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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晚归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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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琛和回来后,薛尧过得比预想中从容些。
他还是经常去看应玧安,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午后,坐在榻边跟小孩讲些有的没的。
两个人相处得愈发自然,小孩偶尔还会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薛尧便多坐一会儿,讲到外头的天色暗下才离开。
而应琛和从宫外回来之后只歇了一天,隔日宫里就来人传话,说陛下召见。
薛尧没有跟去。
他不知道皇帝跟应琛和说了什么,也不打算去打听,总不过是关于应琛和和应玧安两个人的事,无非是试探、敲打或者施压。
应琛和每次回来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薛尧认识他的日子太久,能看得出他眉眼间几分暗藏的嫌恶。
好在这种日子并没有熬太久,不出五日,牢房那边便来了人。
侍卫脚步匆匆,跪在殿外禀报说那人已经招了。
应琛和似乎也预料到了结果,叫上薛尧一同前去。
天牢在宫城的西北角,要从寝殿穿过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越是往那个方向走,周围景致就越发萧条,空气里也开始有股混着铁锈的霉味。
侍卫在前面引路,火把的光在狭窄甬道里晃来晃去,薛尧跟在应琛和身后,一进去,脚下石阶湿滑,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甬道越来越深,两侧牢房大多是空的,偶尔有一两间关着人,那些囚犯蜷缩在角落里,看不清面目。
终于侍卫停了下来,举着火把往旁边让了几步,露出铁栏杆后那个被吊起来的人。
不过短短几日,被抓来的男人已经瘦脱了相。
脸颊深凹,颧骨高凸,嘴唇干裂还渗着血,被铁链吊着,脚尖勉强够到地面,两只手被铁链勒得发紫。
身上那件灰布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干了之后变成片片深褐色的硬痂,新血沿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色。
旁边一个狱卒模样的人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声音恭谨:“禀殿下,此人已经全部招供。”
“……太子在战败之后命此人在暗中动作,收买城中一批乞丐和孩童,让他们在京城各处散布关于四皇子将被送去为质的流言,意图煽动民心,迫使陛下将四皇子送出宫去。”
薛尧听完,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全都在一瞬间串起,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下子全通了。
太子的目的并不难猜。
宫中皇子仅剩太子与四皇子两人,太子不通治国之道,难堪大用,他怕日后四皇子长成,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所以趁前线战败之事,借民间舆论和朝臣上奏的势头,把应玧安从京城赶走。
只要四皇子也被送去边境为质,应琛和也不回皇宫,太子之位便再也没有人能动摇。
手段并不算高明,但够脏够狠。
应琛和站在栏杆前面,火把的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
他看着里面那个吊着的人,表情既无恼火,也无愤怒,连厌恶都没有,仿佛只是平静地看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移开目光,丢下两个字转身往外走。
“处死。”
身后侍卫齐齐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出声。
薛尧跟着往外走,他同应琛和一样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这牢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腐烂的腥臭味。
出了天牢,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回去路上他没有说话,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些事。
这偌大的皇宫中,命运实在说不清楚。
有兄弟之间亲如骨肉。即便隔着那么多年不见、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情分一点都没有淡。
也有兄弟之间手足相残。明明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眼睛里却只有那把椅子,容不下任何人的存在。
知道了太子的狠辣后,薛尧再看应琛和,心里的感觉跟从前不一样了。
应琛和从前在宫中遭遇的,恐怕只会比如今看到的这些招数更加狠毒卑劣,可他那时候才是个几岁的孩子。
他想着这些,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应琛和忽然停了下来。
薛尧的鼻尖几乎擦着应琛和后背才刹住了步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只差一点儿就要结结实实地撞上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应琛和就已转过身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大师兄。”应琛和叫了他一声。
薛尧站稳,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就听应琛和道:“我会再出宫几日。”
薛尧愣了一下,脑子里兄弟相残的念头被这句话打得七零八碎,转眼从心底浮起一丝紧张。
这小子不会是要去太子府□□吧?!
以他对应琛和的了解,这事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薛尧赶忙伸手拦住他,急切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应琛和看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坦坦荡荡地道:“虽然人抓到了,也招认了,可京城中或许还有关于质子的流言在暗处流传,那些乞丐和孩童未必全部处理干净了,还得确保流言不会越传越远。这件事既然开了头,就要把尾收干净,不能留下后患。”
薛尧一听只是去处理流言,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紧张也消散了。
他点了点头,道:“小心些。”
应琛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再次跃上宫墙翻了出去,衣袍渐远。
薛尧站在原地,看见他背影消失,又低头去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地牢里的那股气息好像还粘在衣服上,怎么都散不掉。
应琛和离开前约定三日便归,只是他一走,薛尧又想起什么事。
他又忘了跟应琛和提把那些侍卫招回来的事。
之前太监把人都赶出去了,后来也没叫回来,这几日寝殿周围安安静静的,连巡逻的人都只在殿外巡视。
不过转念一想,近日来宫中也没什么异常,应玧安也比从前自在了许多,既然无事便随它去罢。
薛尧转身朝应玧安的住处去。
应玧安已经醒了,半靠在床榻上,手里攥着个白玉瓶,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瓶身,见有人来立马把瓶子塞进枕头底下。
薛尧走近,看见了他床边的一碗药汤,便知道是侍女刚刚送来的,半逼半哄劝其喝完,搁下瓷碗后问道:“四殿下,你可还记得从前宫中那些皇子是怎么死的?”
应玧安含着蜜饯的动作一顿,好一会儿才嚼了嚼咽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道:“隔得太久,有些我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几年,宫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死一个。有的说是中毒,七窍流血;有的说是被刀箭穿喉;好像还有一个是掉进湖里淹死的,宫人们说是不小心滑下去的,可那天晚上又没有下雨,地上应当不会湿滑。”
“查过,查不出来,后来就没人再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那些血腥又骇人的细节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激起什么波澜,仿佛那些惨烈对他来说只是遥远又模糊的故事。
“宫里的人都觉得这些事是一个人干的,可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凶手,连影子都没有,就像……就像那人是从天上掉下来,杀完人又飞回天上去了似的。”
薛尧打听过后,起身时叮嘱一句让他好好歇着,随后便出了门。
回到房中,他在桌边坐了很久。
中毒的,刀杀的,溺死的,每隔几个月一个,手法各不相同,好像在刻意制造一种“都是意外”的假象。
但他对宫中之事了解得太少,那些惨案发生的时候,他正被关在系统的小黑屋里,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不知今夕何夕地徘徊着。
等他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命已经死了大半,他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说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而那邪修也不是一切的元凶。
他想过,这些事会不会是太子做的。
因为太子有动机,有手段,有事后掩盖痕迹的权势。
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被按了下去。
没有证据的揣测和捕风捉影没有区别,没有线索,再想也是白搭,况且若真是太子所为,他作为修士也不能轻易干涉。
薛尧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光洒在一方池水上,碎成斑驳,晃得人眼睛发花。
之后几日过得很快。
他去看了应玧安几次,那孩子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些,没再多问宫中的事,只陪他说了些话,又讲了些长留山的旧事。
第三日。
白天过去的时候,薛尧没觉得有什么。
他在房中翻了几页书,喝了一壶茶,陪应玧安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片片光影在廊柱上慢慢转过,隐入暗处,一切都很寻常。
但等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薛尧便感觉不对了。
他坐在厅里,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他的目光就跟了过去;门外有风吹过,耳朵就往那个方向偏了偏,似乎他控制不了。
月上中天时,他出了门。
薛尧没有走远,只是顺着廊下走到了寝殿的院子里,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发现,然后提气跃上了屋顶。
瓦片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找了一个平整的位置,抬头望向天边满月。
月亮圆得几乎没有什么瑕疵,月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起冷白色的光泽。他看着那轮月亮,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底的念头慢慢地涌了上来。
他有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从哪里来的,更像是某种直觉。
他想起那个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缓慢但从不会后退。
所谓的“人物设定补充度”,总是在身边人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提升,而那些事情并不是全都好的。
万一真的凑到了百分之百,会不会还有什么难事在等着他?
会不会,应琛和还会受伤,甚至危及性命?
想到应琛和这三个字,他心里忽然就乱了。
像是有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痒得难受,但抓不着挠不到,只能忍着,忍着忍着就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楚的烦躁。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被关进小黑屋的那段时间里应琛和一个人受了不少罪,他只是有些内疚罢了。
这个道理讲得通,逻辑也顺的,但胸口那点乱糟糟的感觉一点都没有消下去,反而越念越明显。
所以,他作为大师兄,自然要把人看护好了,多关心一些也是应当的。
他有义务、有责任,责无旁贷、天经地义——
“大师兄。”
声音从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他能感觉到一片衣袂带起来的风擦过手臂。
薛尧微微一怔,偏过头去。
应琛和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身边,瓦片在他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凭空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一样。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眉目映得清晰,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稍稍起伏,但脸上没有什么疲色,眸子透亮,歪头看着面前的人。
薛尧方才翻涌的念头烟消云散,他看向应琛和,随即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问的什么问题,蠢得很。
应琛和却没有笑他,似乎根本没察觉这问题有哪里奇怪,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与大师兄约好三日返回,自然不会食言。”
薛尧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把话题拐到正事上去,语气也端了起来:“宫外的事都处理好了?”
“是。”应琛和又走近几步,道:“各处都走了一遍,全部封口处置过了,京城里不会再有任何关于质子的流言,太子也威胁不到玧安了。”
他一边说着,身体朝薛尧的方向偏了一点,不太明显,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无人能插足。
薛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几日不安的心这时安稳落了地。
“那……大师兄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在等我吗?”应琛和问得直接,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薛尧眯了眯眼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应琛和,语气略带埋怨:“你也知道自己回来得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坐在屋顶上望着月亮心里乱糟糟的,等的可不就是这个晚归的人吗。
应琛和愣了一下,然后眉眼舒展开来,轻轻翘起嘴角,眼底都染上了一层笑意。
他慢慢低下头,黑发从肩侧滑下几缕,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少见的柔软与乖巧。
“请大师兄责罚。”
薛尧望着那张在月下格外柔和的脸,话到嘴边也忘了,别过脸继续看向天边圆月。
月亮还挂在云上,浑圆透亮,与他跃上屋顶时没什么不同,可不知怎的,似乎也没有那么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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