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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一、寂寂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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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六年,国泰民安。
明光殿中,维康又在吟诵《道德经》:“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内殿里,暖香氤氲,阿墨一边用金勺匙拨那手炉里的香灰,一边沉思默想,渐渐有些走神,维康的声音也飘得远了。
鸣鸾捧着金盘,进奉果品,阿墨没有抬头,鸣鸾便轻声说道:“娘娘,这是桑嬷嬷派人从憩园送来的柿饼,是她亲手所制,往日娘娘也爱吃,如今宫中虽少用炭火,到底是燥热,故此奴婢便取来几枚,给娘娘解解烟气。”
原来南朝冬天湿冷,取暖多用火炭,易中烟气,故此流行吃柿饼消解,宫中是建了火龙,虽不见一丝火星,殿内温暖如春,只是阿墨素来畏寒,便还用个小手炉暖手,其实也是要的过冬的感觉。
阿墨听说是来自憩园的土产,不禁露出笑意,便伸手拈起一枚,只见嫣红润泽,表面布着一层淡淡的白霜,甚是好看。便道:“桑嬷嬷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她缓缓地吸吮柿尖,里面的果肉已经半融,比蜜都甜。
“你吃什么好东西呢?偏了我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一身象牙白掐金丝锦袍的维康走进内殿,阿墨便微笑着让他,维康偏偏不要盘中的柿饼,反而含住阿墨手中剩下的半块,慢慢吮吸,直至一个柿蒂留在阿墨指间,方恋恋不舍地坐好。
鸣鸾端来玉盆给阿墨净手,只听着阿墨闲闲地说道:“长久不曾去憩园住住了,只恐辜负了那树腊梅花,很想去看看它呢。”维康一怔,心下细思,过几日便是春耕大典,他是万万不能此时离开南都,然而阿墨的心思他又何曾违拗过呢?
于是他笑笑说道:“如此,便劳驾阿璋送你过去,你且在憩园消遣春光,我待春耕大典一结束,便去陪你。”阿墨见他如此好说话,心中欢喜,不由得绽开笑颜。维康心中又苦又甜,竟是莫辨其味。
原来他早已察觉阿墨在宫中感到烦闷,尤其是新年里的种种繁文缛节,令她不胜其扰。阿墨本是风日里长大的小树,该当承受阳光雨露,在宫中的纸醉金迷里,她有些失去自我。维康比阿墨更先察觉了这种烦闷,但是他却因为舍不得那温柔的陪伴,而迟迟不肯放阿墨出京休养,一直延宕到而今。
而今,他要做一件大事,倒是阿墨不在眼前的为好。于是仲春前一天,皇后的銮驾便出宫一路向北而去了。
冯璋如今领内侍卫大臣,自然恭送皇后责无旁贷,于是兄妹俩欣然就道。阿墨的銮驾由32匹健马分四组来拉,每组8匹,銮驾内侧壁全是锦缎铺就,开有天窗,光线充足,虽然车马如飞,车内却是平稳得可以写字作画。阿墨便派宫女请冯璋过来喝茶。
冯璋已经二十四岁,蓄起来胡须,比先时沉稳了很多,然而依旧保留着爽朗纯净的气质。接到皇后传召,他便驱马加鞭来到銮驾旁,弃马登车,宫女掀起重重帘幕,只见阿墨端坐在銮驾内间,茶席已经布好了。
一只粉晶美人斛中斜插一枝腊梅,清香细细,阿墨正低头亲自烹茶。冯璋便笑道:“叨扰皇后了,我好有口福。”阿墨抬眼斜睇道:“今日请你评鉴陈年昔归。”冯璋连声道好,阿墨便执一把锤纹秦权银壶,为冯璋浅浅地斟了一盏茶,冯璋细品,浓郁甘甜,久久回味。又看那茶杯,却是胭脂红的海棠杯,越发衬得茶色浓郁,茶香沁人。
阿墨不用宫女服侍,在一个小小的黄铜炭炉上烤栗子,还有银鱼干,用银箸一个个拨拉着夹出来,放到冯璋面前的水晶盘里,此情此景,倒像是又回到了两人小时,在大将军府中度过冬日午后的情景。冯璋心中有一瞬的恍惚。
他慢慢地喝茶剥栗子来吃,阿墨却将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抱到怀里,用小鱼干来逗它做耍。良久,阿墨笑道:“若是辛夷来,就好了。”听阿墨提起自己的正妻,冯璋心中却并无波澜,他与辛夷已经结婚将近两年,当日的情愫似水流年,因着辛夷的家世不及大将军府,他便也没有什么顾忌,近一年来内宠若干,府内府外俱有,阿墨也时有耳闻,她与辛夷交好,未免有些为她不平。
此时冯璋深知其意,却只是轻松笑道:“她又有了身孕,不能出远门了,否则她还真想着要来服侍娘娘呢。”阿墨哑然,辛夷成婚一年便得一女,如今又有身孕,还真是个宜室宜家的女子。阿墨叹道:“辛夷真是好福气的。”
冯璋却笑道:“任凭谁的福气,都是比不过娘娘的福气大呢。”见阿墨不语沉思,冯璋便转动脑筋,想用别话开解,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心想那个人阿墨肯定也是常常会想起的吧。
“娘娘知道近来南朝与北靖又起争端了吗?”
阿墨猛然一惊,果然是关心的,“为何?”
“说来话长,且待微臣再吃一块小鱼干。”冯璋戏谑着。
且说北靖王年前暴毙于宫中,太子赫连昊即位,本也不与南朝相关,冯翼只派使臣照例吊贺而已。谁想那赫连昊登基之后,行为甚是乖张,政治方面的举措且不提,此人甚是荒淫,妃嫔三千,尤嫌不足,且无论大臣们如何劝谏,他定不肯册立皇后,至今北朝后位空悬,让一众妃嫔争风吃醋,内宫中可谓是血雨腥风。
那赫连昊早年与阿墨曾有邂逅,至今不忘,送给南朝的礼品里每每有珠玉珍宝特意点名送给南朝皇后,永康帝自然不理,也不与阿墨说起,只淡淡吩咐收入府库,束之高阁而已。谁知近年来永康帝为皇后手绘的玉容流传民间,商家刻板影印为图画,百姓供奉于家中,那赫连昊不知如何得到,见阿墨皇后的衣着饰物无一样是他千里迢迢送来的礼品,便恼恨不已,竟派遣特使,专程为此责问南朝。
南朝君臣愕然,永康帝知那赫连昊狼子野心,对阿墨志在必得,心中早有灭此朝食之意,如今反而不怒反笑,好言抚慰使者,只道是北朝粗犷,首饰衣物不如南朝精致,故为皇后不喜,其实并不理睬。冯翼更是以为此事事关阿墨清誉,说出来滑天下之大稽,私下里严厉申饬了特使,那特使灰头土脸,自知理亏,只得低头挨骂,却迟迟不肯离开南都,只满城里搜购衣饰珠宝,务要购得阿墨画像中所穿戴的样式,那是哪里能够在民间得到。此事便胶着了下来。
冯璋在雁栖山中盘桓了几日,尽享清福,恋恋不舍地回南都去了。阿墨便每日里悠游岁月,竟觉得比宫中惬意,乐不思归。
说来奇怪,以往永康帝是不消几日,便追着来了,实在政务繁忙,分身乏术,也是一日三催地求阿墨回去,本次却并不催促,只是每日书信存问殷勤,各种新奇礼物更是源源不断地送来,阿墨也并不往心里去,他不催,她便不归。
如是一月有余,不觉山中春花烂漫,阿墨便在桑嬷嬷和鸣鸾的陪伴下,日日出游,斑斓春色山景,有时走得远了,甚至农家尼庵,亦可投宿,周边民风淳朴,贵人来临,也只是尽心侍奉,不觉有异,阿墨甚是舒心快意。
这一日,她又是在外游玩过夜,次日方归,京中使臣已到,送来成套的天青色琉璃盏,还有永康帝的手书,阿墨归阁,展信来读,见樱草色的笺纸上,淡墨笔迹,宛转流丽,刻骨思念,见诸笔端。
“寂寂空山,何堪久住?”然而永康帝却并不直接说让阿墨回京,只是这样迂回询问。
阿墨想了一会儿,他这是想让自己回去吗?犹豫了很久,她才提笔回信,用浅浅的梅红笺纸,新墨细笔,写道:“多情花鸟,不肯放人。”她还要在雁栖山延宕些时日呢。
入春以来,阿墨时常困倦,饮食亦无心,只是觉得油腻反胃,人也消瘦了好些。初时她也不甚在意,只是桑嬷嬷毕竟是过来人,且心神皆寄于阿墨一人,故此反比阿墨更先察觉了异常。
这一日,阁中无人,阿墨懒懒地倚靠在矮榻上,有些朦胧欲睡。桑嬷嬷悄悄靠近来,轻声问道:“娘娘是不是这个月的葵水还未曾来呢。”阿墨心中一动,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她轻轻抚摸自己平滑的小腹,如有所感。
是的,不但是这个月,她在前一个月就葵水未曾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阿墨心中有些恍惚,但是有一点她是很清楚的,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如果说为了维康,为了皇室,她可以避孕,是一回事;但这个孩子已经存在了,那便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他。
阿墨回看桑嬷嬷,轻轻笑道:“看来我们要在憩园待很长一段时间了。”桑嬷嬷轻轻念佛,然后说道:“但愿不要有什么变故。”
阿墨不语,目光坚定,如今她有些明白当年阿娘的感受了。从前她是孤单的,即使有父兄的呵护和丈夫的宠爱,她还是有天地间孑然一身之感。可是有了这个孩子,一切就都不同了,在这个世间,她终于有了完全属于她的一个人,是她的至亲至爱,无人可及。
阿墨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