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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全都死了 ...

  •   应琛和下楼时,大堂里只剩尹天虞和潘金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喝茶,一个望风,气氛平和。

      他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脚步一滞,走到两人近前,压根没管出现在这儿的潘金宝,只问了一句:“大师兄去哪儿了?”

      “大师兄出去一趟,大约明日回来。”潘金宝答。

      尹天虞抬起头来,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语气暧昧:“怎么,这么舍不得你大师兄?”

      应琛和眼睛都不眨一下,当没听见他的调侃,自顾自挑了个面朝大门的位置坐下,长剑横在膝上,低头拭起剑来。

      尹天虞见他不搭理自己,转回去继续跟潘金宝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

      次日,三个人依旧坐在大堂的老位置上,尹天虞和潘金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应琛和则坐在一旁,沉默得像块儿石头,既不听也不插嘴,目光始终落在客店大门的方向。

      他从早等到傍晚。

      日头从东边慢慢沉到了西边屋檐底下,天边的云霞烧得旺盛,有要熄灭的架势,来来往往的客人推门进来又推门出去,可始终没有出现他想看到的身影。

      应琛和眉头越拧越紧,潘金宝也有些坐不住了,探头朝门外张望了几回,忍不住小声道:“大师兄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

      尹天虞没有接话,余光飘向客店的大门,若有所思。

      待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终于褪去,暮色潮水般漫上,将整条街巷染上一片朦胧的灰。

      应琛和第一个坐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正要出门去寻时,动作一僵。

      客店门外,昏黄的灯光里,一个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

      薛尧,一身风尘仆仆,眉宇间藏有几分奔波后的倦意。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穿着件灰布长衫,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一张瘦长的脸上挂满疲色。

      正是薛尧刚出小黑屋时,在官道旁那间破旧茶舍里遇见的说书人。

      ……

      薛尧心里有了主意之后,片刻也没耽搁,转身就从尹天虞那儿顺了几张传送的符纸。

      他一路出了京城,脚下青石板渐渐变成了黄土道,官道又渐渐窄成了林间小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在一处偏僻的林地中站定,四顾无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两指夹着在空中一立。

      符咒无风自动,脚下浮现出一个繁复的阵法,随即一阵风过,那阵法就散了,连带着阵中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尧再睁开眼时,面前仍然是一片林地,郁郁葱葱的,只是脚下的泥土路变成了条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朝着西边延伸过去,没入树影之中。

      顺着小道往西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茶舍孤零零地立在路旁,歪斜的木柱撑着茅草屋顶,门口布幌轻摇,上面写着个斗大的“茶”字。

      两年过去,这茶舍倒没多大变化,依旧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只是里头的人少了许多。

      薛尧记得自己头一回来的时候,这小小的一间茶舍里挤了几十个过客,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可眼下,他掀帘进去,里头只稀稀拉拉地坐着三五个客人,各自闷头喝茶。

      只有那说书人照旧坐在桌案后面,一拍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剑仙斩妖”的老段子,声音在空荡荡的茶舍中倒显得冷清。

      薛尧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

      许是那日草寇闹得太大,又是刀又是剑的,把好好一茶舍客人吓得抱头鼠窜,只怕事后一传十、十传百,这茶舍闹过匪患的名声传了出去,便无人敢踏足了。

      虽说那些草寇不是他招来的,可到底也是因为自己才撞上了那档子事,说来说去,总归有些对不住人家。

      薛尧没有急着上前,等那说书老头儿把一段故事讲完,台底下三五个客人相继鼓掌。

      老头儿拱手作揖谢了一圈,正要端起茶杯润润嗓子,薛尧起身走到桌案前,从袖中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稳稳当当地搁在老头儿面前。

      银子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老头儿的目光立刻就被吸了过去。

      “长者故事实在有趣,”薛尧语气客气,仿佛真的是个听书听上瘾的路人,“在下冒昧上前,想来问您几个问题。”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些声音:“不知您是否知道,当今宫中那位欣妃娘娘的一些事儿?”

      老头儿的目光从银子上慢慢挪开,落在薛尧脸上,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精光。

      他张嘴像是要推辞,可又忍不住往那银子上瞟了一眼,压着嗓子道:“这位公子……您问的这事儿,可不兴随便说啊。”

      薛尧一笑,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了头一锭的旁边。

      老头儿不说话了。

      薛尧原本打算用符咒把人直接带走。

      阵法一开,眨眼工夫就能把人送回京城,省时省力,方便得很。

      可谁知道这老头儿刚踩上阵法,脸色“唰”地就白了,双手抱着脑袋直喊头晕,整个人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了。

      无奈之下,薛尧只好在附近镇上买了辆马车,又花几倍的价钱请了个车夫,叫人不歇气地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这一路颠簸得简直要了老命。

      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左摇右晃,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错位。

      老头儿坐在车厢里抱着个包袱,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是在念叨还是在干呕。

      薛尧坐在他旁边,面上强撑着镇定,一手死死抓着车壁,另一只手按着肚子,心里把这条路骂了八百遍。

      他自从入了长留山,除了被师父胁迫去练剑,何曾受过这种罪?偏生老头儿坐不了阵法,害得他跟着一块儿受这颠簸之苦,真是造了孽了。

      好在车夫是个老把式,鞭子甩得噼啪响,一路上除了吃饭换马之外几乎没有停过,终于在第二日天色未落尽时进了京城。

      马车赶在城门落锁之前挤了进去,等终于在客店门口停下来时,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薛尧领着那人跨进客店大门,说书的已经半死不活了。

      脸色发青发白,嘴唇泛紫,连走路都打着趔趄,一只手捂着胸口,张嘴却只能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喘息声。

      潘金宝抬眼一看这阵仗,手一哆嗦,手中茶碗差点没摔在地上,他瞪着说书人的惨状,还以为大师兄是去挖坟了。

      应琛和比他反应快得多,几步跨上前去,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薛尧的胳膊,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薛尧这一路颠簸下来,胃里翻江倒海,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这会儿被人扶住,也没力气像往常那样侧身避开了,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下巴,朝尹天虞道:“带他上去。”

      尹天虞也没多问,起身走来接过那个快要散架的说书人,半扶半架地往楼上走,嘴里还念叨着:“您老人家这脸色真是难看呐,坐马车晕车呢?”

      说书人只颤巍巍地摆了摆手,模样说不出的凄惨。

      几人鱼贯上楼入客房,潘金宝走在最后头,脑袋探出去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大堂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走廊上也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插上门闩。

      他转过身来坐到桌边,忍不住问道:“大师兄,这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把他弄来?”

      薛尧没急着答话,一杯茶灌下去后这才觉得翻腾的胃稍微安分了一些。

      说实话,他也不想受这一路的罪,可这老头上不了阵法,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人打晕了扛回来。

      盘算来盘算去,这京城外敢拿宫闱秘事招摇撞骗、又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的人,薛尧也就认得这一个。

      虽说这老头儿路子野了些,可到底是各取所需的事儿。

      一个愿打,那一个愿挨,银货两讫,公平公道。

      “宫里的事儿,他比咱们熟。”薛尧把茶杯放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先听听他怎么说。”

      啧,要不是这个世界没有手机,他恨不能录了音把话带回来,何苦亲自陪着颠这一路?

      说书人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不停地用手顺着胸口,惨白的脸总算慢慢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匀净了许多。

      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薛尧想问什么,可京城不比那荒郊野外的茶舍,在这天子脚下,说错一句话都是要掉脑袋的,他一个小小的说书人哪儿经得起那种风浪?

      于是他把茶杯放下,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开了口:“各位公子啊,我这也是收钱办事儿,知道的不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只是……还请你们千万莫要声张,否则我这条小命怕是保不住。”

      尹天虞闻言低笑,语气从容:“老人家不必忧心,明日一早,我必定安排车马将您安安稳稳地送回原处,保管半点儿风声都不会传出去。”

      说书人听到“车马”两个字,脸色又白了一瞬,嘴角抽了抽。

      得了准话,他又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压着声儿开了腔。

      “话说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宫中选秀,那潘府中的小女儿被选入宫中,虽脾性骄纵了些,却生得花容月貌,入宫不过几年工夫,便从选侍一路升到了嫔位。”

      “可说来也怪,这位娘娘虽居高位,却一直没有子嗣,后宫里头没有子嗣的妃嫔,再高的位份也没个真正的依靠啊。”

      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久之后,新入宫的秀女当中有一人颇得盛宠,诞下了一位皇子,母凭子贵,风光无限,那欣修仪——也就是后来的欣妃——因为没有孩子,对那嫔妃甚是眼红,日思夜想,渐渐地起了杀心。”

      说书人的声音越压越低,屋子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呼吸放轻。

      “听说,她本来的打算是去母留子,把那个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有了皇子傍身后半辈子便也有了依靠,可不知怎的……居然母子二人全都死了。”

      屋内氛围陡然沉了下来。

      “这事儿掖庭怎么也查不明白,最终不了了之了。”说书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死去的嫔妃家中无势无靠,女儿不明不白地死了,家里头伤心欲绝却无可奈何。谁知,过没几月,那嫔妃的同母妹妹竟然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家人更是伤碎了心,连在京城的营生也丢了,举家搬离,从此不知所踪。”

      潘金宝听到这里,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抖个不停。

      “后来,那欣修仪调养好了身子,终于有了身孕,诞下皇子,圣上便将她晋为欣妃。原本圣上只想将九皇子藏起来抚养,可那欣妃却偏要在宫中张扬。”

      “她不曾想,宫里亦有看她眼红之人——趁着小皇子病重,不知从哪儿找了个道士进宫医治,那道士把人毒死,事情败露之后便逃出宫去了,捉都捉不住,至今下落不明。”

      他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潘金宝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沿着额头往下流,他也忘了去擦,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嗦又抖不出个字儿来。

      其余几人神色各异。

      尹天虞靠在椅背上,笑得懒散,似乎真当个故事听了;应琛和端坐在一旁,面色如常。

      而薛尧微垂着眼,表情略显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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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快乐! 修改多处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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