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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还一个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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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等不到声音,一对儿昏花的眼珠滴溜溜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见潘金宝脸白得像纸、额上汗珠密布,心里更是发虚。
他生怕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听,惹得几位贵人不高兴,又连忙开口,絮絮叨叨地推卸起来。
“几位公子啊,我、我这些也都是听来的,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真真假假谁说得准呢?你们听听就好,可千万别当回事儿,就当我老头子老糊涂了胡言乱语,我上有老下有小……”
薛尧瞧这情形,也不好再让老人家继续忐忑下去,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您放心,这事儿我们不会说出去的。”薛尧承诺,“有劳您走这一趟,实在辛苦,不如今夜就在这里歇下,明日一早自有人领您出城,保管妥当。”
说书人连连“诶”了几声,两只手捧起银子塞进包袱里,一边往外退一边不住地点头哈腰,又得意又心虚。
等到房门合上,脚步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屋子里便只剩下四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薛尧先开了口:“你们怎么看?”
潘金宝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人伏在桌面上,那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定然不是装的,薛尧能体谅。
自己幼时那么亲近的亲人居然变成了这样的蛇蝎心肠,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潘金宝这朵从小惯养的娇花儿,没当场哭出来已算是颇有长进了。
应琛和坐在一旁无动于衷,方才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宫闱秘事仿佛不过耳边拂风,散了便散了。
尹天虞先接过了话茬,认真道:“听那老头儿这么说来,还是仇杀的可能最大。兴许就是哪个妃子的孩子无辜死了,见宫里还藏着个孩子便起了歹心,于是买凶杀人,一命抵一命。”
他顿了顿,手指轻点桌面,斟酌道:“不过这买来的人居然是个邪修,倒是有些出人意料,里头恐怕还藏着别的事。”
薛尧听后沉思,缓缓点头。
思来想去,确实也只有这样最为合理,但他仍然有一点想不明白。
若只是为了杀子泄愤,那欣妃为什么还装疯卖傻一心想要出宫?
按常理说,事成之后最该做的不是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这般急吼吼地往外跑,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那就是宫里的事儿了。”薛尧说出疑虑,尹天虞听后摊了摊手。
“保不准有人不止要她孩子的命,连她的命也要呢?毕竟那欣妃刁蛮心狠,想必在宫中这几年树了不少敌,今日你害了我的孩子,明日我就要你的命,后日又有人替她来寻仇,这仇怨越滚越大。这下她的孩子死了,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她自个儿了。”
薛尧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又长舒出去,叹道:“这样循环往复,杀来杀去,仇杀错杀没个尽头……宫里的人命,真是不值钱。”
尹天虞哼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似随口应和一下,便没再说话了。
他站起身,伸手一把揪住潘金宝的后衣领,拔萝卜似的把人从桌面上拔了起来。
潘金宝还在发懵,尹天虞却不管,带着人就往门外走去,一只手随意朝身后挥了挥:“好了,都大半夜了,故事听完了也该去睡了,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两个人推推赶赶地出了门,脚步渐远,房门被风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转眼屋里只剩下薛尧和应琛和两个人。
这房间是薛尧的,自然没有主人走的道理,他坐在原处没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天折腾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痛的,他随口说道:“你也回去歇着吧,日后再想办法。”
应琛和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从大堂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目光落在桌面烛火上,眼神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偏过头看向薛尧,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师兄,我有办法。”
薛尧一愣。
应琛和的视线缓缓转向了门外。
那目光穿过门板,像是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过,还得先劝动一个人。”
……
接下来几日,跟随下山的几个弟子在城中四处探查,几乎把京城的大街小巷翻了个底朝天,却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邪修的线索。
但顺带着打探回来不少宫里头传出来的消息,一桩一件地往薛尧耳朵里递。
有人说,每到夜深人静时,皇宫附近便会听到极其凄厉的哭喊声,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像是从高墙里头飘出来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而那欣妃疯癫的症状也越发严重了,连自己身边的宫女都不敢见,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门窗紧闭,外头但凡有一丁点响动就开始摔东西,摔完了便缩在墙角尖叫。
薛尧明知道那女人是装的,可照这个架势演下去,天天又哭又喊又摔又砸的,入戏太深怕是连自己都要分不清真假。
假疯演久了,说不定哪天就真疯了。
自那夜应琛和说出办法之后,薛尧便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他所说的“劝说”,到底还是金老爷那一关最难过。
金老爷虽然管不住儿子,可到底是个在京城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没那么好糊弄。
好在他们手里还捏着个“筹码”——正是此刻坐在楼上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想通的潘金宝。
隔日,正午刚过。
薛尧和尹天虞坐在大堂里,两人商量着接下去的打算,目光不时朝楼梯上瞟去一眼。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楼上终于响起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薛尧面前站定。
应琛和没说话,朝薛尧点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薛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潘金宝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两息,问道:“你真的肯去?”
潘金宝用力点了一下头,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睛里难得透出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尹天虞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打趣揶揄道:“哟,不害怕了?”
潘金宝被他这么一问,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妙的画面,强装出来的镇定中透出丝丝胆怯,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我、我怕!但是我也想早日把那邪修捉住,还天下修士和仙门百家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口,连薛尧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平日里畏畏缩缩、遇事就想往桌子底下钻的人,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有格局的话来。
一股子欣慰劲儿从心底里冒上来,薛尧也忍不住笑,伸手在潘金宝肩上拍了拍。
几个人走出客店,薛尧走在前面,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人。
离那地方越近,潘金宝的手就抖得越明显,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嘴唇紧抿,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倔强。
不多时,一行人便在一座熟悉的府邸面前停下了脚步。
朱漆大门,石狮子蹲在两侧,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烫金的几个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管家听到动静出来,一瞧见站在最前头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这不是离家出走好些日子的小少爷吗?可算回来了!
“哎哟小少爷诶你可算回来了,老爷都盼——”
话音未落,他瞥见了潘金宝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脸上笑容一熄。
目光在薛尧、尹天虞和应琛和身上来回扫了一圈,随即换上了一副客气而疏离的笑脸,弯腰拱手。
“哎哟,各位贵客今日来得不巧,我们老爷最近事务繁忙,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几位择日再来,老奴一定替各位通报……”
“陈叔。”
潘金宝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沉稳:“不用拦。他们是我同门的师兄师弟,因为他们我才回来的。”
陈管家那张老脸上先是大惊,接着迟疑,恍然大悟之后诚惶诚恐,连连拱手作揖道:“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几位快请、快请!”
说着侧身让开了路,招呼门房里的小厮赶紧待客,殷勤劲儿跟方才判若两人。
一行人进了府邸,穿过回廊,绕过花厅,还没走到正堂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金老爷听说儿子自己主动回来了,高兴得连手头的事务都忘了,踩着鞋就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儿啊”。
潘金宝虽然对自己爹还有几分怨怼,但这点儿小矛盾跟眼前的正事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他没再回避金老爷,认认真真地向自己爹介绍起薛尧几人来。
金老爷得知薛尧几人竟是同儿子一个山门的修士,而且还是他们把自家儿子从外头找回来的,当下肃然起敬,忙不迭地招呼下人去准备最好的茶水点心、一口一个“贵客”叫得亲切又热络。
待吩咐完,他拉着潘金宝的手,父子俩往书房走去,留下薛尧几个人在花厅里喝茶等着。
几人落座,潘府的下人鱼贯而入,手捧着金碟银盏、玉盘珠碗,一趟一趟地往桌上送,这伺候人的排场,着实把“大户人家”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尹天虞半点没客气,伸手就挑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这高门大户家里的味道就是和客店不一样,那些菜翻来覆去我都吃腻了,早知道当初就该跟着潘金宝一块儿回家,还有人伺候。”
薛尧可没他那般悠闲自在,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远处院墙上,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松不下来。
他不知道潘金宝能不能劝得动金老爷,虽说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可这事儿毕竟不是寻常的家务事,牵扯的是宫里头的人,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金老爷最是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愿不愿意蹚这趟浑水,还真是个未知数。
花厅和书房离得不近,中间隔了两进院子和一片小花园,即便有内力也难听见半个字,所以他们只能干等着。
一杯茶续了又凉、凉了又续,窗外头的日头慢慢往西边斜过去。
大约坐了快一个时辰,花厅外头的游廊上终于响起脚步声,似有几分急切。
金老爷走在前头,推开门而入时脸上郑重其事,表情有感激、有决断,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几步走到薛尧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礼数周全得让薛尧都吓了一跳。
“多谢仙长救我儿性命!”
金老爷声音激动,直起身来,目光真诚而恳切,“我潘金钱必定报答仙长救命之恩,方才我儿已将前因后果都与我说了,接欣妃娘娘出宫的事,必会倾力相助,诸位仙长但有差遣,只管开口便是。”
薛尧听到这句话,心中高悬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起身上前,双手扶住金老爷的胳膊将人托了起来,笑道:“金老爷客气,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不知金老爷打算如何着手?”
金老爷坐下,沉吟片刻,谨慎开口:“实不相瞒,我虽有官职在身,但那是花钱买来的,人微言轻,在朝堂上说不上什么话。”
“不过……”他话语一转,“我这些年经商下来,与朝中几位官员倒也有些情分,托他们递个折子的面子还是有的。”
金老爷继续道:“我会托人上奏,言宫中妃子病重,久治不愈,恐有损圣德,恳请恩准出宫静养,以此为由,将人送去远山偏庙,远离宫闱。”
“出了宫门之后的事,我可以在城外安排妥当,但到了庙中,我能做的就不多了,剩下的……只能请诸位仙长出面。”
薛尧听罢,抱手一礼,言辞恳切:“金老爷思虑周全,如此已是帮了大忙,剩下的交给我们便是,定不会叫您为难。”
金老爷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仙长言重了”,面上却掩不住被夸赞后的受用。
潘金宝见几人谈得顺畅,不由释然,还有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已与爹娘说开了,把那些堵在心里头的怨怼和委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金老爷和夫人自然是又心疼又后悔,搂着儿子哭了一场,这事儿便算是翻篇了,一家人重归于好,亲亲热热。
潘金宝想了想,决定留在府中住几日,不跟着薛尧他们回客店了,一来是陪陪爹娘,二来客店那硬板床哪比得上家里的锦缎被褥?
薛尧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叮嘱了他几句“安分待着,莫要乱跑”之类的话,带着尹天虞和应琛和起身告辞。
之后几日,薛尧除了在客店中静候消息,还得琢磨那庙中布局的事,把可能出现的变故和应对的法子都想了个周全。
终于在第四天傍晚,一封书信送到了客店。
潘金钱亲笔,措辞简洁,大意是说已托某位交好的官员递了折子上去,圣上那边虽有犹豫,但亦听闻欣妃疯癫后的种种骇人之状,加之宫中近来确实因为欣妃的事闹得鸡犬不宁,便也松了口,准了这道折子,只待择日将人送出城去,安置在城北五十里外的道观中静养。
薛尧读完信,将纸笺引烛火点燃烧尽。
接下来才是真正要动真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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