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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多好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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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尧这一天下来,脑子里塞进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左边一摞是潘金宝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右边一摞是应琛和讳莫如深的来路。
两厢权衡过后,他悲哀地发现真正能让他头疼得想撞墙的,还是后者。
他回想起初见到那俩小屁孩儿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把“皇子”这个身份和眼前灰头土脸的乞丐联系起来。
这也怪不得他眼拙,就凭应琛和当初那副尊容,换谁来,能把这么个东西跟皇家画上等号,那才见了鬼了。
话一出口薛尧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没控制好情绪,那股烦躁劲儿一上来,就得一荣俱荣一滚全滚。
可要他拉下脸来道歉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索性就让应琛和自己冷静冷静算了,反正那小子一向懂事,装也装得挺像。
谁知这回人偏不听话了。
应琛和并未如往常那般闷声不响地“滚开”,而是慢慢松开手,一双黑瞳定定看了薛尧两息,然后站起身,几步到他面前。
紧跟着膝盖一弯,便直直跪了下去。
夭寿了!
主角和皇子,二合一齐刷刷给他跪下了。
薛尧心里生出几分惊疑来,不知这小子又要作什么妖?
他没动也没开口,冷冷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不像潘金宝那没出息的东西一跪就双膝着地,恨不得把脑门也磕进土里,应琛和只屈单膝,腰板挺得笔直,硬邦邦地撑在那里,透着股不肯弯折的倔劲儿。
“琛和知错。”他一字一句道,“请大师兄责罚。”
听他的语气,可听不出半点悔过之意。
薛尧端起架子问道:“你错在哪儿?”
应琛和抬眸直视,目光如炬,坦坦荡荡地烧过来,“琛和知错,不该欺瞒大师兄。”
就这么一句,没了。
薛尧差点没被他气笑了。
欺瞒?应琛和欺瞒的事情怕是多了去了,光是道歉就完了?他面上不表,目光停在应琛和脸上,眼神恨不能刨根问底。
薛尧道:“你刚来长留山时,是怎么一回事?”
应琛和稍稍低了低头,下颌线绷紧了又松开,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
“钦天监禀报,说紫微星暗、有妖邪犯宫闱,父皇——皇帝听信了‘此子不详’的话语,便将我逐出宫去,送往山中修行。”
应琛和顿了顿,接着道:“我出宫时无侍卫相送,只我一人。”说到这里,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般的浅笑,“出京城不过两日,我便遇上了刺客,刀刀取命……毕竟既已出了宫墙,便不必再顾忌什么了罢。”
薛尧眉头渐渐拧紧。
“一路不断有人追杀,躲了又躲,藏了又藏,有时是刀剑,有时是陷阱,还有些说不上名堂的手段。”
应琛和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模样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时年幼,不会武功,只能拼了命地跑,后来也记不清到底躲了多少地方。不过,幸而没有死在半路上。”
他说完了,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薛尧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又是“叮”的一声脆响。
系统弹窗大模大样地在视野正中央铺开,半透明的面板上又多了几行小字,明晃晃地往他眼睛里钻,想不看都不行。
他飞快扫过那些文字,一行、两行、三行……看到某处时,他目光忽然停留,随即抬眼看向应琛和。
薛尧有些恍然,心中生出猜想。
“你那寒毒……也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他的声音比自己想的更干涩。
应琛和没有犹豫,直接应了一个字:“是。”
一字落下,殿内气氛陡然沉了几分。
应琛和垂下眼,语调放得更低更缓,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也不知太子是从何处得来的毒。冷宫偏僻潮湿,秋冬里阴冷入骨,大抵……是想让我寒毒发作,悄无声息死在那里头罢。”
“反正冷宫里头死个人,也没人会多问一句。皇子也一样。”
他说这些话时面无表情,平静得诡异,可薛尧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薛尧沉默很久。
再看向应琛和时,他方才心头憋着的闷气散了大半,“一路追杀……你身上那些伤,也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应琛和眼睛里有了一丝波澜,但一瞬就又被薄冰似的平静盖了过去。
他嘴唇动了动,但酝酿出的话语似乎难说出口,最终,他闭眼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应琛和怎么可能不知道?!
薛尧心里又窜起一股火来。
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刻在他身上,是剑痕还是刀伤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追杀一次一次地逼到眼前,是太子的人还是趁火打劫,他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可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他那个出身,打娘胎里就不受皇帝待见,龙椅上的那位大抵巴不得从没生过这个儿子,把人丢进冷宫就再没过问过半句,仿佛那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一桩见不得人的污迹。
二皇子稳稳当当坐在太子的位子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个被废黜的冷宫皇子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别说反抗,多喘一口气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当心连这苟延残喘的命都保不住。
但即便如此,应琛和入了长留山之后也从未借着师门之势报复回去。
长留山修道之训其一禁凌弱,他便真的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哪怕那些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凌弱”的范畴,他也只是咬牙,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并咽下。
应琛和从没有在薛尧面前告过半句状,更没有撺掇过哪个师兄弟替他出头……
多好的孩子啊!
薛尧暗暗叹气,应琛和怎么就偏偏投胎到了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呢?
他甚至忍不住想入非非起来。
若他早些年没有闭关,若应琛和没有那个见鬼的皇子身份,真的只是路边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那薛尧遇见了定然是二话不说就把人拎回山上。
再像捡其他师弟师妹一样,给他一碗热饭、一身干净衣裳,再告诉他“来日可追”好好活下去。
凭着这孩子的心性和资质,从小在长留山这种风水宝地养大,那定然是根正苗红、顶天立地的好苗子,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为了活命苦苦挣扎,甚至不得不学会心机、学会伪装,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回顾呢?
他想着,目光还是回到了还跪在地上的人身上。
那脊梁仍旧笔挺,似颗折断又重生拔高的白杨,明明根基不稳,却偏要撑出个不屈不挠的姿态来。
看着,到底是有些心疼。
薛尧堵在嗓子眼儿的闷气终于松动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没察觉到话语中的无奈,“罢了,起来吧,此事也并非你错。”
他说着站起身,袖子一拂,忘了方才心底翻涌的恼火。
应琛和不再跪着,利落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扶他。
薛尧倒也没心累到站不稳的地步,一个侧身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淡淡道:“回去吧。”
说完不等应琛和反应,转身走出了包厢。
应琛和的手顿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蜷,过了两息慢慢收回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跟了上去,隔了几步距离地走在薛尧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店,推门进去时已是深夜,大堂里黑灯瞎火的连个跑堂的都不见,只有楼梯口悬着盏昏黄油灯,照出两道长影。
两人上楼,各自回了房,将这一晚的所有淹入睡梦。
翌日天亮。
薛尧推开房门出来时,倦意还没完全从眉宇间散尽。
他下楼,走到一半时,大堂里那熟悉的欠揍的笑声便钻进了耳朵里。
尹天虞正背对着楼梯坐在一桌边,不知道跟对面的人在说些什么,笑得那叫一个欢快。
薛尧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绕过柱子往尹天虞对面一瞧——嗬,潘金宝。
潘金宝一抬头看见薛尧那张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笑脸“唰”地一下蔫没了,抖着嗓子叫:“大大……大师兄好。”
薛尧经过一夜的休整,心绪已经平复了大半,看他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倒也不觉生气,只觉得好笑。
他草草地点了点头,施施然地走到尹天虞身边坐下。
尹天虞扭过头来看他,眼里满是好奇:“你昨儿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么差,跟被狗撵了似的。”
薛尧还没开口,潘金宝已经恨不得把头缩到桌子底下去了,一脸的心虚。
薛尧瞥了他一眼,只道:“昨日出去转了转,听到些消息,是有关宫里的。”
他将昨日听打到的关于欣妃的传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措辞谨慎,半句没提潘金宝的事。倒不是要替他遮掩什么,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问道:“你怎么看?”
尹天虞一手抚上下巴,眼珠子转了转,若有所思的模样倒是难得正经了几分:“下毒这种事……我倒觉得不会是空穴来风。”
“宫里头那些东西弯弯绕绕的,依我看,可以顺着这条线再多探听些消息去证实,若真是仇杀,事情就好办多了,总比咱们满京城瞎转悠、大海捞针要强。”
薛尧点了点头,“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尹天虞得了附和,笑得更开,偏过头去看对面的潘金宝,语气促狭:“那么……除了你姑母下毒这事儿,你还知道点儿什么?说说看?”
薛尧看了他一眼,心知这小子八成是故意的。
潘金宝那点事儿,终究瞒不住这人。
果然,潘金宝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五官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看着尹天虞,“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当时直接就逃出宫了,哪儿敢再知道什么……”
尹天虞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打趣道:“就听了那么两句闲话就把你吓成这样?那外头说书的说得更扯淡,我知道点儿‘后宫秘闻’、‘皇子血案’,你要不要听听?”
潘金宝撇嘴,小声嘀咕:“……我在宫里就已经被吓得半死了。”
“堂堂七尺男儿就这么点胆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没个正经样子。
薛尧坐在一旁听着,心生想法,沉吟道:“既然是宫里头的事,京城中定有传闻,若能在城里打听,或许可行,只是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尹天虞正揪着潘金宝逗,闻言转过身,耸了耸肩膀,驳道:“那依我看,这城里怕是打听不出什么来。就算有人知道,也未必敢说。”
“为何?”
“你想想那儿。”尹天虞一只手比划着朝天上指了指,“若是在那十里八乡的荒僻地儿,随你怎么说与旁人听,左右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能有几个人真当回事儿?”
“可咱们现下待的是什么地方?皇城根儿底下,天子脚跟前。那茶馆酒楼里头的说书人,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敢把宫里头的事儿大摇大摆地往外说?怕是话还没出口,衙门里的官兵就已经包剿过来,二话不说先把你脑袋砍了。”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他们如今身处京城,四处都是官兵监守,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
若要在城中明目张胆地打探宫闱秘事,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些,就算手里头捏着皇命、打着探查邪修的旗号,这事儿干出来也实在太过招摇。
万一被人揪住把柄往上一捅,那可就不是一句“奉命行事”能搪塞过去的了。
那,若不是城中……
薛尧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京城,他倒是知道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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