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七章 去母留子 ...

  •   几人前后左右四面包抄,步步紧逼,驱赶猎物一般,一寸一寸地将那邪修逼到了院落中央。

      那几块看似寻常的石砖之下,阵法的纹路早已静候多时,只待猎物踏入圈套。

      薛尧从道观西侧那扇半塌的木门后缓步走了出来,一只手抬在胸前,五指虚虚握拳,指节间隐约有金光流转。

      他走到阵法边缘站定,看向被困在金光中的黑色身影,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五指一翻一合,金光从他掌中绽开,道观中央的光柱缓缓收拢,将阵法中央还在挣扎扭动的人牢牢握住,一点点地收紧、再收紧。

      直到金光渐渐凝实,化成了一道金色绳索,从那邪修的肩头、腰间、手脚处交错缠绕,捆得严严实实,任凭使尽了浑身力气也挣脱不得。

      尹天虞收了掌势,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和应琛和来到薛尧身侧。

      三人低头看着被按跪在阵法中央的那个身影,心底不约而同浮起一丝疑惑。

      这人和那一晚在皇宫屋顶上看到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身形消瘦了许多,隔着黑袍都能看出瘦骨的轮廓。

      薛尧没有急着开口,从袖中翻出那颗圆珠,托在掌心,内力微微一现。

      眨眼工夫珠子表面铺满黑色,浓稠幽暗,比那一晚在屋顶上时看到的还要深沉几分。

      “那就是他了吧,”尹天虞凑过来看了一眼,歪了歪脑袋,“抓到了,然后呢?”

      薛尧盯着手中那颗黑透了的珠子,眉头却未松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似乎不太对。”

      应琛和上前一步,没说话,右手握住剑柄,剑柄一翻,一道凌厉剑气划出,精准地将那邪修头上笼罩着的黑布撕裂开来。布帛碎裂飘落,露出底下的那张面孔来。

      可当那张脸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三人面前时,在场几人俱是一愣。

      并非这黑布之下的面孔有多么熟悉,恰恰相反,他们从未见过这张脸。

      可问题是,这分明是一张女子的面孔!

      眉目隽秀,鼻梁挺拔,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只是面色略显沧桑,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经历过不少风霜。

      若不是身上穿着那身宽大的黑袍,单看这张脸,任谁都会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夫人。

      尹天虞最先反应过来,面露惊讶,“为什么是个女子?”

      他转头看了看薛尧,语气困惑,“莫不是那道士另找了个人来顶缸?可这气息,分明就是那天晚上所见到的……”

      薛尧同样震惊,目光钉在那张女子面孔上,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把前前后后所有的线索翻来覆去地串连起来——邪修、宫闱秘事、欣妃、死去的嫔妃、失踪的妹妹……

      女人哪怕长剑抵上了脖颈也丝毫不见惧色,她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着脸,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三个人,忽然厉声问道:“她在哪儿?”

      薛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

      “那个贱人在哪儿?!”

      女人爆出一声尖锐呵斥,她整个人向前挣了一下,身上的金绳随之收紧,勒得她闷哼了一声,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你们把她藏哪儿了!!”

      薛尧回过神来,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听出了门道。

      她说的那个“贱人”,在这桩恩怨里能被一个满怀仇恨的女子用这般咬牙切齿的语气称呼的,除了那位欣妃娘娘,还能有谁?

      他心里头有了数,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们连日来一直在追查的那个邪修。

      “她在入道观之前就被带走了。”薛尧回答了她的问题,接着平心静气地问道:“你和她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杀她和她的孩子?”

      女子在听到“被带走”三个字的时候,怒意反而沉了下去,却还有剩下不肯熄灭的余烬。

      她嗤笑一声:“要杀要剐随你们,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薛尧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看着面前被金绳捆得动弹不得却依然昂头的女人,不由惋惜。

      “你们若是有仇,为何不去报官?请官府衙门审个公道、明正典刑不好么?非要自己以命抵命,把自己也搭进去,这般寻死,值得吗?”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女人的面色一点点变得扭曲,滔天的恨意从她眼里渗透出来,将原本隽秀的面容撕扯得狰狞可怖。

      “公道……公道?”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我要那公道又有何用?有了公道,难道能让我阿姐和她的孩子回来吗?这狗屁公道——能让那个贱人去死吗?!”

      女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破了音,尖锐的尾音在道观上空层层回荡。

      薛尧怔住,很快便知道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与尹天虞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再转过头来时目光更加复杂。

      “你是,那死去的嫔妃的妹妹?”薛尧问道,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可你……为何是以男子之身入的宫?”

      女人听了这话,眼中轻蔑根本不想掩饰,即便跪在地上仰头看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和不屑也丝毫不减,她冷笑一声:“邪魔歪道多了去了,易容换身又有何难?亏得你们这些破道士自称仙人,居然连这也不知?”

      “仙门百家,不过如此!”

      应琛和没等她说完,黑剑一翻往前送去,剑尖没入女子脖颈,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颈侧蜿蜒而下,在黑袍的领口上晕开一片暗色。

      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仔细你那张嘴。”

      女人面不改色,眼睛毫不退让地迎着应琛和的目光,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却浑然不觉,嘴角嘲讽不曾收敛。

      “琛和。”薛尧温声警告。

      应琛和一顿,指尖慢慢松开,将那柄已经没入皮肉的剑刃撤开了几分,却没有收剑入鞘,只是举剑静静立在一旁,随时都可能再挥下一剑。

      薛尧知道了她的来历,也推敲出了她这一路走来的轨迹。

      一个没有了阿姐、没有了家、走投无路的女人,为了杀人偿命,除了堕入邪道,还能剩下什么选择呢?

      “我们听过宫里头那些事。”他说。

      女人斜着眼睛看他,笑得讥诮,“那又如何?你们这些道士难道还想要声张正义吗?可你们不是照样来抓我了吗?那宫里最为该死的贱人你们不抓,却偏偏来抓我。呵,好没道理。”

      她不再歇斯底里,说话时语气出奇地平静。

      薛尧没有反驳她。

      说来也奇,他在知道了欣妃那些所作所为之后,心里生不出半分要为其开脱辩解的念头。

      欣妃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该千刀万剐的?

      他薛尧虽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大圣人,可好歹还分得清是非黑白。

      他只是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女人,心中不忍,更多的却还是一种无力的悲哀。

      “可你这般作践自己,去学那些邪术,”他斟酌着措辞,“哪怕真的杀了欣妃,你自己也会被邪术反噬……你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女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面色骤然一变,眼神含着近乎癫狂的决绝,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尖锐:“死了又如何?我不怕死,我只恨不能为我阿姐报仇!”

      她挣动了身子,金绳勒进衣衫,可那点疼痛显然比不上她心中烧了多年的怒火。

      “凭什么我阿姐被害死了,而那个贱人却活得好好的,还有了孩子?!她该死、她孩子也该死、你们这些阻碍我的,一个个的都该死!”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双目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疯狂的模样让人看了不禁骇人。

      薛尧翻手将金绳又收紧了几分,金绳索嵌入更深,勒得女子闷哼了一声,好歹是止住了她那般猛烈挣扎。

      他心里头忽然浮起疑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试探道:“欣妃入宫多年无孕,她下毒害了你阿姐,原本是想把皇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去母留子,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注意到,那女人不知听了这句话里的哪一个字眼,方才还疯了一般拼命挣扎扭动的身体竟然一下子僵住了,所有的张牙舞爪都在一瞬间静止。

      她的表情一顿,发出一声极低的呵声,再然后,她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笑声却一声接一声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听不出半分愉悦,倒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地刮着瓷器,又像是深夜里孤坟野鬼的呜咽。

      尖细、凄厉又瘆人。

      尹天虞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应琛和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只有薛尧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笑了几声便没了声响,那张面孔上挂着一副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表情,嘴角咧得夸张。

      “他们是这么传的?去母留子?”

      她又笑了一声,短促轻蔑,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冷哼,“哈——好一个‘去母留子’。”

      尹天虞开口问道:“难道不是传闻所说?那为何你阿姐死了?”

      女人闻言彻底放弃了挣扎,静静跪在地上,她低下头去,安静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方才那股子疯劲儿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垂眼,目光落在脚下的石砖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安详。

      “是啊,”她喃喃地说,声音轻飘飘的,“为什么我阿姐死了……”

      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头顶那片阴沉的苍天。

      “为什么?那个贱人要了孩子的命还不够……为什么连我阿姐的命也要!”

      她的声音忽然又有了力气,沉重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呐喊。

      “那碗毒汤,若不是我阿姐先喂了孩子喝,是不是真就如了那贱人的愿,去母留子了?可她也没想到,死的是皇子吧?”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像是某种扭曲的痉挛,“她怎么可能后悔?她只会恨,恨自己没能做得更干净,恨自己留下活口!”

      她的眼里涌上一层水光,可咬牙硬是没让那水光落下来,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孩子没了,可我阿姐还活着。她活着又碍着谁了呢?”

      “可那个贱人就是容不得她!怕我阿姐去告发,怕事情败露,怕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成了过眼云烟……她竟然拿我一家人的性命去威胁,逼得我阿姐服毒自尽!”

      “我阿姐!”她喃喃自语:“自尽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国庆快乐! 修改多处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