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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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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尧虽然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可气归气,脑子还在,眼下什么最要紧、什么可以往后放一放,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潘金宝,表情从方才的冷淡勉强调整成了一副和善,开口道:“按长留山规训,你私自下山、出入……这种地方,恋酒贪色,有辱门风,理应受罚——”
他顿了顿,看着潘金宝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白,话锋一转,“但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潘金宝一听“戴罪立功”四个字,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方才跪在地上发抖的身体猛地挺直,差点没从地上弹起来,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愿意愿意愿意!大师兄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薛尧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探入袖中,捏住丝帕一角抽了出来,随手朝潘金宝丢了过去。
那方帕子在半空中展开又折叠,轻飘飘地落在了潘金宝手中。
潘金宝下意识地双手接住,低头一看——
绢面上大片干涸血迹,色泽暗沉,一块一块狰狞地趴在丝绢上,几处的血迹边缘处还留着点暗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爬满双手。
“!!!”
他手指发颤,差点没把那帕子扔出去,一声尖叫已经到了嗓子眼,硬是咬牙憋了回去。
潘金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低下头去仔细辨认帕子上那些潦草的字迹。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臂抖动剧烈,像发了疟疾,本就死白的脸色在读完帕子上的字之后又白了几分,白得发青,青得发灰,灰得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了。
薛尧看他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不紧不慢道:
“只要你能劝说你父亲,将你姑母从宫中接出来,这责罚就免了。不但免了,还算你一件大功,回了长留山我亲自在师父面前替你请功,如何?”
潘金宝的嘴唇也打着颤,声音不停地从嘴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怎么也连不起来。
“大、大师兄……我我我不能,我不行……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但是、但是姑母不行!我、我我……”他的话语毫无逻辑。
薛尧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表情,这反应,这近乎本能的恐惧,和金老爷在花厅里看到那方血帕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同样的惨白,同样的僵硬,同样的逃避和抗拒。
薛尧眉头紧拧,此刻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想错了。
他原以为金老爷不肯接欣妃出宫,不过是商人重利、怕惹祸上身的自私罢了,可现在看来,似乎远没有那么简单。
金老爷和潘金宝的反应均能印证一点——他们不是不想接欣妃出来,是不敢接,从心底里对那个女人有无法言说的恐惧。
潘金宝猛地吞咽了下喉咙,胸腔鼓起,肩膀高耸,视死如归一般大声喊道:“大师兄你还是打死我吧!”
薛尧沉下脸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声喝令利落如刀,寒光凛凛地架在潘金宝脖子上:“说!”
潘金宝刚站起来没多久的身子“咚”的一声又跪了下去。
厢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紧张而诡异,像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只要再逼迫一分就会崩断。
檀香青烟袅袅,可那原本清冽幽远的香气在这片凝滞的空气中,竟也染上了说不出的沉闷和压抑。
好久,潘金宝才颤颤巍巍开口,声音抖到快要破碎:“大师兄,我、我不敢啊……我不想回去见我爹……我不要、我不要姑母回来……”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连眼睑都跟着肿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积得满满的,即将落下。
潘金宝的声音也从颤抖变成了哽咽,从哽咽变成了哭泣。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擦掉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他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我小时候……被姑母带进宫去……”
潘金宝开口道来,声音极小,若不仔细几乎要听不见。
“姑母那时候没有孩子,待我很好,真是的很好!她给我吃好吃的、看好看的,还给我做了好多新衣裳……我在宫里头住了几天,本来挺开心的,可是……”
他的声音又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过不去。
“可是我没住几天,就听说宫里死了人,是个刚诞下皇子的妃子,连、连孩子带娘,一夜之间就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我本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可是……可是我无意间听见姑母宫里的婢女在说话……那两个人躲在墙角,我以为她们在说悄悄话,就偷偷凑过去听。”
“可是、可是她们说……她们说……”
潘金宝说到这里,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含着泪水的眼睛里终于露出决绝。
“她们说……是姑母下的毒!是姑母让人在那妃子的汤药里下了毒,把她和小皇子一起毒死了。”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脊背弯下去,额头重新抵上冰凉的地。
“我当时、我当时真的吓坏了……我不敢在宫里待了,就哭着要回家,要找我娘。”
“回来之后,我把这事儿跟父亲母亲说了,他们听完之后脸色比我还难看,可是他们不让我说出去,说这事不能乱说,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他抬起头来,一双泪眼睛看着薛尧,眼神太复杂,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大师兄,我真的不……除了接姑母回来的事,你真的让我干什么都行……可是,你别让我爹去接姑母回来,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说到最后,潘金宝的声音已经低得听不见了,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着。
薛尧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潘金宝那番夹着眼泪鼻涕的讲述,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出奇地清醒,他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得有些太晚了,让他觉得自己前几日的奔波和劝说像一场自作多情的闹剧。
金老爷为什么那般抗拒接人回家,他现在终于懂了。
一个能在宫中下毒害死刚诞下皇子的妃子、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的女人;一个能在事后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连怀疑都没有沾到的女人,一个宁可装疯卖傻、被侍卫日夜看守也不愿露出半点破绽的女人——
这样的心思深重的人,若真的被接回了潘家,保不准会惹出比在宫中更大的祸来。
金老爷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宁可把妹妹塞在那间满地碎瓷的屋子里,宁可让她被一群侍卫日夜监视,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因为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家族还有辛辛苦苦攒下的这份家业,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之下毁于一旦。
这条路,也是彻底走不通了。
薛尧长叹了一口气,似这些天积攒下来的所有疲惫与失望全都吐出,可叹完之后发现那些东西一样也没少,还堆在胸口。
他头疼得厉害,抬手覆在脸上,手掌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鼻梁和紧抿着的嘴唇。
薛尧不想让自己的表情太难看,可也没什么多余的力气支撑自己了。
他捂着脸微微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向后方倾斜过去,想要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而那东西恰好就在那里。
他靠在了应琛和身上。
应琛和站在椅子后面,从站定起就没有离开过,两人靠得那么近,近到薛尧往后仰时不用挪动身体,只需要倾一倾脊背就能触到。
应琛和没有躲,连晃都没有晃一下,稳稳地接住了薛尧。
他抬手轻轻搭在薛尧肩上,指尖落在肩峰,然后稍稍用了些力捏了捏,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像是宽慰。
应琛和抬眼看过去,目光落在潘金宝身上,眼神温度直线落下,没有半分给薛尧捏肩时的温柔和耐心。
“出去。”
两个字轻描淡写。
潘金宝如蒙大赦,抬手又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顾不上擦没擦干净便从地上爬起,动作之敏捷,简直不像个膝盖都跪麻了的人能做出来的。
他踮着脚尖儿往门口挪,脚步声轻缓,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把大师兄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手掌搭上门框,一只脚跨过了门槛,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走廊里,可他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潘金宝回头,动作又慢又轻,只露出半张脸,用一丝试探和侥幸的声音问道:“大师兄……那个,我在酒楼里头的事儿,能不能别告诉我爹……”
薛尧动都没动一下,声音从手掌和面颊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尽显疲惫和无奈。
“快滚。”
声音落在潘金宝耳中像一道特赦令,他再不敢多留,头也不回手脚并用地从门框里缩了出去,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终于,这间厢房里没有了碍眼的东西。
应琛和微微弯下腰,身体前倾,脑袋凑到薛尧耳边。
那距离若叫外人看去定是觉得过于亲近,薛尧能感觉到耳边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皮肤,带着种淡淡的、泉水和青竹似的气息。
应琛和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只说给薛尧一个人听,满屋子的檀香和烛光都无法窥探,语调柔软又温顺的,让人忍不住放松警惕:“没事的,大师兄,我会再想其它办法。”
薛尧捂着脸没有接话。
他的沉默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有对潘金宝那番话的消化,有对金老爷处境的重新理解,有对整桩案子前后脉络的重新梳理。
还有一个他一直压在心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的念头。
他终于把手拿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薛尧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看着那张凑得太近的脸,忽略过表面的乖顺和无辜,平静道:
“你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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