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五十八章 为伍 ...
-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了。
“可到头来……”
女人忽然讥笑,“我家还是毁在了那个贱人手里。家业散尽,满门凋零,我的死活哪里比得上那些官宦人家的大势呢?”
“全家离京,远走他乡,除了我,谁还记得我阿姐?谁还记得我阿姐被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活活逼死了?!”
她的哭诉到最后几近低吼。
薛尧听完这一番话,后背也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直蹿头顶。
他也算活了两辈子了,什么离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没遇过,可这一桩事,理不清也剪不断。
尹天虞同样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们几人想来想去,从宫中秘闻到街头传言,从欣妃的疯病到邪修的身份,翻来覆去推敲了无数种可能,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若潘金宝此刻在场,恐怕早已经被他那位姑母的所作所为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至此,薛尧竟不知道该拿这女人怎么办了。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设了三道埋伏,好不容易才把这邪修抓到手。
按理说,这等手上沾满了人命的邪道中人,要么当场绞杀,要么押回长留山关入禁地镇压,绝不会给她继续为祸凡间的可能。
可现在,在知道了宫中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之后,他身侧的剑无缘无故就重了起来。
眼前人或许还是该死的。她修习邪术、残害人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欣妃呢?欣妃难道就不该死了吗?
还有那两个降世不久便丢了性命的无辜孩子,他们的性命横在中间,像两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让任何一个还有几分良心的人都无法轻飘飘地给出一个“杀”或者“放”的答案。
薛尧这会儿犹豫不决。
他很想义正词严地说一句“你没错,杀人就该偿命”,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你杀欣妃,是为了给你阿姐报仇……”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可你自己也活不长了。你阿姐当初用自己的命保你一家平安,是望你好好活着,你却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姑娘你傻啊!要报仇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机会把曾经害你们的人拉下马来。
可你偏偏走上这条邪魔之路,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啊!
女人难得地沉默了。
她没有再发疯,也没有再发出瘆人的笑声,只静静地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褪去了所有的愤怒和狰狞,只剩释然,抑或是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阿姐用她的命换了我一家人的命,我拿自己的命换那贱人的命,有何不值?”
薛尧还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劝她悔悟了,她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太久,深到已经和骨血长在了一起,硬要拔去,只会连人带命。
应琛和见女人已不再反抗,便收剑入鞘,他转过身来看向薛尧,声音不见起伏:“大师兄,要把她送去长留山吗?”
薛尧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道观那扇破旧的大门上,片刻才道:“先押回京城,请官衙过问。毕竟是凡间出了人命,不能不明不白地直接把人带走,总要给宫里一个交代。先处理这里吧。”
“是。”应琛和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尹天虞很少发话,这会儿似笑非笑地看着薛尧,打趣道:“我还以为薛大师兄会直接杀了她呢,居然还留了她的性命,唔……这算不算包庇呢?回头让人知道了,说咱们长留山徇私枉法怎么办?”
薛尧没理他,径直朝道观大门走去,打算把那上头贴的符咒揭下来毁去,免得日后有不知情的人误触受伤。
尹天虞也不在意他不搭腔,跟随善后,应琛和落后两步,三个人来到大门前,薛尧刚抬步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哼。”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去,只见那女人跪在原处,抬着头,脸上挂着一副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轻蔑的表情,嘴角歪歪地翘着,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我还以为,传闻仙门百家不入尘世、不掺和凡者之事,如今看来也未必尽然……”
她声音不高,句句咬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更不曾想到,堂堂仙门之首,其弟子如今竟然也与邪修为——咳呃!!”
女人话没说完,一柄长剑从她的喉咙贯穿而过。
那速度快得连薛尧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有看到尹天虞拔剑的动作,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然后鲜血喷涌。
女人的声音被猛地掐断,所有尚未出口的话语都被一柄剑刃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声含混不清的“嗬嗬”声从伤口处漏出来。
薛尧大惊失色,猛地看向一旁。
尹天虞的右手抬在半空中,腰间的剑鞘空空荡荡,他面色平静,笑眼里不见半分波澜,只冷冷地看着那女人从喉咙里往外涌着鲜血。
“天虞!”薛尧厉声呵道,不自觉地爆出了一丝内力,声音在道观里炸开,惊得檐上瓦片一震。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女人口颈喷出的鲜血落在地上,竟像活物一般剧烈地翻滚起来,“嗤嗤”声似在燃烧沸腾。
刹那,一团黑色的邪火从血泊中升腾而起,那火焰的颜色如夜色一般漆黑。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黑焰咆哮着窜起,像一团涌动着的黑雾将女人的身影整个儿吞没了进去。
“!”
女人在火焰中拼命地张嘴,似乎在嘶喊着什么,可她的喉咙被剑刃贯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阵阵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凄厉无比。
她的影子在黑色的火焰中摇曳晃动,扭曲得几乎要与那火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人。
薛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象,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他死死盯着那团黑色邪火,手心全是冷汗。
尹天虞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站在原地冷眼观摩。
应琛和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却没能拔出,因为他知道,这种火不是水或者寻常的法术能扑灭的。
黑焰烧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地矮了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燃料,到最后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火苗在地面上苟延残喘,挣扎了几下,彻底灭了。
阵法之上,空空荡荡,再不见女人身影。
只有几圈金绳散落在地上,还有一抔焦黑的灰烬薄薄地铺在石砖上,被山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消散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薛尧看着那一抔灰烬被风吹散,干干净净。
活生生一个人,方才还在嘲讽、冷笑,还在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他,转眼的工夫就成了一抔被风扬了的黑灰。
虽说那邪火烧起来的时候并没有皮肉焦臭的味道弥漫出来,可薛尧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火焰吞没、焚烧化为乌有,腹中还是翻涌起一阵不适。
那不适在他胸口打了个转,又变成了一股子恼怒,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过头去,瞪向尹天虞,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天虞,你——”
尹天虞反手将沾着血的剑收回手中,利落入鞘,他抬头迎上薛尧的目光,神情坦然得近乎无辜,“薛尧,她几次三番有辱仙门,我不过是让她闭嘴罢了。”
他将剑鞘往腰间别了别,接着道:“再说,她修炼的是邪术,刀剑入喉可不致命。而且……大师兄,你可看清楚了,她不是我害死的,是被自身邪火烧死的。”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与其被我们捉拿回京、押上公堂、受千夫所指万民唾骂,倒不如自行了断来得干净利落。若是换了我,我也这么做。”
薛尧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那个女人确实不是死于剑下,剑伤不过是让她失了些血、说不出话罢了,真正要了她命的,是她体内那股早已与她血肉交融的邪火。
即便尹天虞不动手,那东西也迟早会将她烧成灰烬,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赃俱获的局面变成了灰飞烟灭,凶手也捉拿不到了,他们这一趟声势浩大地设伏围捕,到头来却只能空着手回去复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憋闷压了下去,忽然问道:“欣妃呢?”
尹天虞头一歪,朝道观东侧那间偏殿的方向撇撇嘴:“被侍女看着呢吧。那女人,你又想怎么办?”
薛尧没有答话,转身朝藏着欣妃的那间屋子走去。
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屋里的情形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欣妃还在,只是模样说不上好。
一路上由宫女梳理好的发髻散了大半,钗环歪斜挂在发间,面色惨白,口中塞着一团布帛,两只手被软绸缚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般也是无奈之举,这女人在宫中装疯装得久了,装着装着便有些真假难辨,他们怕她在路上坏了大事,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薛尧朝守在旁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战战兢兢走上前,将欣妃口中的布帛取了出来,一边取一边轻声唤着“娘娘”。
薛尧本以为布帛一取出来,这女人又会和之前一样发疯尖叫,可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欣妃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愣愣地望向窗户的方向,目光涣散,任凭身边的宫女如何在她耳边呼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薛尧看着这副模样,心里头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定是听到了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毒汤、关于孩子、关于以全家性命相要挟逼人服毒自尽的往事,也一定看到了那个女人被黑色的邪火吞没、烧成灰烬,估计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她连日来在宫中装疯卖傻,不过是为了保命,为了出宫,可这一回,怕是真的被吓得失了魂魄,真的疯傻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薛尧看着面前这个形如槁木的女人,用这么一句话来形容此刻却觉得再贴切不过了。
可恨么?自然是可恨的,为了一个孩子,害死了两条人命,又逼死了一条,手上沾的血永远也洗不干净。
可怜么?也确实是可怜的,自己的孩子死了,自己也疯了,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薛尧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地留下一句“留她在这儿吧”,随即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穿过院落,来到道观大门前,抬手一挥,将那些贴得密密麻麻的符纸全部以内力震碎,纸屑碾成灰烬没入泥土。
他做完这些,在门前站了片刻,回头看一眼这座破败的道观,带着尹天虞和应琛和离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