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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槐 其四(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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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鬼气散去少许,天穹洒下清辉天光,泱泱顺着天光抬头,眼中清澈倒映出,此生从未见识过的昳美姿容。
云袍青年霜发倾泻,怀中稳稳抱着个人,姿仪清冷矜贵,垂眸看她,如昏聩夜晚中,神祇仙灵踏月而来。
在莫大的惊慌与恐惧中,劫后余生的恍然被纯粹的昳美冲击,她一时瘫坐在原地,呆呆地仰着脑袋。
“喂,看得见吗?”
温殊玉空出一只手来,在泱泱面前晃了晃,语气有些嫌弃,刚才要不是他及时出手,这小姑娘就落到那个瘦若竹竿的邪修手上了。
刚从鬼门关里滚了一遭,还一幅呆若木鸡的模样,长点心吧傻姑娘!
温殊玉暗自腹诽着,视线忽瞥到一具内脏外翻的狼藉躯体,是个眼熟的中年男人,他好像还对此人呲过牙。
好像是这个小姑娘的……
温殊玉不说话了,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死得透透的,人族是脆弱的生灵,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节哀。”温殊玉回忆江朔风的说话方式,不熟练地安慰着,忽而想起自己的目的。
温殊玉屈膝半蹲在地,支着手把江朔风往前一送,端到泱泱眼前,他闷声道:“那个,你这里有没有人族的医师,能看看他怎样了?”
他小声嘟囔:“本座试过了,他还有气呢,就是死活拍不醒。”
泱泱愣愣低头观察,瞧见有气但昏厥的江仙师眼睫轻颤,似乎将醒未醒,她犹豫着伸出指尖,轻轻一戳。
江朔风:“……”
方才被温殊玉像端托盘一般架起,他便醒了大半,被人用手指戳眼皮,吓得他一个激灵,猛一睁眼,与李泱泱四目相对。
李泱泱伸着手指,一脸茫然。
温殊玉低头一惊:“这就治活了?”
江朔风听声侧头,与青年面容的温殊玉怔怔对视,那抹霜白亮色映入眼帘,他呼吸一滞,而后胸腹热血上涌,鼻腔一阵湿热。
温殊玉大惊失色:“你怎么流血了?!”
“没,没事……”
江朔风挣扎起身,不料温殊玉将他抱得更紧,青年身形给温殊玉提供极大便利,他能轻而易举将人族箍在怀里。
温殊玉抬起他下颔,左看右看:“给本座瞧瞧,是哪里伤着了。”
江朔风:“……”
鼻血流得更欢了。
江朔风偏过脑袋,现下还有正事要办,他压下心中的沸腾思绪,甩开温殊玉的手。
温殊玉被他抗拒的态度整的一愣,眉心轻蹙,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像触电般浑身一颤,联络戛然而止。
妖丹内不属于本源的灵力飞速消逝,温殊玉清澈的眸子涣散,被极大的困意席卷,他奋力地睁开眼睛——
闭上了。
而后泱泱眼中恍若仙灵的神仙哥哥,脑袋向前一歪,变回那只油光滑亮、通体雪白的漂亮狐狸。
狐狸吧唧一声,瘫在江仙师身上,抽搐着爪子四脚朝天,睡得四仰八叉。
江朔风接过狐狸,透过内府契印感应狐狸情况,支撑狐狸拥有庞大灵力的来源褪去,妖丹耗损颇大,如今换成狐狸陷入昏迷。
江朔风把狐狸揣进怀里,起身环顾四周,残余的鬼气弥漫,触及李观主的尸身,和瘫坐在地神情懵懂的李泱泱,叹了口气。
到底是来晚了。
江朔风轻唤泱泱的名字,给小姑娘施了道安神诀,泱泱眼中恢复稍许色彩,忽从内衬中取出纸鹤,上边的符文已用,纸面呈现被鬼气焚毁的焦黑。
泱泱垂眸道:“泱泱多谢仙师相救。”
江朔风:“嗯。”
江朔风以符传讯,等来留守道观的梓心和若干门童,简单解释此间变故。
梓心等人强忍悲痛,几人为李观主及死去的若干道观弟子收尸敛骨,触及邪修赵元那半人半鬼的残体,泱泱眼中划过深入骨髓的憎恨与厌恶。
待此间收拾完毕,江朔风强打精神,布下封锁鬼气的阵法,回到青杏观已天色大暗,他抱着昏睡的狐狸,一同瘫倒在床榻上。
不算圆满,但尽力至此。
他开始细细思忖起原书来。
遣词造句一会高深莫测谜语人,一会又流水账般如小学生作文,难看至极。
情节屡屡令他气急攻心,多次丢书弃文,又莫名其妙捡回手中,重新受此书折磨。
原书纯粹以男主秦驰川的视角铺展世界,对于男主心路历程描写几乎没有,文字是单纯地记录事况发展,很多地方写得云里雾里。
就如此次青槐补阵之行,他从原书得知,秦驰川涉猎邪术后,有一容貌始终维持幼女模样的红颜始终相随,名李洛水。
此女体质半人半鬼,腹怀秘骨,身系鬼婴,个性天真稚嫩,行事却狠辣阴毒。
诸如将活人制尸傀,撕裂鬼界缝隙,掀起恶鬼狂潮……让本就不太平的人界雪上加霜,更是秦驰川开启鬼界地图、后期毁天灭地的强大助力。
他此行既有收集炼器材料的目的,更出于碰碰运气,将李洛水异化的苗头掐死在襁褓之中——毁掉那枚异化心智的鬼王骨。
只是此行,先撞见此等修炼邪术、图谋幼女、欺师灭祖等龌龊事,江朔风隐约想起昏厥后看到的画面,又是一阵恶心。
不过倒也补全了原书李洛水,如此肝脑涂地追随秦驰川的缘由。
江朔风瞑目调息,抱着狐狸给给温殊玉妖丹渡灵,小睡了后半夜,清早醒后,见狐狸依旧昏睡,有些担忧地搓了搓狐狸脑袋。
清晨湿雾蒙蒙,青杏观内一片冷寂,门童弟子折损大半,幸存的人都在忙活李观主与同门的后事。
江朔风走进祠堂,正堂棺椁列放,宗祠排位下,灵幡停摆,白烛滴蜡。
李泱泱一身麻布孝服,跪坐守灵,神情木然,见江朔风来堂前供香,她站起身,拣出一方匣子。
李泱泱将匣子递给他,轻声道:“这是爹爹让泱泱交给您的,爹爹让泱泱多谢仙师,不计酬劳单薄,屈身为此地补阵。”
匣子存放零散的炼器材料,少数灵石和若干人间银钱铜板,显然是经过艰难的拼凑,勉勉强强才够着向沧澜仙宗下委托的资格。
江朔风低头看她一眼,从匣子中挑出此行目的的炼器材料,将匣子推了回去,他道:“青杏观遭此变故,多得是地方用灵石,我目的在此,余下不必了。”
他话语确切,李泱泱推脱无法,只把匣子重新收好,江朔风交代完奉青山残余鬼气的消解事宜,说了些安慰的场面话。
事情收尾得差不多,江朔风没道理长留,正要离开时,李泱泱忽而叫住他。
稀薄晨光透过窗棂,洒下清雾一样的光,照亮她稚嫩的半边面庞,挚亲离世的悲哀,让她眉眼蒙上阴郁,也有说不出的情绪。
她说:“其实您看得出来,也猜得到。”
“他的异样…我跟爹爹说过的,”泱泱顿了顿,似有难以启齿的怨愤,“可爹爹说师兄进退有当,待泱泱若亲生妹妹,哪有如此龌龊举动,定是泱泱看杂书看坏了心思……”
江朔风心绪复杂,一是觉得自己不合适,此时应当由女性长辈来完整接住泱泱的悲怒,二是有未能完好更改的遗憾。
他最初对泱泱有被原书牵连的警惕,却疏漏了泱泱的处境,这是他的过失。
江朔风低头,轻声道:“抱歉。”
李泱泱摇摇头:“这些事压抑得难受,说出来会好些点,是泱泱叨扰仙师了。”
“况且,泱泱做了一个梦……”
半掩的屏风门扇忽被叮叮敲响,两人止住话语,看向门外蹿出的小小的秀白人影。
温殊玉大跨一步,翻过门槛,见两人看他凝滞不语,有些不爽道:“看什么,妖力不够了,你们没有小时候吗?”
李泱泱反应过来:“是泱泱眼拙,那日凶险非常,多谢仙师搭救。”
温殊玉的仙师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但没说什么,他掌心张开,飘出一片灵羽,没入李泱泱额间,温暖的光泽浸透魂灵。
落下一道天狐的祝福。
做完一切,温殊玉自然凑到江朔风腿边,像熊孩子一样,扒拉着想往上爬。
江朔风矮下身子,把温殊玉抱在怀中,温殊玉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凑近他耳边,小声催促:“交代完事就可以走了吧,你驻在这儿不走,是想给这姑娘当小爹吗?”
江朔风真想敲一敲这狐狸脑袋,到底贮存了些什么,说话有时真欠欠的。
觉察到江朔风情绪不对,温殊玉把脑袋一埋,咻忽变回一只圆润毛绒、令人不忍怪罪的小胖狐狸。
江朔风忽觉怀里一轻,低头就见狐狸咧嘴,眨着漂亮的狐狸眼,讪讪朝他吐舌头。
江朔风揉了揉狐狸脑袋,无奈叹了口气,温声同李泱泱告别。
李泱泱眼睫微颤,似有话想说,又悄然咽下,她掩下情绪,再次道谢与告别。
晨光洒遍庭院,叶间罅隙随风摇曳。
李泱泱立于宗祠排位下,阴影斜射得狭长,她目送江朔风抱着狐狸的身影远去,直到淡出视线外,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李泱泱轻轻垂下眼睑。
其实她在梦中,她的名字是李洛水。
她过得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