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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一定是幻觉 ...

  •   傍晚来得很快。

      光线从窗棂缝隙里一点点收窄、合拢,门缝里的光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一声不吭地灭了。

      薛尧坐在床榻上,膝盖曲起,手指垂落,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光慢慢从地面上缩回去,从缝隙里退走,然后消失不见。

      每到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涌上一股无形的恐惧,但又似乎有种比恐惧更大、更深、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堵在他的心口。

      傍晚落幕,夜幕彻底落下来,思绪开始变得浑浊,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不起自己在白天想了什么,想不起那些关于应琛和、关于尹天虞、关于系统的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它们被黑夜吞没,蚕食到连渣都不剩。

      整个寝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整座皇宫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是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感太过熟悉。

      薛尧将身体蜷得更紧,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又闭上了,不敢再睁开。

      睁开之后看到的东西和闭上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真的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了,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分不清自己是在寝殿里还是又回到了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里。

      好几个夜晚他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他以为熬过一个就会好一点,就会习惯,就会找到某种方法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但没有,黑暗不会让人习惯,黑暗只会层层地剥掉人的理智。感官一天一天地钝化,先是视觉,再是听觉,最后是触觉,活着的实感变得越来越遥远。

      某日薛尧醒来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眼睛睁开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身体有些僵硬,他觉得手心有些黏腻,像是什么东西透了之后留下的触感,涩涩的,不太舒服。

      抬手一看,掌心暗红斑驳,指尖沾着像锈迹一样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血。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没有伤口,又看向腰侧、大腿、脚腕——几道细长的、结着血痂的伤口,分布在镣铐周围的皮肤上,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有些潮湿,不深,却很多,纵横交错地排列着。

      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挠的了。

      可能是昨天夜里,可能是前天的夜里,可能是任何一个他被黑暗折磨得快要发疯的瞬间。

      手指不自觉地伸向脚踝,在那里抓了一下,两下,三下,抓破了皮肤,抓出了血,可他自己浑然不觉,连痛觉都被这片黑暗磨钝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再次到来的黑夜中熬多久。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唤他。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分不清那人叫的是“大师兄”还是“薛尧”,分不清那声音是男是女、是远是近、是真的还是他脑子里自己制造出来的幻听。

      突然,似乎有一双手从黑暗中的某一处伸来,拨开了他正在抓挠自己的手。

      那双手的动作很慢,薛尧能清楚地感知到每根手指逐一被分开、被握紧的过程,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然后握住了他,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收拢握紧。

      温热贴上来的一瞬,薛尧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这片热来之不易,至少不会让他重新掉回那片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一定是幻觉。

      应琛和不会来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他可能已经忘了这个寝殿里还关着一个人,他可能已经不在乎了。

      所以这只手不是真的,这片温热不是真的,全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止痛剂,像麻药,像酒精,可以短暂忘记痛苦。

      “琛和……”

      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小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过了好久才听到回声,轻轻地应了一声。

      薛尧不确定那是不是应琛和的声音,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回应他,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应琛和,应……琛和……”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近乎恳求。回声又来了,和上一次一样的模糊不清但确实存在的轮廓。

      就这样吧,他需要这些,哪怕只是回声,来证明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白天。

      薛尧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光。

      从门窗缝隙里挤进来的光比前几日亮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遮掩。

      光束透过窗棂投在地面上,边缘清晰,又落在地砖上,落在床沿上,照得透亮。

      脚踝上镣铐还在,黑色的金属在白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些伤口只过去一夜已经落了痂,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看上去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薛尧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间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嵌在甲缝里。

      每到黑夜他就控制不住自己,这样下去,应琛和还没放走他,他就先得把自己挠死吧!

      正在想脚腕上的伤口时,他忽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朝他的方向走来。

      薛尧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他撑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琛——”

      他只喊了一个字,声音在看清来人的脸时转了调,从期盼变成了茫然。

      “四、四殿下?”

      目光在来人的脸上来回扫过,有些不敢置信,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来的人不是应琛和,却和应琛和有几分相似。

      薛尧记忆中应玧安的样子是矮小的、瘦削的、裹着好几层厚衣裳还点着炭盆取暖的,但眼前这个人不是。

      算不上高大,但身形挺拔,肩背舒展,有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大约已不再需要倚靠什么来支撑自己了。眉目舒朗,面容不锋利也不柔软,说不清是亲近还是疏远。

      应玧安站在门口,他眼睛转了一圈,打量着这间昏暗的屋子,最后看向薛尧,看到了他蜷缩在床榻上的姿态,以及手指间那些干涸的血迹上。

      他听到“四殿下”三个字时明显怔住了,随即低笑了一声,缓缓开口,声音比从前沉了许多,清晰又有些发闷。

      “四殿下?原来仙长还记得我。”他说这句话时,嘴角的笑意更像是某种自嘲,声音放低了一些,“不过,好久都没有听人这样称呼我了。”

      薛尧不解。

      为什么没有人那样称呼应玧安?他还在皇宫没有离去,自然还是皇子,再怎么变也不至于连“四殿下”这三个字都没人叫了。

      他张嘴就要问出口,话已经到了舌尖,却忽然被一个念头压住,整个人僵住。

      ……假若应琛和将皇帝和太子杀了,那他身为皇长子,岂不就是下一任皇帝?

      那应玧安呢?应玧安还留在宫中,应该是在应琛和回宫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消息。

      可他难道不应该是自由的吗?应琛和不是说过,若他想离开,自己一定会相助的吗?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薛尧的脸色渐渐发白,嘴唇微张但没有发出声音,目光落在手指蹭出来的血迹上。

      应玧安注意到了,眉头皱了一下,快步走到床榻前,弯下腰轻声问道:“仙长,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请皇兄过来。”

      薛尧并未留意他说了什么。

      那些字从他的左耳进,从右耳出,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只是看着应玧安,看着那张让他迷惘的脸,看了好久才终于吐出一句话。

      “玧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应玧安顿了一下,直起身,站在床榻边低头不语,似在斟酌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皇兄之前一直带兵在京城找你,找不到后,又去了京城外很多地方,走了很远,好久都没有回来……直到前几日,他才回京进宫。”

      应玧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薛尧的反应,继续往下说,“那时我便猜,或许……皇兄是找到仙长了。所以今日得空便想过来见一见。”

      薛尧听到“带兵”二字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仿佛潜意识里早已猜到了某个可能,却又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的事实,如今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那份疼痛的冲击再也不能忽略。

      带兵。应琛和带兵。应琛和在京城中找他,在京城外找他,带兵找他。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带兵,有兵可带意味着他掌握了军权,掌握了军权意味着他不再是皇子,他已经坐到了别人不能再轻易撼动他的程度。

      果然,应琛和终究还是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薛尧声音有些发飘,自己也不太确定说了什么:“应琛和……是不是如今的皇帝。”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应琛和周身的气场、那种威压和压迫感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应玧安沉默一息,表情眨眼之间变了,却看不出丝毫悲伤或愤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薛尧,嘴角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个弧度。

      “仙长离开太久,大约不知道宫中的事……”

      他道:“当今皇帝,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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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快乐! 修改多处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