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二十、圣心难测 ...

  •   因为知道永康帝要过午才得将一整套仪式完成,阮才人便自告奋勇,带领宫人去明光殿预做准备,只等永康帝回后宫来接着阿墨,便可直接开始宫宴。她想得也未始不周到,阿墨想她毕竟比宫人多些雅趣,便首肯了,且道:“如此便劳烦瑶光了。”那阮才人喜动颜色,忙忙地去了,阿墨这里默思:这人还是年轻,不知过些年月,会是何等的心境来看待今日之事。

      且说阮才人还是第一次来到明光殿,见殿外楼台临水而建,汉白玉栏杆雕刻成西番莲花样,层层叠叠的龙吞口将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水流吐回太液池中,很是壮观。楼台上已经摆设好了坐席,见阮才人领人来了,宫监自是识得眉高眼低,不等吩咐,便立刻又设一侧席。阮瑶光心中欢喜。

      她先是去看菜单,此次是蟹宴,自是道道菜品都离不开螃蟹,主菜是蒸黄油蟹,配菜有蟹酿橙、焗蟹斗、蟹粉豆腐羹、蟹膏银皮、蟹柳芦笋等,小食是蟹肉为馅的鸡汤云吞。阮才人想了想问道:“可曾预备了宴席间洗手去腥的水?”宫监连忙回道:“预备好了,是用紫苏叶煮的山泉水。”阮才人笑道:“紫苏虽去腥,但是颜色不佳,不如用菊叶煮水,然后撒入菊花花瓣,即可去腥,又令人赏心悦目。”宫监连忙去办。

      阮才人去叫他回来,又道:“我看着小食为蟹肉云吞,皇后娘娘素来饮食清淡,未必喜欢,还是换成清汤面的好,我带来的蟹胥,正好调味儿。”原来她私心还想着请陛下尝尝她手酿的美味儿呢。

      掌事宫监因为阮才人出自太后处,且是皇后派来安排宴席,自是唯唯连声,下去准备齐全。阮才人今日安心一展才华,令帝后刮目相看,故此事事精心,桩桩件件非要亲自过手,方才放心。就连上席的匙箸,她都要亲手整理。

      正在忙得高兴,忽听由远及近的拍手声,几个内侍跑过来,众人便知帝后正往这边来,连忙各司其职,各安其位。那阮才人也款款立于台阶下面,远远看到帝后的身影,便盈盈下拜。

      阿墨与维康携手相依而来,虽看到阮才人拜伏于阶前,维康却眼中心里只有阿墨,笑意缱绻地挽着阿墨径自拾阶登殿,阿墨眼眸中划过一丝不忍,但是她向来不为己甚,故此也就随着维康去了,留下阮才人匍匐于阶前,良久方默默起身,此时进退失据,不知如何才好。权衡再三,到底是不能歇心,于是自甘降低身份,从捧着食盒的一队侍女手中接过一盒,带领着侍膳侍女们鱼贯而上。她想的是,与其默默居于一隅,不如放手一搏,或可赢得帝王的一丝丝怜惜。

      她自己都不知道,让她如飞蛾扑火般地执着,并非妃嫔的尊位,或者是家族的荣耀,而是那个清隽的身影,即使惊鸿一瞥,也早已深深刻印在她的心底。

      阿墨与维康已在台上落座,这是私宴,故此维康不拘形迹,随意落拓地敞开袍襟,一手还揽着阿墨,喂她饮桂花蜜酿。

      阮才人手捧食盒,拜伏于地,声音清朗地祝道:“惟愿我主,春秋鼎盛,福寿永年。”年轻侍女们鱼贯下拜,重复祝词。阿墨酡颜欲染,以丝帕轻轻掩住嘴角,只看维康的动作。维康一泓清澈眼波中的融融暖意,却随着祝词冷冽了下来。他并不叫起,阮才人便不敢抬头,片刻之后,汗湿重衫,心下忐忑。

      阿墨坐观闲事一般,不言不语。然而从侧面看到年轻帝王目中的丝丝冷意,也不禁心下战栗,她想:如今他爱我重我,方如此深情,倘若有一天情淡爱驰,这样冷冽的目光会不会落到自己的身上呢?她想,那样我是不能够忍受的。

      她这样心乱如麻,一言不发,在阮才人看来未免无情,此时阮才人泪盈于睫,甚是委屈,才听得皇帝淡淡地叫起,然而皇帝只是把玩手中的玉杯,并不搭理她。

      阮才人静了静心,到底是忍着屈辱,还要上前。便起身莲步轻移,跪到帝后的桌案前,捧上手中的食盒,说道:“这是臣妾自酿的蟹胥,九蒸九晒,鲜美无比,听闻陛下和娘娘都喜食蟹,臣妾便献上此味,请陛下品尝。”

      她揭开食盒,里面秘色瓷的盖盅里,是青丝汤面,旁边侍宴的内侍是阮太后使用过的旧人,不忍见阮才人如此可怜,便连忙上前从食盒中把盖盅捧到皇帝的面前。

      维康脸上喜怒莫辨,只是用玉筋挑起了一缕面丝,却并不品尝,只是淡淡说道:“说来朕与皇后还真不是很喜欢此味,倒是太后从前最喜食蟹,每到秋天便要在宫中举行多次聚会,持螯赏菊,也是雅事。”他这话是对阿墨说的,然而阿墨却只是沉默,懒得应答。

      维康心情转为愠怒,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阮才人,说道:“既然阮才人擅长食馔,不如就将这蟹胥去送给太后,阮才人也可以留下服侍太后,就当替朕尽孝一般。”短短几句话,阮才人花朵一般的年纪,便要常伴青灯古佛,众人皆愕然。

      阮才人含泪饮泣,却不肯失了礼仪,于是退步行礼,转而捧着食盒,从容退下。阿墨先是怜悯,转而颇有些敬佩,倒也不肯落井下石,便吩咐内侍,将阮才人的一应车马仪仗,尽数送到大悲寺,日常供奉不可缺乏。内侍长领命去吩咐了。

      阮太后见到自己侄女竟如此狼狈到来,心知帝心不可转移,自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日日佛前祈祷祝颂,只可怜瑶光,小小年纪,便笼闭在寺庙之中,所见无非尼僧,京中闺秀们听说,无不吐舌叹息,一时间人人视入宫为畏途。

      冯翼未料到皇帝连太后的面子都不顾及,竟有些信及皇帝是对阿墨情根深种,故此懒得流连花丛,阿墨到底是他自己的女儿,他便也难于如那些腐儒一般苛责她后宫独宠,反而要在朝野回护她的名声,故此中秋节之后便不再提起皇帝扩充后宫之事了。帝后的耳根都清净了不少。

      皇帝在民间的德望日隆,他虽然不与大将军在朝堂上争锋,却并非不理朝政,相反他常常走出宫去,深入市井乡间,甚至是田间地头,与百姓促膝谈心,了解民间疾苦。若是听到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回宫去便唤来有司的长官问责。因为他管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细事,并且皆循着天理人情,故此冯翼也未与他掣肘,所问之事便很快得到了解决。

      这样桩桩件件的小事慢慢累积,皇家的威望在百姓中间便如日中天,远胜诸位先皇。有的时候,趁着出游,他甚至走到周边的郡县去,民生疾苦,时时挂心,说来可怪可喜,皇帝所到之处,往往是风调雨顺,逢灾呈祥,民间渐渐传说维康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就连他的那只义眼,都有传言说,是皇帝在祭祀时,为天下百姓祈福,而自愿毁去一目。

      种种传言,在士大夫中算是不经之谈,然而百姓小民中,维康的权威无人可及,车马所到之处,百姓望风而拜,皆视他为救民于水火的君主。对于维康的民望,冯翼并不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朝廷,对于维康将心思用在民间,他仅仅视为无用之举,故此不加干涉,甚至为了缓和与皇室的关系,对于皇帝提出的种种举措,只要不触犯他的利益,他还乐见其成。

      就如近来,维康频频巡视岭南之地,见土地贫瘠,民生疾苦,不禁黯然神伤。然而若是靠朝廷赈济,究竟不是长远之计,维康冥思苦想,忽生一计。这岭南全是贫瘠的丘陵,农人们世代开垦种植梯田,生产一种红稻米,产量少,而且品质粗,所以农人半年吃米,半年吃糠咽菜,已是习惯,并且这还是好年景,不幸遇到荒年,不免卖儿鬻女,但求活命。

      维康看好的便是这红稻米,因这米虽不中吃,却颜色微带嫣红,煮出饭来,煞是好看。他便将此米赐名“胭脂米”,特意带回宫中,交给阿墨,叮嘱她在宴请官眷时,将此米掺入上好的稻米中煮饭,且与锦缎珠玉并列在一起,赏赐受宠的命妇眷属,阿墨果然做得很好,胭脂米在南都各府中流行起来,传说具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人人追捧,价比珠玉。

      岭南的地方官将胭脂米运送京城,高价售出,又转到江南鱼米之乡买入平价米,运回岭南,不但百姓得益,官府也甚是富裕,竟是皆大欢喜。

      再如闽中一带,地薄人稠,没有特产,历来困苦,然而当地妇女却擅长纺织一种独特的茧绸,名为“花漾”,色泽鲜润、软亮轻柔,可惜知者甚少,不为时人所重。维康依旧是命当地官府进贡上品“花漾”茧绸,他自己亲绘图样,交给宫中针线供奉,巧手剪裁缝制,宫宴之时,阿墨穿着新样衣裙,惊艳众人,一时京中女眷以得一匹“花漾”为傲。

      然而这次与胭脂米不同,“花漾”竟是一匹难求,而且上品都已经入到宫里了,就连长公主也是亲自入宫,向阿墨求来了两匹,于是“花漾”价格一再攀升,且预定已到下一年。闽中一带,家家种桑养蚕,缫丝织绸,形成产业,带动了百业兴盛。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维康做了很多,却只做不说,公道自在人心。阿墨比刚入宫时从容了好些,慢慢学会上位者的雍容权谋,有些东西,光是知道,却还不够,重在实践,方能得心应手,左右逢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圣心难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