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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躲开这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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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琛和请罚时,语气里的笑意都没有完全收回去,但薛尧没有真的责罚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只是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应琛和不再提,老老实实站在薛尧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夜风从中间穿过去,有一丝冷意还有一丝燥热的余温。
薛尧问了他一些关于宫外的谣言的事,又与他说到宫内。
过去的遭遇即便不被提起也是心底不可抹除的疤痕,所以薛尧只是问了他那些死去的皇子的事。
应琛和一一回答,但他那时已不在宫中,正被师父看守在无仙峰上,了解到的内情并不比薛尧多多少。
随意问过几句,薛尧目光越过檐角,落在池塘边,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应玧安。
哪怕他以后身体养好了,在这宫里的日子也依旧难得自由,和这方池水中的锦鲤并无两样。
出不了宫门,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一辈子被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应琛和不过在这笼子里活了十年,就已经看透了每一条暗藏杀机的宫规,知道怎么做才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活下来。
可他不希望玧安也学会这些。
薛尧只是喃喃自语,但应琛和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这宫中生活已是步步维艰,若是没有我在,恐怕也落不到个好下场。”应琛和说完沉默了一瞬,“但是,日后……若他想要离开,我自然会助他。”
“这宫里的皇权与富贵,没有一样是我和他想要的。”
薛尧偏过头来看他。
月光落在应琛和的侧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白。
薛尧听后也笑了一声,道:“寻常人家求之不得的东西,到了你手里却跟烫手山芋一样。”他看着身边的人,不由好奇:“你倒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应琛和目光落到薛尧脸上。
月光下那张笑脸温润柔和,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嘴角弧度不大,刚好让人看了之后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一下。
应琛和看着看着,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猛撞,胸腔下平和有力的跳动变成了混乱又无规律的撞击。
耳根在发热,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时还有种发麻的触感,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不太对劲,几乎是用尽了意志把那道目光从薛尧脸上掰开的。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瓦片,又落在薛尧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不敢再往那张脸的方向多看一眼。
“我想要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不少。
停了片刻,似在斟酌话语,该用什么语气、什么分寸才能将心里那不知何时藏匿起的念头妥帖道出。
“大概是可求而不可得的。”
薛尧挑了挑眉,打趣道:“‘可求不可得’?什么东西这么稀罕,难道这天下皇子也求不到,连长留山也不能给你?”
应琛和的手指藏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他将堵塞在喉中见不得光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按回去,要想的东西,说出口容易,可说出来以后可就难了。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不是有了就能留住的。”
说完,他沉默了很久,重新看向薛尧,这一次没有躲开,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张脸上,坦荡,磊落,似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之后的平静。
他问:“大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在少来峰时答应过我的话。”
薛尧闻言一怔。
他立马检索回忆,在想到应琛和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之后,顿时心头有些发怵。
他当时回答:不出意外的话,会吧?
那只是一句很随意的话,调侃、悠闲也不走心,说过之后便忘了,后来更是避之不及……
可应琛和记住了。不仅记住,还记到了现在,记了这么多年,记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应琛和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了,过去几年也该忘却了,但从来没有想过应琛和把他的许诺一直记在心底。
应琛和的视线纹丝不动,投来的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表情认真到近乎郑重,但在这层认真的底下,还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不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问得沉重。
“大师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还是那句话,但和几年前不一样了。
几年前他问的是“会不会在长留山”,现在他问的是“会不会在我身边”,一个是地方,一个是人。
薛尧是下意识地想逃。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熟悉的慌张震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赶忙移开了眼,偏到院子里,偏到池水上,偏到月亮旁,反正就是不敢再对上那双眼睛。
他想躲开这道目光,躲开这个问题,躲开这个让他心慌意乱的夜晚,他想从屋顶上跳下去,逃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把一切都挡在外面。
但他的脚没有动。
一边是想要逃走的本能,可另一边他又想起了什么。
刚才在屋顶上不是想过了吗?想好了要保护他,想好了不会让他再受伤,想好了要把他身边的人和事都护得周全。
明明说过很多谎话,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人言不由衷,对应琛和,他同样撒过谎,可这一次却莫名地不忍心了。
每每面对这个人时,薛尧总觉得所有的敷衍和搪塞都会被那双眼睛看穿,会被他从不轻易示人的真诚击碎。
他已经食言过一次了,他不能再逃一次。
不能让这个人等第二次了。
薛尧同样郑重地回望向他,目光不再躲闪,不再迟疑,稳稳地接住了投来的视线。
“会的。”
四下寂静无声,能听到远处回廊上的虫鸣,亦能听到应琛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呼吸。
薛尧又看向一望无际的夜色,天很高,星星很少,月亮孤零零的。
他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会的……”
这一声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给应琛和的承诺。
两人之后没有再说话。
薛尧以为沉默一阵自己就会习惯,但身侧那道视线越来越灼热,方才小心的试探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注视,像是要把他的侧脸烫出一个洞来。
薛尧被盯得脸上有些发热。
他没留多久就挪了步子,瓦片发出一声轻响,磕磕绊绊地道:“嗯你这几日辛苦了,若是应玧安不舍得你走,那便过几日再回长留山,反正也不急着……山上也没什么要紧事。”
应琛和在身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薛尧等了他两息,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先走了。
他一路回到房中,推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直到门板在身后合拢,把紧锁的视线挡在了外面,他才呼出一口气。
冷风扑在脸上,把热意一点点吹散,薛尧在门边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从慌乱回到平稳,才慢慢地走到床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是凉的,贴着皮肤的瞬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闭上眼睛,准备像往常一样放空思绪然后入睡。
但他睡不着。
他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耳边像有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什么声音都有,但仔细去听又什么都听不清楚,再仔细去听反而听到了更熟悉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到数羊上,一只一只,不记得数到哪里思绪就飘了,飘到应琛和问“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时的眼睛上。
他赶紧把思绪拽回来重新数起,这一次却没数到过百,脑子里又浮现出应琛和低下头说“请大师兄责罚”时嘴角那点弧度。
“……”
扰人安眠!!!
薛尧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应琛和还是在骂自己。
他自暴自弃地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会儿然后又闭上,任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不再去管它们,也不再去数什么羊。
他想了很多,想得很远,从试炼之地想到少来峰,从雪域边境想到定坤崖,从镇妖结界想到皇宫……
想着想着,那些纷乱的念头终于开始变得模糊,有了消失的迹象,意识慢慢沉沦,沉到一片混沌的灰色地带里。
他想到所有羊都跑了。
他想到几乎要睡着了。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那声音极轻,几乎只能感知到衣角擦过门槛时带起的轻微的气流,但薛尧在听到的一瞬间就醒了。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手藏在被子底下,掌心已经聚起了一团内力,准备来人有任何异动的时候一掌打出去。
脚步声从门口往床榻移动,走得很慢,且极其小心,像是在丈量着距离,又像是在犹豫不决。
那脚步终于停下,停在了他的床边,一步之遥。
然后没了声息。
薛尧等片刻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动作,手里依然攥着内力,掌心微微发热,但没有打出去。
他感知到了某种气息,很淡,是松木和青竹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无数次,熟悉到不需要睁眼确认。
那道视线又落下来了,和屋脊上时一样灼热,不加掩饰,却比那时更近,好似能摸到目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应琛和无言地站在薛尧床边,看着那副安静的睡颜看了许久许久。
薛尧睡觉和在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总是漫不经心的,嘴角挂着笑,让人觉得亲近又貌似抓不住;可睡着的时候,他的眉眼会舒展开来,整个人变得柔软而安静,将完完整整地袒露在月光下。
应琛和低下头去。
一片阴影笼罩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将那张柔和的脸遮去了大半。
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会惊动了这不可告人的事。
目光落在一片薄唇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像被烫了一样地移开了,可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回去,来来回回地拉锯。
终于,悄悄潜入的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俯下身去。
可他终究不敢做出太过僭越的举动。
只是将一片温热,轻轻地贴上了那片唇角。
触碰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个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终于被不平静的涟漪扫荡出了可以倾诉的缝隙,秘密小心翼翼钻了出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瞬的擦过,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那片唇上的温度。
因为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好似整个人都在发抖,更怕下一刻面前的人就会从梦中醒来。
应琛和直起身子,像来时一样小心,一样悄无声息,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地合上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四周静静悄悄,黑夜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把所有的声音都裹走了,连床榻之人的呼吸也一并带离。
薛尧不知道自己屏了多久的气。
或许,大概,应该是在应琛和俯下身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之后的每一秒都是懵懵懂懂的,直到那个人的影子从头顶移开,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敢让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吐出来。
薛尧麻木地从床榻上直起上半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堆在腰间。
他就那样坐着,呆呆地看向一片混黑,表情木讷,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仿若所有思绪都被那个轻碰砸散了。
他想起方才应琛和站在床前看他的视线,想起那片从笼罩下来的阴影,想起落在唇角上的一片温热……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加清晰。
清晰到他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了。
一团火从心口蹿上来,烧过喉咙,烧过脸颊,烧过耳廓,烧得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熟透了。
薛尧抬起手摸上自己的双颊,那力道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拍了。
掌心贴着皮肤的那一刻,热意从脸上传到手心烫得他想躲开,他又拍了一下,拍得脸颊发麻。
像要拍醒自己要确认这不是梦。
所以,刚刚,那是什么?!
他在心里质问自己。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应琛和亲了他。不是不小心碰到的,也不是错觉的,是主动的、坦诚的、明明白白的一个亲吻。
可是只是亲到嘴角,这算初吻吗……
不对不对不对!
该怎么办。
该生气吗?还是假装不知道?或者等应琛和明天来道歉的时候说一句“没关系我不记得了”然后把这件事翻过去吗……
念头翻来覆去地挣扎了一会儿,然后,薛尧忽然发现了一个让他更加慌乱的事实。
他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无论是哪一个本能的、理性的、感性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他都不觉得反感,不觉得恶心,不觉得应琛和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慌乱,紧张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甚至在被亲到的那一瞬,在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落在唇角上的一瞬,心底莫名浮上来一点说不上来的悸动,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停下来。
薛尧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插进头发用力地抓着,却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头皮里连根拔除。
心跳还是很快,胸口都快要装不下那颗心脏了。
正当他沉迷在那个举动带来的茫然无措时,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指明办法的明灯,是一道幽蓝的冷光。
薛尧抬头,看到一片弹幕凭空浮现在眼前,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地显出来,在黑夜中无比清晰。
待看清楚以后,他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瞳孔睁大,刚才所有把他烧得滚烫的情绪全部被浇灭了。
「经检测,人物感情出现偏颇,人物设定补充度大于80%,正在提取——」
薛尧看着那些字,双手慢慢地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被面上,手指无力地蜷着。
为什么、为什么又出现了?他不是已经从小黑屋出来了吗。
为什么又出现感情偏颇了?补充度大于了80%,要提取什么?他又会被关进去吗?
可他不是刚刚才答应过一个人,说他不会再离开了吗。
薛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神来,朝着应琛和离去的方向张开了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应——”
琛和。
第一个字才喊出来,声音就被无形的手掐断了。
他的喉咙还在震动,嘴唇还在开合,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嘴里传出去,连气流的声响都没有。好像整个人被装进了一个真空的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闷在了里面,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自己在喊什么。
弹幕在向他逼近。
那片幽蓝色的光一寸寸朝他压来,上面的字刀刃一般锋利地割上了他的双目。
「人物:薛尧,年龄:二十七岁」
眼前世界一点一点地被那片幽蓝吞没。
床榻的轮廓模糊了,窗棂的纹路看不清了,帐子上那些深色的影子也淡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后退,退至一片黑暗中。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
“……”
屋外,应琛和站在池边,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明。
他盯着水面上看了一会儿,脑子同样混乱无比。
他该不该跟大师兄道歉。
这般太冒失了,太不像自己了,他不该在薛尧睡着的时候做那种事,不该趁人之危,不该让冲动压过所有的理智。
也许明天早上等大师兄醒了,他应该坦坦荡荡地站在对方面前把话说清楚,然后接受任何一个结果。
他才认了命,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声。
应琛和听到了,不但听到了,还听出了那个声音里带着求救的急促。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房门的方向掠去,一掌推开那扇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床榻。
被子还摊着,枕头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被子底下没有人。
应琛和顿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把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薛尧不在。
他艰难地走到床榻边,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摸上那方被褥。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感觉到了那片温热,从被子底下传上来,还带着薛尧身体的温度,真实得不像是假的。
但人不见了。
“……薛尧?”
他喊了一声,像是在试探这个名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还能不能得到回应。
无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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