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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仙长很厉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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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尧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我?”
自己难道已经这么有名气了吗?连久居宫中不曾外出的皇子都知道他薛尧的大名?
那他上次进宫的时候,那个太监凭什么还用下巴看他?!
应玧安仔仔细细端详着薛尧,目光在他脸上来回看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嗯,我从皇兄那里听过仙长的事。”
他犹豫片刻,小声说了一句:“仙长比宫里的人都要好看。”
薛尧心里那点疑惑立刻散了,换上了一丝得意。
他面色不动,放下茶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你皇兄提起过我?他怎么说的?”
他还真有些好奇应琛和在自己皇弟面前是怎么描述他的……应该是正面形象吧?
应玧安张了张嘴,但喉咙滚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轻轻摇了摇头,表情既有些遗憾又有些坚决,道:“不能说,皇兄知道的话会生气的。”
薛尧挑了下眉。
应玧安低头想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不说点什么就对不起仙长那番故事,就抬起头来,眼神诚恳地补充一句:“但是,皇兄说过仙长很厉害,一剑能劈死一头大野猪。”
薛尧笑容凝固在脸上。
整个人定在那里,他看着对面无辜的脸,确定了小孩儿不是在开玩笑,应琛和大概真是这么跟别人讲的。
一剑劈死一头大野猪。
他在长留山被师父逼着修炼如此苦累,替师父处理宗门事务费尽心思,为师弟师妹劳心焦思……结果高光时刻是劈死了一头野猪。
应玧安看薛尧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不知道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怯怯地问了一句:“仙长?我说错话了吗?”
薛尧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了下去,冲应玧安挤出一个笑,咬牙道:“没有,你皇兄说得对,我确实……劈死过野猪。”
应玧安听完这话,再看薛尧的目光更崇拜了。
他在椅子上动了动,两手扒着扶手,仰脸问道:“那皇兄呢?皇兄也能一剑劈死野猪吗?”
薛尧顿了顿,脑子里浮现出应琛和刚到长留山时的模样。
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站在一群师兄弟里头矮了半个头,别说劈野猪了,他整个人也就猪蹄子那么大点儿。
可这些年在山上倒是蹿高了不少,身板也壮实了,虽说没学到自己那一招压箱底的剑式,但光凭剑术和内力的底子,放在弟子堆里也是不差的。
薛尧在心里盘算一下,下届长留会武,若应琛和能去参加兴许真能拿个不错的成绩。
“琛和……哦,你皇兄,”薛尧回过神,咽下一口茶水,肯定道:“也是能一剑劈死野猪的。”
应玧安“哇”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满是真真切切的惊叹和羡慕,还有一种替皇兄骄傲的欢喜。
但那分欢喜只维持很短的时间便熄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瘦得能看到青筋的手,又抬起来比划了一下握剑的姿势,眉眼里浮起一丝失落。
他放下手,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好想跟皇兄那样学剑……这样的话,也不用皇兄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了。”
薛尧听到“牺牲自己”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什么叫牺牲自己来保护你?”
他只是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怪。
应琛和回到皇宫认了皇长子,在他看来或许是一种无法推脱的责任,他从来没想过里面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应玧安缓缓低下头,连带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有些闷闷的,“五年前……宫里那些皇子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的,父皇怕子嗣血脉保不住,就想到了皇兄。”
“我知道,皇兄本来是不愿意回宫的。他在山上比在皇宫里自在得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人管他,没有人害他,多好啊。”
他的手在狐裘的绒毛上无意识地揪着,陷入回忆当中。
“可他还是回来了。皇兄认了皇长子的身份,都是因为我。”应玧安抬起眼睛又很快垂了下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被人发现。
“皇兄跟父皇谈了条件,要把所有能动用的侍卫都调来护着我,每个月都要有御医来给我调养身子,这两样一个都不能少。父皇为了保住血脉答应了,所以皇兄才愿意回来。”
应玧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侍卫在我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着我,连我睡觉的时候门口都站着人。”他的嘴角往下一瘪,很是委屈。
“可我不想要他们,他们都不跟我说话,那些宫女姐姐也怕我,平日只说‘殿下该用药了’、‘该歇息了’。跟她们说话她们就跪下,说着‘奴婢不敢’、‘奴婢该死’的话……很烦。”
应玧安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带上了鼻音,但没有哭,只是鼻子有一点红。
薛尧听完这一番话,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手指捏着茶杯也忘了要喝。
他没想到应琛和是为了保护应玧安才回宫认了这皇长子的身份。
他一直以为应琛和是被一道圣旨从山上硬拽回来的,就像当初离开皇宫一样不得不又回去。
但没想到他是自愿的,是为了这个皇弟,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重新送回了牢笼中。
如果没有应玧安,恐怕应琛和真的会一直住在长留山上,再也不回凡世,再也不踏进宫城半步,宁愿撇弃皇权富贵也不想和别人提起自己的身世。
可他回来了,不仅回来,还把自己嵌进了那个避之不及的身份当中。
薛尧愣愣地看向应玧安,目光在那张与应琛和有着六分相似的小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不明白为什么应琛和会如此看重这个皇弟。
看重到宁愿回到自己深恶痛绝的地方。
应玧安见薛尧半天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他有些不安,抬起手来在薛尧面前轻轻挥了挥,“仙长?你在想什么呀?”
薛尧的思绪被拽了回来,目光一落,正好看见了那只在眼前一晃而过的削瘦的手腕。
他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一些,“那你这身弱症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也和你皇兄有关吗?”
这一回轮到应玧安愣住。
举在半空中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就那么悬着,好久才慢慢垂下。
他嘴唇紧抿着,紧到浅色都褪了,变得发白也迟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脚边炭盆里发出的一两声噼啪细响。
薛尧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以为自己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话,连忙摆手,道:“抱歉,我不该多问的。”
薛尧解释道:“只是,我对宫中的事了解得不多。你皇兄自从出宫之后,一路被追杀至山脚下,拜师之后也从未说过自己曾经的遭遇,甚至连自己中了毒也不知道。”
“解毒之后,他就一心扑在修炼上,甚少与外人谈论过去的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下去。
“……我想,大概他也是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这样才有能力保护你。”
他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说着说着,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他猜到应琛和小时在宫中一定过得凄惨,不然不会被追杀、不会被害了毒,那孩子刚到长留山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旧伤叠新伤,新伤又叠更旧的疤。
哪怕入了长留山以后也时有性命之忧,邪术反噬、刺客追杀、妖兽袭击,哪一次不是在性命的边缘徘徊?
可他也知道应琛和这么多年有多拼命,读书练剑从未有一日偷懒,几乎不能算用功,更像是不给自己留有退路的逼迫。
薛尧抬头正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应玧安不知什么时候哭了出来。
两行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淌过脸颊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眼眶红红的,整张脸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嘴巴瘪着没有哭出声音,但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委屈,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疼。
薛尧手忙脚乱地摸出方帕子去给他擦,可那眼泪像是开了闸似的,擦完一波又来一波,怎么都擦不干净。
应玧安没有躲,就由着他擦拭,身体都在发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皇兄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每次见面他总是没一会儿就走了,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出宫之后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说到后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眼泪和句子混在了一起,哭得摇摇晃晃。
薛尧连忙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轻轻哄着,一边拍一边在想着说点儿别的趣事儿把话题岔开。
如某次练剑时应琛和不小心把剑甩到了树上,还是他帮忙取下来的;如应琛和刚来还没辟谷时自己做的饭齁咸;如应琛和学轻功时脚步不稳,从天而降栽进自己怀里……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讲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总算把应玧安的情绪给稳住了。
哭声渐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应玧安眼眶还有些红肿的,几滴泪水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拧来拧去,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黏腻。
“还是我太没用了……皇兄出宫的时候我帮不到他,连他在宫中的时候我也帮不到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薛尧把帕子叠了叠,将他眼角几滴泪水抹去,柔声道:“那时你还太小,自保都难,你皇兄定然不会怪你。再说,不是还有其他的皇子和太——”
他话还没说完。
应玧安猛地抬起头来,那反应大得出乎意料,整张脸都变了颜色,脱口大喊。
“我不喜欢他们!”
那声音在侧厅里回荡两下才消散,连炭火也被惊得一炸,迸出几点火星。
应玧安的声音里近乎暴烈,像是内心的不满终于找到了缝隙,不管不顾地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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