办法跟应琛和解释这件事,应琛和不会信,信了也不会原谅,原谅了也不会忘记。
他就是走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不是他自愿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应琛和说得对,他确实活在过去,他活在他以为一切都可以挽回的那个过去里,活在幻想和那本荒唐的小说里。
薛尧将脸埋进掌心,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对他自己的厌恶。
厌恶自己为什么要去追那本小说,厌恶自己为什么要对应琛和这个角色产生感情,厌恶自己为什么要生出拯救的念头。
他以为是命运给他的机会,实则是他自己把自己送进来的,可结果他又把事情搞成了这个样子。
应琛和活着,但比死了更痛苦。活着的人在受苦,而那个苦是他一手造成的。
薛尧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挠着、拉扯着,只想让疼痛盖过脑子里那些质问与谴责的声音。
他就是一切的起源,一切的祸端。
如果不是他,应琛和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
薛尧也希望有人能来救救他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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