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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关于他的过 ...

  •   薛尧顿时怔住。

      他看向应玧安,虽然还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眼泪挂在脸颊还没干透,但表情却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软绵绵的可怜模样,双目瞪圆,灼热似火光,呼吸又急又促,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我不喜欢他们,一个也不喜欢!”应玧安大喊。

      “他们以前根本没待皇兄好过,不是骂他就是打他,皇兄不说,可我都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好人,他们死了都是活该的,活该!”

      提起那些已不在人世的皇子时,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与惋惜,说到最后,声音里要溢出来的只有恨意。

      薛尧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这孩子此刻的神情,那眉眼间的倔强和咬牙切齿的劲儿,竟和应琛和如出一辙,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太子哥哥还活着……”应玧安接着说,火气却没有消下去,“为什么是他活着?我最不想的就是他还活着!”

      他越说越急,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恼红,声音颤抖:“如果不是他,皇兄怎么会被赶去冷宫?如果不是他撺掇父皇听了钦天监那老东西的胡话,皇兄又怎么会离宫被人追杀?全都是因为他!”

      薛尧看着他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苍白,连忙又去给他顺气,掌心在他背上一遍一遍地抚着。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门关得严实,窗外无人,他心想幸好没有侍女这时候闯进来,不然看见这场面,还以为他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孩子呢。

      应玧安的呼吸慢慢平复一些,但还是不时抽泣痉挛,薛尧拿帕子干净的一角,轻轻拭着他的眼眶,直到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都仔仔细细沾去了才收了手。

      应玧安抿着嘴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有鼻翼微微翕动着,腮帮子鼓起,明显还生着闷气。

      薛尧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轻软:“你皇兄也同你一样不喜欢太子。当真心思狠毒,居然敢这样设计毒害你们。”

      应玧安闻言,生闷气的表情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变成了说不清是心虚还是难堪的神色。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了搓,嗫嚅片刻,声音怯怯:“其实……我身体这般弱也不是因为太子。”

      薛尧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

      应玧安把目光落在衣裳的褶皱之间,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

      “我那时还小,也只是听宫人们说的……他们说,皇兄的生母是一位宫女,在诞下皇兄后不久就死了。父皇不喜欢皇兄,但毕竟是长子,所以把他送来给我的母妃抚养,之后便不管不问了。”

      他说:“我母妃那时也不太受宠,和皇兄在宫中相依为命。但我母妃待他很好,不管什么吃的穿的,都会先给皇兄,自己用剩下的。”

      应玧安说到关于母妃的事时语气很平静,嘴角带着浅笑。

      “后来……”应玧安的声音忽然又有些哽咽了,“母妃怀了我。父皇本想将皇兄送去给别的妃子,是我母妃去求了情,才把皇兄留下的。因为有了身孕,父皇送来了不少补品赏赐,可母妃心疼皇兄,那些补品都让人炖给了皇兄吃,自己一口都没贪过。”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咽喉似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堵塞,难说出口。

      “再后来母妃生下了我。太医院的人说……我是先天不足,身骨薄弱,多有弱症,须以名药补养慢慢调理。”

      “母妃生下我后,父皇便时常来探望了,连带着看皇兄也好起来了,态度比从前好了不少……可是!”

      应玧安声音陡然拔高,裹藏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拦都拦不住。

      “是太子!是太子!”

      他几乎是在嘶喊,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双眼烧得通红,“是他和皇后!他们怕皇兄因为是长子会夺太子之位,就下毒把我母妃害死了!还对父皇说是皇兄克死了我母妃,因为是皇兄所以我才体弱多病。”

      “父皇信了……他就这么信了!”应玧安不可置信道。

      “他当即立了二哥为太子,把我送去给别的妃子抚养,却把皇兄赶去了冷宫里!”

      应玧安攥着扶手,关节紧得透白,小小的身子快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所有力气都绷在箭弦上不肯断裂。

      “可就算这样,即便太子之位已经到手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皇兄!”应玧安的表情被愤怒和恨意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他们买通了钦天监的老混账,非说我皇兄是天降灾星,若是不驱赶出宫,所有人都会被害死——胡扯!我皇兄什么都没做过,他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这些苦?”

      “全是胡扯!!”应玧安声音嘶了,尖锐短促,他连连咳了好几声,整个人都弯下了腰,肩膀抖动剧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才甘心。

      薛尧将手重新贴上他的后背,内力缓缓渡了过去,顺着经骨流淌,将他胸腔里翻涌的浊气一点一点地抚平。

      应玧安的咳嗽渐渐止住,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薛尧小心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床榻那边挪。

      应玧安脚步虚浮,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薛尧的身上,他只是低着头,任由薛尧把他扶到榻上,安顿好后盖上被子,好一会儿肩膀才堪堪放松下来。

      薛尧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沉默许久,从袖中翻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身温润通透泛着淡淡莹光,他将玉瓶塞进了应玧安的手里,孩子茫然地看向他。

      “拿着吧。”

      本来干涉凡人寿命是绝对被禁止的,生死有命,这是天道,是规矩,触犯了是要遭天谴的。

      可薛尧不在乎。

      他不说也没人知道,就当他是一己私欲好了,天谴什么的爱来就来吧。

      他只是看不得应玧安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连咳嗽一声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况且这也不过是强健体魄的丹药而已,又不是起死回生,不一定能延年益寿,但至少能让他少咳几声、少喘几口气。

      应玧安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玉瓶,又抬起头来看向薛尧,眼里满是惊愕和不知所措,张嘴又不知该不该问,只是把那玉瓶攥得更紧了一些,怕一松手就会碎掉似的。

      薛尧拍了拍他的肩膀,平淡得似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嗯,我也不喜欢太子。”

      ……

      之后几日,薛尧一直留在宫中没有离开。

      他每天都会去应玧安屋里坐坐,陪他说说话,给他讲些宫外的趣事,应玧安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下,偶尔笑一下,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听着。

      因为有薛尧的内力相护,应玧安也能不受拘束在院子里走几圈,虽然那院子也不过是从正殿走到偏殿再走回来的距离,可对于常年在床榻上养病的孩子来说已是可贵。

      自由这种东西,对于寻常人家的孩子来说,是很不值一提的,可对于应玧安来说却是奢侈。

      第六日,一直流转在城中探查消息的应琛和终于现身。

      薛尧听到院里的动静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应琛和站在院子中央,身上还是那件便服,但有些发皱发灰。

      他手里还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男人,模样三十上下,身着粗布衣裳,嘴里还塞着块儿麻布被五花大绑,呜呜咽咽地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绳索。

      薛尧走上前去打量了那人一眼。

      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看上去像是个混迹在市井中的小角色,眼睛里透出来的一股子精明和狡黠。

      “这便是在京城四处造谣的人?”薛尧问道。

      应琛和点了点头,声音有几分连日奔波后掩饰不住的疲惫,却条理清晰:“查了几天,发现城内有不少乞丐和孩童被人收买,在城中四处散播关于质子的流言,有些已经被处理过,顺着他们提供的线索往上摸,最后查到了这个人。”

      他话音刚落,脚边被绑着的男人又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虫子一样在地上拱来拱去。

      应琛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佩剑往那人脊背上一抵,锋利的剑尖触到骨头,男人便瞬间僵住,一动也不敢动,只剩下鼻子里还在发出惊恐的喘息声。

      薛尧问道:“接下来如何?”

      “送去审讯。”应琛和把剑收回剑鞘,“他背后定还有人指使,否则不敢如此大胆在京城散布皇子的流言。”

      他说罢叫来了两个侍卫,那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架起地上那人,男人两腿在空中蹬了几下,被拖拽着出了院门,呜咽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墙深处。

      薛尧看着应琛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迹,这几日想必是在城中没日没夜地奔波,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去歇会儿吧。”薛尧说不出长篇大论的关心。

      应琛和摇了摇头,“我没事。”

      随后他又问应玧安这几日如何。

      薛尧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只答道:“很乖。”

      应玧安知道皇兄回来,晚饭后便缠着应琛和说话,怎么都不肯歇息。

      薛尧在旁边坐了一会儿,随后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二人。

      傍晚日光将要散尽,他没有往自己的住处走,而是沿着回廊到了一方水池边。水中游鱼模模糊糊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但他的目光并不在鱼身上,而是落在半空中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上。

      这几日他从应玧安口中听说了不少事,应琛和那些从未对人提起过的过往,被一句一句拼凑出来,铺展在眼前,形成了几段文字。

      系统弹幕上的信息一点一点被填补完全,原本模糊的字句如今清晰大半,只剩少数几个地方还看不真切。

      他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另一片弹幕随指尖飘了过来。

      「人物设定补充度:88%」

      大概真的用不了多久了。

      薛尧盯着空中的数字,脑子里想着没有答案的问题——进度满了之后会怎样?系统会给他什么?一个答案?或是一个指令?那些被遮住的部分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全部亮出来?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思绪越飘越远,越理越乱,越乱越理不清,他就那么站在池边,远远看去像是与假山融为一体的石像。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透了,月亮爬了上来,又圆又亮地挂在天上,倒映在池水中,折回穿透在一片弹幕上。

      他没有注意到这些,没有注意到回廊那头传来的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也没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大师兄,你在看什么?”

      应琛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薛尧浑身一僵,他本能地收回了手,弹幕瞬间消散,动作又快又急,做完之后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莫名其妙。

      应琛和又看不到系统,慌什么!

      薛尧定了定神,道:“没什么。应玧安睡了吗?”

      应琛和没有追问,侧过身来站到薛尧身边,大概只是看他太久没回去便找过来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池水中,像是在看那些游来游去的锦鲤,可夜色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水面偶尔荡起一圈涟漪。

      他看了几息,声音淡淡:“已经睡下了。大师兄这几天一定被他缠得紧,问了很多宫外和长留山的事吧。”

      薛尧扭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应琛和脸上,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青黑,但神色里多了一点倦意。

      “嗯。”薛尧说着,目光没有移开,“……不过也不止是那些事。”

      应琛和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月亮,好奇道:“是吗?还有什么——”

      他话没说完,头顶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触感,令他熟悉。

      手指穿过发丝,温度从一小片地方传开,并不烫热,却让他整个人僵硬住了。

      应琛和缓缓回头,眼里有一点意外。

      薛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听了太多关于他的过去,那个刚到长留山时的小小身影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可这几日又被应玧安一笔一划地重新描摹了出来,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伸出去的,应琛和只是凑过来看鱼,那颗脑袋就那样抵在他的手边,他的手自然而然就落了上去。

      等他回过神,丝丝缕缕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才意识到不对。

      薛尧猛地将手抽回来,应琛和的反应慢了一步,抬手想要抓住却抓了个空,手指擦着手腕过去,只碰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我、我先回去了,你这几日多休息。”薛尧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语速比平常快了不少,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又大,几步就跑远了,衣角被夜风扯起,身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最后拐过一道宫墙消失在转角。

      应琛和站在原地,手还抬着,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夜晚。

      在那片竹林,那个人也是这样落荒而逃的。

      不过那一次他摸的是脸颊,这一次摸的是头顶。

      应琛和把手收进袖中,指尖悄悄摩挲了一下,温度已经散了,连带着前几日奔波积攒的那些疲惫也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站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笑出了声,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步子缓慢,与方才那人恰好相反。

      似乎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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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快乐! 修改多处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