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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小小的孩子 ...

  •   薛尧听到这里,心中难免疑惑,开口问道:“这件事,难道不正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吗?皇帝不知道?”

      应琛和摇了摇头,目光低沉:“应当不知。”

      “皇子接连惨死,太子并无大用,皇帝再怎样也不该拿玧安去冒险。但若是传闻闹得满城皆知,大臣们纷纷上书启奏,到那时皇帝想压也压不住,就只能顺势而为。”

      薛尧不解,继续追问:“为何?太子即使不成器终究是太子,名分已定,根基已立。若是换作旁系宗亲送去为质,也难安民心。可四殿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榻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薛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应琛和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像是在陈述,而不是推测。

      他不明白为什么应琛和如此肯定皇帝不敢拿四皇子去当质子,哪怕太子难堪大用,他终究是太子,皇帝并没有要废他的意思。

      若是要权衡利弊,这位身体虚弱的四皇子的确是最为合适的人选,朝臣们提起来也不会太心疼,皇帝要拒绝反倒显得不近情理。

      四皇子虽说是皇子,但毕竟没有太子那般分量,若真要选一个人出去挡灾,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

      应琛和看着薛尧,自然知晓他没说完的话是指什么。

      “因为玧安不能出事,若他连玧安都保不住,他那般看重的江山恐怕也保不住了。”应琛和道。

      应玧安坐在榻上,这些话他听不大懂,什么太子、什么宗亲、什么江山,对他来说都太远了。

      他只听懂了一件事,有人要把自己从这宫城里送出去,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应玧安脸色惨白,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兄,那我、我该怎么办?”

      应琛和没有急着回答,安慰道:“我会在城中待几日,查探这传闻的来龙去脉,找到源头。”

      “只要风声传不到皇帝耳朵里,没有大臣上折子启奏,这件事就落不了地。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把身子养好。”

      应玧安听着这话,眼眶又红了一圈,最后他慢慢地缩回了被子里,没有再问什么,整个人蜷成一个很小的团,被面起伏,大概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

      薛尧问应琛和:“需要我帮忙吗?”

      应琛和想了想,摇头道:“大师兄若是信得过我,这件事便交给我来办。大师兄留在宫里,陪玧安作伴便是。”

      薛尧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觉得有道目光悄悄落在自己身上。

      他望过去,被子边缘露出半张脸,应玧安正从被缝里偷偷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两人的目光碰上的那一瞬间,应玧安飞快地把脸缩回了被子里,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薛尧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纳闷——这一家子怎么初见他时都这样??

      自己长的也不吓人啊,不至于让人看一眼就要躲起来吧……

      应琛和与薛尧当晚住在了宫中。

      太监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两间相邻的寝殿,被褥铺得平平整整,香炉里焚着安神的沉水香,伺候周到得不能再周到。

      可薛尧躺在那张雕龙刻凤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倒不是床不舒服,只是觉得哪哪都不太适应。

      他在长留山被应琛和伺候惯了,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可这和宫里头前呼后拥“伺候”完全是两码事。

      那些宫女太监每做一件事都是极为谨慎的讨好,薛尧看着就累,索性把人全都赶了出去,殿门一关,寝殿里便只剩他一人。

      宫墙太高,把天都切成了窄窄的一条,院子太深了,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夜里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这宫里的寂静和长留山不一样,安静得像是死的,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扣下来把人严严实实地闷在里面。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应琛和十岁时瘦小的背影,还有一片渐渐高大的身影向他笼罩过来,但看不真切。

      翌日一早,薛尧推开殿门的时候,应琛和已经站在门外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头发束紧,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不少,也不知他在此处站了多久,衣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应琛和手里捏着一卷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大约一夜未眠。

      薛尧揉了揉眼角,问道:“要走了吗?”

      应琛和点头,声音压低,“是。我去查清楚这传闻的来路,看看是什么人在背后散播。这几日或许不会回宫,玧安那边,有劳大师兄帮忙照看。”

      薛尧应声,还没来得及所说几句“当心”,应琛和已转身走到廊下,足尖一点,轻飘飘地掠上了宫墙,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晨雾里。

      侍卫们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影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薛尧望着那道消失得干干净净的身影,忽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极其沉重。

      他在院中随意走了走,穿过月洞门,到一处池塘边。池中锦鲤慢吞吞地游着,见有人来也不躲,薛尧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那些个侍卫走的,他的徒手战斗力还不如那些侍卫呢。但他知道应琛和让自己留下不是为了当保镖,真正犯难的,是“陪玧安作伴”。

      进宫路上,应琛和与薛尧说过一些话。

      他说自十岁离宫后便很少再与皇弟见面,这些年应玧安的寝宫中只有侍卫和宫女,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薛尧当时没说什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小小的孩子躺在床上,从出生起就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日复一日地对着四角的天空,身边来来去去的全是低头垂目、不敢多说一个字的下人。

      薛尧心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可是光觉得可怜没有用啊。

      要让他跟一个陌生孩子相处,他一时半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拿对应琛和小时候的态度去见应玧安吧?

      应琛和小时那会儿脾气犟得像头牛,薛尧虽然为他解毒养身,但更多时候都是当鸡一样散养的。

      应玧安才十三,身体不好,说话的声音都细细软软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薛尧在池边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念头翻来覆去却始终拿不定主意,正犹豫不决时,身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仙长……”

      薛尧一愣,转过身去。

      月洞门后面,应玧安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榻,正躲在拱门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探出半张脸来怯生生望着他。

      薛尧目光落在应玧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应玧安出来时竟没披狐裘,只着一件不算厚实的外衫,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苍白锁骨,脖下红绳上缀着块碎玉轻轻摇晃。

      他见薛尧转身看向自己,身子一缩,像是想往门后躲,可脚底下却一步也没挪动,只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薛尧。

      薛尧心道不好,这孩子身骨本来就弱,万一着凉可不得了。

      他赶忙紧走几步迎上去,不动声色地运起一丝内力,温热的气流悄无声息地将应玧安周身裹住,把院中的寒意挡在外头。

      他温声道:“怎么出来了?你皇兄已经出宫去探查了,这几日怕是回不来。”

      他本以为应玧安是来找应琛和的。

      但应玧安却摇了摇头,黑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瘦削,下巴尖尖的,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

      他抬头看薛尧,声音轻轻的:“我不是要找皇兄,我想……跟仙长说说话。”

      薛尧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明明昨日才第一次相见,这孩子还那么怕他,现在居然会特意来找他说话。

      薛尧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意外,有点惊喜,还有点不大自在。

      “好。”他点点头,带着应玧安回到殿中。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有的去拿厚衣裳,有的去端炭盆,有的跪在地上用暖帕子给他擦手。应玧安被她们摆弄着,不反抗也不吭声,只是眼神一直往薛尧那边飘。

      衣裳裹了里外三层,炭盆搁在他脚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热气慢慢散开,炭火映得脸颊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应玧安不愿意坐回床榻,就和薛尧坐在椅子上,随后挥了挥手,几个侍女低着头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应玧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了晃又停住,似乎是觉得在仙长面前这样不太庄重。

      他坐得端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薛尧,目光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和向往:“仙长,宫外是什么样的?”

      薛尧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宫外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若是问别人,大约能滔滔不绝地说上三天三夜,可薛尧偏偏对这个世界的民间并不算了解。

      可看着应玧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又实在不忍心说“我不知道”。

      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拖延时间,搜肠刮肚地将村子和京城里的见闻翻了翻,又从看过的话本子里借了些素材,七拼八凑地编排一番。

      “宫外呢,集市是最热闹的,天不亮就开了。京城最宽的大街上,人挤着人、肩挨着肩,两边全是做买卖的,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还有卖泥人、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和字画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应玧安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地,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城外头就更不一样了,”薛尧索性放开了讲,“有大片的田地,风吹麦浪,秋天整片田野都是金灿灿的。树底下常有老头儿下棋,老太太们唠家常,小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追鸡撵狗。”

      “追鸡撵狗……”应玧安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

      薛尧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又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注意到应玧安的坐姿变了,慢慢地往前倾斜,身子越探越近,仿佛真的看到了集市和乡野间的画面。

      薛尧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软。

      他不自觉又想到了曾经的应琛和。

      那小子小时候只有一张冷脸,别说笑了,连眉头都难动一下,可若有朝一日真的笑了,大约也是和应玧安这副模样相像的吧?

      眉梢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倒也灵巧可爱,只可惜薛尧还从没见过应琛和露出过这样纯粹又天真的表情。

      待他说完,应玧安又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兴奋道:“那、那仙山上呢,仙山是什么样子的?”

      薛尧不紧不慢地说起了长留山。

      “长留山啊,可比你们这皇宫高多了。”他比划了一下,手掌从桌面往上抬。

      “站在山顶上看云,云就在你脚底下,白茫茫的一片云雾茫茫。山上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春有桃花,夏有竹海,秋有枫叶,冬有雾凇,比宫里画师调出来的还要鲜亮。”

      他顿了顿,想起些好玩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每过十年,山里还有一场比武,各个仙门弟子聚在一块儿比试剑法和法术,那场面可热闹……”

      应玧安苍白的脸上浮起层薄薄的红晕,整个人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薛尧见他有兴趣,便又捡了几个好玩的事说了说——什么容鹤峰上胖得像猪一样的大肥鹤、潘金宝在树林里偷懒被长老揪着耳朵拧回学堂、以及自己的师父。

      只是说起邱尘白时,他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嫌弃,但那嫌弃底下压着的东西,应玧安大约听不出来。

      应玧安听得入神,时而瞪大眼睛,时而抿嘴偷笑,时而小声地追问“后来呢”、“真的吗”,薛尧都一一答了。

      那认真的样子让薛尧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皇子说话,而是在山上给哪个小师弟讲故事,只不过换了个听众罢了。

      应玧安听了好久也不见疲惫,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当中,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个上午。

      他收回目光,真切地感叹:“好厉害,有好多事情,是连宫中的书册都不曾记载的。虽然皇兄也住在仙山上,但他很少跟我说这些……”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皇兄和我说过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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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快乐! 修改多处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