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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皇弟,皇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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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尧眉头一皱,心里头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大约是潘金宝方才那番话里,有哪一句戳中了应琛和。
他试探着问道:“你要回皇宫?”
应琛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动作又快又矛盾,弄得薛尧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这到底是想回还是不想回。
应琛和似乎也意识到不对,斟酌道:“如果真的会送皇子去当质子,必然不会是太子被送去。”
薛尧一想,确实如此。太子之位关系国本,皇帝再糊涂,也不可能将未来储君送到敌国去当人质。
既然太子不能动,那宫里头剩下的皇子似乎也就那么一位了,好像是……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问道:“那位四皇子?你下山是为了去见他?”
应琛和点头。
薛尧却觉得不对劲。
他记得清清楚楚,从前哪怕他不在,应琛和也必然是知晓宫中有皇子惨死的事的,可他并无过多的反应,后来尹天虞说起宫中皇子惨死时他也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可怎么一听说这位四皇子要被送去当质子了,就这般沉不住气了?
薛尧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兜兜转转还是问了出来:“这位四皇子……可与你有什么关系?”
应琛和沉默了很久。
直到天边最后几缕霞光彻底消散,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是皇弟。”
“……”
薛尧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个回答,差点没一口气噎死。
废话,你是皇长子,宫里头哪个不是你皇弟?
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可当他看向应琛和时,却发现对方的脸上还挂着种纠结的表情,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嘴边只剩下一个欲言又止的轮廓。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又恳切地问了一遍:“大师兄,我能下山一趟吗?”
薛尧的目光从他眉眼扫到唇角,又扫回他的眼睛,辨认良久他才开口:“很重要吗?”
应琛和这回没有犹豫,认认真真点头,十分笃定:“重要。”
薛尧看了他两息,轻笑一下。
他又不是什么上课了不准学生去厕所的严肃夫子,小师弟有正事要办,做大师兄的哪有不肯的道理?
准自然是准的,不过——
“我同你一起去。”
应琛和浑身一僵,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如此分明的惊愕,他直勾勾地看着薛尧,目光近乎难以置信。
薛尧反而不自在起来,他挪开眼,语气故作轻松地问了一句:“不行吗?”
应琛和这才回过神来,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声音带着轻快而柔软的语调:“自然可以。只是我没想到……我很高兴,大师兄愿意陪我一起。”
皇宫那种地方,若不是因为四皇子的事,他唯一有可能踏足的原因就是回去报仇。
那地方他深恶痛绝,恨不能有朝一日能踏平了它,将那些年的屈辱一并讨回来。
可有薛尧一起的话,那座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阴冷宫城,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那些怨念、不甘和恨意,都会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轻一些。
薛尧摸了摸耳根,指尖发着烫。
哈哈哈,这孩子话说得太真诚了些。
咳,毕竟是主角儿嘛,说不定下山会有什么奇遇,他肯定得跟紧了,兴许还能涨点儿补充度,可不是他心软,这是为了正事,为了进度。
嗯。
薛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朝轩阁走去,背着身道:“若是着急下山,明日便出发吧。毕竟是私事,也不用再带旁人了,早些休息。”
应琛和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影,直到一扇门在他眼前合上,将那个人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垂下眼,心头那点从听到“质子”起便一直悬着的不安,就在这一瞬间被妥帖地抚平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个人便下了山。
这一回不比先前那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如今只有他们二人,一挥符纸便到了京城地界。
薛尧走在应琛和身侧,看着那扇巍峨的宫门越来越近,脚步有些踌躇。
自上次离开已一月有余,这些侍卫怕是早就不认得他了,他正琢磨着如何把人糊弄过去,却见应琛和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什么东西,随手丢给了门口横刀而立的侍卫长。
那东西稳稳落在侍卫长手中,低头一看,满脸的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诚惶诚恐,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一挥手,身后的侍卫们“哗啦”齐刷刷地让开了道,城门应声而开。
薛尧跟在应琛和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狐假虎威吧?
更让他觉得新鲜的还在后头。
那位引路的太监态度与上一次见简直判若两人。
上回他被领着进去的时候,那太监几乎是拿下巴看人的;这一回可好,太监一路躬着腰,脸上的笑容堆得都快溢出来了,嘴里“仙长”“仙长”地叫个不停,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讨好。
应琛和被领进了皇帝所在的殿中,薛尧不便跟着进去,于是在殿外百无聊赖地闲转。
那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会儿倒是有了眼色,殷勤得不像话,指着殿前花圃里一丛开得正盛的花儿,又指了指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一个一个笑眯眯地介绍。
薛尧感觉自己误入了某个大型商超,被店员一个劲儿拉着推销,他僵硬地点头,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没等多久,应琛和从殿中出来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和进去时一模一样,一番面见天颜的对话说完了也就完了。
薛尧迎上去问道:“如何?”
应琛和点头,没多说,余光看去身侧的方向。
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正从回廊那头小跑着过来,领头的那位在应琛和面前站定,抱拳一礼,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方向,正是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
两人在宫道中走着,一路无话,只能听到一众侍卫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太监时不时冒出来的讨好的恭维话,絮絮叨叨的,不知疲倦。
薛尧听着听着便走了神,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宫道上,红墙黄瓦,一重又一重,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几人停在一处院落门外。
抬头望去,门楣上虽无匾额,但朱漆大门恢宏大气,铜钉密布,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气派不言自明。
门两侧各立着四名侍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股肃杀之气。进门之后,里头侍卫更是众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乎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手按刀柄、神色警惕的身影。
这般严谨,和之前薛尧站在宫墙上远远望见的森严如出一辙,只是身临其境才更能体会到那种压迫感。
应琛和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身旁躬腰的太监。
太监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禀道:“回殿下,此处原是四皇子暂居之所,依陛下口谕,院中只留一队侍卫看守,余者全部撤出,不在此逗留。”
应琛和微微颔首。
太监转头朝身后那队侍卫挥了挥手,近百人齐齐抱拳一礼,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宫墙深处。
那太监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殿下但有吩咐,只管差遣便是。”说完带着剩下的人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等人一走,偌大的院落顿时空旷许多,安静得诡异。
薛尧这才打量起四周景致来。
这院子和外头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大不相同,多了几分清雅的意趣,院中种着几竿翠竹,角落立着一座假山,假山旁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游弋其中。
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殿,偏殿的窗棂上糊着明纸,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透出的檀木。
薛尧跟在应琛和身后,穿过小径来到正殿门前。
还没等他们抬手叩门,里头便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期盼,还有掩不住的虚弱:“是皇兄吗?皇兄来了吗?”
话说到一半咳嗽了几声,咳声闷闷的,听着便让人觉得难受。
应琛和推门而入,薛尧也跟了进去。
殿内的布局与外头那清雅的院落相得益彰,没有过多的金玉装饰。
地面铺着织锦地毯,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盏香炉,袅袅的青烟飘散,与空气中淡淡的苦涩药味混在一起,味道难言。
穿过厅堂至内室,薛尧一眼就看到了榻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二、三的年纪,裹着件厚厚的银皮狐裘,衬得小脸越发苍白。
他因为方才那一阵咳嗽,肩膀还在微微打颤,面色算不上红润,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在看到应琛和的一瞬间亮得惊人。
薛尧的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五官与应琛和有六成相似,眉眼鼻梁和唇形,每一个地方都透着熟悉,不禁让薛尧想到了曾经。
四皇子看见应琛和来,急急忙忙地下榻,都不让一旁侍女搀扶,自己蹬着腿从榻上滑下,几步跑过来仰着脸喊“皇兄”。
应琛和只低声应了一个“嗯”字,然后侧过身,将薛尧让到了前面。
四皇子这才注意到皇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表情一顿。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到应琛和身后,又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着薛尧,目光上下扫过,最后在薛尧朝他笑了笑的时候“唰”地一下红了脸,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薛尧也尴尬,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什么都不说,只保持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
应琛和带着四皇子回到榻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侍女搬来了两把椅子,随后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轻轻合上房门。
应琛和先是领着薛尧入了座,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随后才自己坐下来,目光转向榻上,认真道:“玧安,近来是否有外人出入?”
应玧安愣了一下,从薛尧手边的茶水中回过神来,摇头轻声回答:“没有。”
应琛和没有兜圈子,开口便将宫外传闻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战败的消息传到民间不过数日,已有传闻说朝廷要选送皇子出城为质,送去边境。”
应玧安愣住了。
他坐在榻上,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茫然无措,天真地问道:“为……为质?皇兄,什么是为质?”
应琛和沉默了一息,道:“就是送到边境的敌国去,以性命换几年太平。”
应玧安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狐裘的边缘,指尖发抖,开口的声音是藏不住颤抖:“那、那他们说的是哪个皇子……是我吗?”
他没有等应琛和回答,自己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太子是不会被送走的,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应琛和虽然有了皇子身份,可他根本不受皇帝约束,常年居住宫外,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而其余的弟弟们也全都死了……
数来数去,能被推出去当这个“质子”的,除了他这个四皇子还能有谁呢?
应玧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手抖得更厉害了,连裘边上的绒毛都在一并轻颤。
“这件事情,暂时只传于京城中,风声不算大。”
应琛和来之前已经将此事盘算过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慌张,“但绝对不能闹大,更不能让皇帝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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