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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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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回到京城。
薛尧没有带尹天虞,也没有带应琛和,只身一人再次入了宫。
宫墙依旧高大巍峨,朱漆大门依旧沉重肃穆,太监依旧躬着身子低头引路,一切都与他上一次来时别无二致,只是这一回他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被领进了一间偏殿,隔着扇雕云龙纹的紫檀屏风,依旧没有见到应琛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只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
“此事已了,不必再多追问,”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件事本就值不得他费太多心思,“有劳仙长奔波这一趟,朕必有重赏。”
薛尧听着这番话,心里没有泛起半分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这是把人当成了什么?跑腿的伙计?办完了差事赏几个铜板打发走的那种?
到底薛尧也不会当场呛回去,只微微拱手,语气平淡:“不必了,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说完不等屏风后头那位九五之尊再开口,也不等一旁躬着腰的太监张嘴挽留,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几步就将那些个呼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出了宫门,他才觉得自己呼吸顺畅了些。
回到客店已是午后,潘金宝听说他们回来,急匆匆地从家里赶了过来,坐在大堂里听尹天虞绘声绘色地讲着道观里的所见所闻。
尹天虞说话本就爱添油加醋,故意把那些骇人的细节说得活灵活现,什么黑色的火焰窜起比屋顶都高、邪修在火里头连叫都叫不出声、风一吹灰烬就散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一段话里掺了八分的夸张,听得潘金宝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抱着手直哆嗦,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的。
薛尧走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抬头看到了他。
他一言不发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后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神色平静,看不透在想些什么。
自从他从道观回来之后,话就少得可怜,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也不见了,像是心里头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把所有的表情都给压平了。
潘金宝本想凑上来喊一声“大师兄”,可一看薛尧那张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悄悄往尹天虞那边挪了挪屁股。
尹天虞倒是不怕薛尧这副样子,歪头瞥了他两眼,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大师兄未免太仁心了,那女人是自己寻的了断,又不是死在你手里,何必这么愁眉苦脸的呢?”
薛尧抬眼看他,目光淡淡,嘴里的话却不怎么客气:“看你这么没心没肺的,这么说来,你是见过不少人死、杀过不少人了?”
尹天虞被他这一句噎得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表情惊愕,一只手捂住胸口像是被他的话捅了一刀。
“是吗?那我得好好数数我手下的亡魂有多少了——”
他当真伸出一只手来,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一个、两个、三个……”
薛尧懒得听他胡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截住了尹天虞那越数越离谱的废话,“京城的事已经了结,择日便回长留山。”
潘金宝听话点了点头。
他又问:“这几日山门里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镇妖结界可还安稳?”
潘金宝见大师兄主动问起,正了正神色,认真答道:“近来都没出过什么动静了,结界也没有再生裂隙,二师兄那边传过信来说一切安好,让大师兄不必挂心。”
薛尧“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桌面上,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潘金宝看着他这副模样,犹豫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了口:“大师兄,你……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是长留山里的事吗?”
尹天虞一听这话,也不掰手指头了,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转过头来看向薛尧。
薛尧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潘金宝这个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小子,直觉居然这样准。
还是说他表现得确实太不正常了呢?果然自己不适合当个忧郁美男子。
薛尧本也没打算隐瞒什么,这些事情迟早会说清楚,早说晚说都一样,便坦然地应了:“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头说起。
“长留山下镇妖结界百年来安稳如磐石,从未出过差错,但不知为何,近年频生异象,隔三差五便生出裂隙来,时有妖邪从中钻出作乱。”
他字字清晰,陈述着事实,“纵然没有霍乱人间酿成大祸,可再这样下去,结界一定还会出更大的岔子,到那时就不是几只小妖跑出来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眉头蹙起,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
“而且——”他的目光在潘金宝和尹天虞脸上扫过。
应琛和的事,他压在心头许久了,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话赶话地到了嘴边,便索性倒了出来。
“……那些符纸,来得太过蹊跷。”薛尧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只要是内力不浅的修士,都能驱使妖邪作乱,门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可偏偏就是无从查起。”
“他身上的那些伤势更是不知从何而来,几乎每一道都是奔着性命去的,他能躲过这一遭已是命大,可谁知道那藏匿在暗处的人,下一次会不会下手更狠、更毒、更不留余地?”
说到最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微凸。
潘金宝听完这一番话整个人呆住了,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自薛尧闭关之后,常去与应琛和作伴。十九师弟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吭声来,他是知道的,也早就习惯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能闷成这样,误读邪术险些丧命的事一字不提,被人砍得浑身是伤回来也一声不吭。
要不是今日大师兄把这话说破了,他只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尹天虞听完那一番话,脸上倒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唇角的弧度随着薛尧的话语一句句落下来,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等薛尧彻底住了口,他竟然笑出了声,意味不明。
“大师兄这话说得可真是有意思。”
尹天虞将手中那根不知什么时候拿起来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个花活儿,道:“听起来,这人似乎就藏在长留山中啊。若是再往细处想想,那镇妖结界保不准就是这歹人暗中破坏的,隔三差五弄出条裂隙来,放几只妖邪出来闹一闹,既不捅出天大的娄子,又能把水搅浑,手段了得……”
他顿了顿,眯起了眼睛,“只是这人,我怎么觉得……好像已经知道是谁了呢?”
薛尧闻言,猛地看向尹天虞。
难道、难不成,连尹天虞也同他一样,在怀疑吴卿月?
尹天虞是吴卿月的亲传弟子,日夜侍奉在侧,若师父有异,他必定是那个最先看出蹊跷来的人,这话从尹天虞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比旁人的猜测。
但尹天虞没急着往下说,一手挑着那根筷子在指尖慢悠悠地打转,目光从那转动的筷子上移到薛尧脸上,嘴角弯起,呵地笑了一声。
“薛尧,你说的这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话音落下,那根筷子的一端稳稳地指向了薛尧的鼻尖。
薛尧愣住了。
潘金宝也愣住了。
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那根筷子,一时间竟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里头到底藏了几层意思。
还是潘金宝最先回过神来,“砰”的一声拍桌子站起身,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一倒砸在了地上。
他全然忘了平日里对师兄们的尊敬,冲着尹天虞就是一顿大喊:“尹师兄,你这说的什么话!怎么就是大师兄了?!”
他喊得脸红脖子粗,身子气得直发抖,恨不得直接和尹天虞对骂起来,好替自家大师兄讨回一个清白来。
薛尧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那根筷子明晃晃指向自己,脑子所有的思绪都搅和在了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我?”
“大师兄!你可别就这么认了吧?!”潘金宝急得直跺脚,生怕薛尧这一声“我”是默认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尹天虞却不理会潘金宝的大呼小叫,连看都不看他,将那根筷子收回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一条一条地把话理了出来。
“方才的话,难道不是句句都指向你么?”
他的目光斜睨着薛尧,“那作乱之人,明显就藏在长留山中——试想,一个普通弟子,如何能凭借内力驱使那般凶恶的妖兽?就算有符纸在手,万一内力浅薄,被妖邪反噬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弄不好人没害成,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能做成这事儿的,至少得是白暮师弟那般修为的人,可长留山上有这般修为的,又能有多少人呢。”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你说小师弟误读了邪术,险些丧命,可他手上的心经,不都是你送去的吗?若是一次杀人不成,便换一条路,从内而外、从心到身,一点一点地把人逼死,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不对?”
薛尧瞳孔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再者……”尹天虞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不疾不徐。
“你也说了,长留山镇妖结界百年无恙,稳固无比,那为何应琛和两次遭遇妖邪时,你都在场?一次是试炼之地的妖兽,一次是结界裂隙里钻出来的东西,哪一次不是你及时赶到、把人从鬼门关前捞回来的?”
“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说到这,筷子在指间停了一瞬,抵向眼角,似在检索回忆。
“还有一点,我想不止是我,旁人也不得不怀疑。”
尹天虞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犀利发问:“薛尧,你闭关的那些年,真的只是在闭关吗?”
薛尧浑身僵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脊背绷紧。
“为什么你闭关的时候,应琛和就莫名其妙地受到陷害?为什么你一出现,那结界里的妖兽就会出来作乱?”
尹天虞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钉进了薛尧的心口,“还有一点——为什么你会在结界无事之时,私自闯入其中?那一回,若不是我跟着你下了山,你还打算做什么?”
最后几句话像几记闷棍,发狠了敲在薛尧头上,敲得他眼冒金星、耳中嗡鸣。
他想开口辩解,想说“不是我”,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团混沌,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看着尹天虞那双一贯戏谑的笑眼,此刻眼里没有了笑,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嫌犯。
薛尧就是那个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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