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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子承父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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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尧这一整天下来,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待他终于落座,靠在椅上时目光涣散,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应琛和显然觉得这间包厢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他招手叫来一个伙计,不一会儿,包厢里的那些伎人们一个个慌张地逃离。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还热闹的包厢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软榻上瘫着的一个潘金宝。
应琛和领着二人去到别处包厢,薛尧被他半扶半引地带着往前走,脚步虚浮。
点着檀香,又拎起伙计送来的新茶重新沏了一壶,摆放在薛尧面前,然后收回手,在薛尧身后站定。
他挨得极近,只要稍微往前,衣衫就能碰到身前的长发,仿佛一旦离开,薛尧就会失了支撑轰然倒塌。
薛尧一手支在眼角,指腹抵着太阳穴,整个人半软在桌上,面前的茶汤碧绿澄澈,香气清幽,可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说端起来喝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太过凌乱,他心累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磨磨蹭蹭跟了一路、此刻却站在几步开外迟迟不敢靠近的人身上。
潘金宝离他三四步远,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从进门起就没敢抬头看过薛尧,脑袋低垂着,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身体微微发抖。
若不是这些年跟着长留山修炼把那一身肥肉都减掉了,此刻恐怕抖得更厉害。
系统在这个时候又跳了出来,不止把应琛和的信息补充完整了,顺带着连潘金宝的也一并给填上了。
「姓名:潘金宝;年龄:十九岁」
「背景:其父为玉器行翠玉斋老爷,其姑母为恭武帝之妃。父母溺爱,脾性骄纵。十一岁入长留山修行,天赋平平,懒散成性……」
薛尧从弹窗上草草扫过去,没有心思细看。
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如今两个人的信息总算是阴差阳错地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可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潘金宝还站在那里发抖,进屋半天了也没发一句话,他的脸色差得不行,比方才在包厢里被逮个正着的时候还要难看几分。
他偷偷抬眼,奢望不来大师兄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薛尧身后的应琛和。
眼神里写满了复杂而急切的信息,整张脸使劲儿地挤眉弄眼,意思明显:十九师弟你不仁道!现在师兄有难你若肯舍身大义救人于水火替我说两句好话,我就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应琛和感受到了那道热切的视线,可他眼皮都没动一下,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乖顺地站在薛尧身后,微低着头,姿态温驯。
潘金宝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对方始终无动于衷,心里的希望彻底灭了。
半晌,他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在薛尧开口之前先发制人主动认错争取宽大处理,可薛尧却抢先出声了。
只有一个字,可那个字落在潘金宝耳朵里却像如有千斤,砸得他膝盖一软。
“说。”
“咚!”的一声,潘金宝应声跪地。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姿势虔诚又卑微,简直比寺庙里磕长头的信徒还要虔诚几分。
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出来,带着赴死般的悲壮和决绝,每一个字都喊得声嘶力竭:“大师兄我错了!”
薛尧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自认方才语气并不严厉,可这孩子却被吓得哆嗦,说跪就跪说磕就磕,膝盖砸在地上的声响听着都替他疼。
他垂眼看向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潘金宝,本想开口说一句“你先起来”,可话到嘴边又变了。
“错在哪儿了。”薛尧发问。
潘金宝不敢抬头,脑门死死抵着地面,声音闷闷,委屈道:“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跟着大师兄下山,不该偷偷藏在酒楼里面厮混……大师兄你罚我吧,怎么样都行,但是千万别和我爹说,我求求你了!”
他说到他爹时声音忽然拔高,语气是不掺任何水分的恐惧。
薛尧看着他那狼狈哀求的模样,和多年前在试炼之地初见时如出一辙,这么多年了,胆小懦弱的性子一点都没变。
“从头说。”薛尧沉声道。
“从头到尾,说清楚了。”
潘金宝抬起上半身,双腿还跪着没敢动,他瞥了一眼薛尧的脸色,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
潘金宝幼时被父母宠得不像话,金老爷待他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金夫人更是将宝贝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来什么。
有一日,家中下人买来一堆杂书,潘金宝无聊翻看时看到了书中记载的仙人侠士,御剑飞行斩妖除魔,故事精彩让人拍案叫绝,经历传奇让人心驰神往。
他越看越觉得这书中人的生活才是人过的日子。
潘金宝决心不做金丝雀,他要做仙人侠士,要上天入地斩妖除魔,要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于是他派人去打听仙门百家中最大最气派的是哪个,得到“长留山”这个答案后,包袱都不收一个,蹦蹦跳跳地跑到正厅,往父母跟前一站,挺胸宣布:“我要上山修仙,为民除害!”
金老爷手一抖茶盏差点没拿住,金夫人的绣帕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金老爷搬出“子承父业”的道理,金夫人眼眶一红就开始抹眼泪。可潘金宝被书中的故事迷了眼,父母的话此时对他来说全是耳边风。
他铁了心要去长留山,为此甚至使出了绝食这一险招,整整两顿只吃菜,不吃肉!
坚持到第三顿饭,金夫人实在忍不住了,拉着金老爷到偏厅商量许久,无奈都点了头。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好好把人送走。金老爷亲自挑了几个身高马大的侍卫一路看护,金夫人拉着潘金宝的手絮絮叨叨。
就这样,潘金宝被一群黑压压的侍卫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一路南下直奔长留山而去。
一小几大,一个圆滚滚的小少爷外加四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一路倒是顺顺当当,既没遇上剪径的土匪也没碰着拦路的野兽,青山绿水边走边看。
潘金宝入了试炼之地,心里正盘算到了长留山该怎么彰显自己气度不凡,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他小腿上,疼得他“哎哟”一声叫唤。
他当即从幻想里跌了出来,气呼呼地就要去找那不长眼的家伙算账,哪知这一去,石子儿没找着正主,却撞上了一桩天大的麻烦。
转过一片乱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闭过气去,待他捂着鼻子定睛一看,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一头比他大了十几倍的野猪精正横在路中央,浑身黑鬃,獠牙森森,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
潘金宝后来跟人说起这段时总爱添油加醋,说什么“镇定自若”“面色不改”,可实际上他两腿一软便瘫在了地上,什么仙侠梦、什么为民除害通通飞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爹,娘,儿子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
潘金宝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里忽然有了神迹般的光彩,“天无绝人之路!一位仙人从天而降,衣袂飘飘,手持长剑,就那么一剑!”
他的手在空中一挥,“就一剑!那头差点把我吓死的猪妖就被劈成了两半!当时我就觉得,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仙人就是长留山掌门邱尘白座下的大弟子——就是大师兄你啊!”
潘金宝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向薛尧,目光感激又饱含敬佩。
“你亲自带我上山,亲自引我进仙殿,亲自拜见掌门师父。要不是大师兄你,我可能连山门都进不了,更别说拜入长留山门下修行了!”
后面的事薛尧大抵都了解,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打断了潘金宝的滔滔不绝:“行了,你且说说,之前那次下山,和这次偷偷跟着我来京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潘金宝本还沉浸在英雄救美的回忆里,以为拍拍马屁能混过去,却被师兄一盆冷水浇下来,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眼神游移不定。
他偷偷抬起头瞄了薛尧一眼,那张脸还是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松动的迹象,他只得认命,蔫巴巴继续开口。
“前些年……”
前些年他下山,是因为收到了家父的信件,信中说母亲身体病重,让他速归。
潘金宝看完信马不停蹄地去找二师兄,连哭带求请求下山,之后心急火燎地往京城赶。
可等他回到家,看到的不是病重在床、面容憔悴,父亲和母亲面色红润,哪个都不见病态,潘金宝站在正厅门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被骗了。
父母二人年事已高,眼看着儿子在仙门中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便合谋写了这封信,想把他骗回来,劝他离开长留山,回到京城家中接手家业。
金老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子承父业”、“百善孝为先”、“仙门清苦”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一整个下午。
可潘金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跑了那么远的路,一路上的担心和害怕,到了最后竟然只是一个骗局。
他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跟父母吵翻,然后摔门而去,头也不回地又回了长留山。
不过这两年来,母亲身体确实渐渐差了。
潘金宝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清楚,他偶尔会回京探望母亲,可他依旧不愿见父亲,那些关于“接手家业”的话他听一次烦一次,听两次气得想摔东西,听三次就恨不得连夜逃回山上去。
所以当薛尧决定带人下山来京城查案时,潘金宝心里是抗拒的。
他不敢去,怕一回到京城就被父亲逮住,怕又被拉着说那些“子承父业”的老生常谈。可众人一走,他身边没了伴儿,终究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双腿。
他偷偷溜下了山,本想在家里住几天,和娘说说话、吃几顿好的然后就回去,但他还没住几日,金老爷又劝了过来,三句话不离“回家”,五句话不离“家业”。
潘金宝被他念叨得头大,连在家陪娘的心情都没了,一气之下跑了出来,到了这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
潘金宝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
他垂着脑袋跪在那里,不敢看薛尧,也不敢看薛尧身后的应琛和,只盯着自己的膝盖,看衣袍的布料在膝下皱成一团。
薛尧听完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下来,有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嗤嗤”声,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甚至有几个人自己的呼吸声。
薛尧看着潘金宝,又看了看眼前那些随着讲述而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系统弹窗——“劝其还俗”、“与父关系紧张”、“不愿接手家业”……
这些信息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密密麻麻,看得他心烦意乱,抬手在空中一挥,把所有弹窗统统关掉了。
弹窗消失的瞬间,视野终于清静,可心里头却一点也没清静,反而越来越乱。
潘金宝见大师兄不说话,沉默每多一息,心里的恐惧就多一分,他身体又开始抖,比之前更厉害,从膝盖一路抖到肩膀,又从肩膀抖到手指,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慌张,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近乎哭腔地恳求。
“大师兄,我全都坦白了,真的!一句都没瞒!求你不要去找我爹,他要是知道我还在京城、在这种地方,他一定又要劝我回去……”
薛尧挥手打断了他的吵闹,潘金宝的声音戛然而止。
嘴巴还张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薛尧,喘气都不敢大声。
薛尧心想,这夯货在酒楼里厮混了这么多天,怕是连外面的风声都没听说过,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几个早就登过潘府的大门,还和金老爷面对面地谈过话了。
正巧这次下山,长留山的名头没被张扬出去,金老爷显然不知道他们一行人是和自己儿子从一个山头上下来的,说明潘金宝在长留山修行的事,在金老爷那大约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想到这里,薛尧有了主意。
若能让潘金宝去说服他爹,让金老爷愿意接人,那欣妃出宫的事就有了转机。
金老爷之所以拒绝,无非是怕惹祸上身、怕牵连家业、怕宫里头那些凶险,可如果说服他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薛尧悄悄偏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向身后斜了斜。
他不用回头,甚至不用转眼,只用余光就能感知到身后某人的存在,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太沉重了,让他无法忽视。
薛尧没有转头,只在即将触及那道视线的边缘时收回了目光,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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