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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梦成灰,恨血盈池 ...

  •   笃、笃、笃——

      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将苏怀觞从回忆中拉回,他转动因跪了一宿而有些发僵的脖颈,回头看去。只见苏识琼推门进来,侧目扫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只上前来,从木架前的供桌上拾起三炷香点燃,举着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中。

      苏怀觞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苏识琼身上,尽管二人已阔别十年,但他太熟悉眼前人了。曾经的他,可是光听着苏识琼的脚步声,就能判断出他心情如何。也是因此,苏识琼甫一进门,苏怀觞便已看出他的不寻常,气息未乱,面色微红。

      他蹙眉问道:“你怎么了,是和谁打架了?”

      苏识琼上完香,才转过身面向他,回道:“打架?除了你,还有谁敢在漱玉听雨谷跟我打架?我不过是早起练了会儿剑。不说这个了,你在这儿也跪了一夜了,忏悔得怎么样了?”

      苏识琼顿时苦起一张脸,装出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忏悔了!我可是对着他们说了一夜的‘对不起’,我现在都快不认识这三个字了!”

      “油嘴滑舌。”苏识琼抱着手臂斥道,端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嘴角却微微勾起,“我料你也说不出什么他们爱听的,赶紧滚起来,别在这里给他们添堵了!”

      说完,他也不管还跪在地上的苏怀觞,转身便往外走,仿佛笃定苏怀觞一定会跟上一样。

      苏怀觞见苏识琼的反应,知道他这是暂时过关了,也顾不上跪得发麻的双腿,赶紧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去,边走边龇牙咧嘴地卖惨:“哎,师兄,你走慢点,等等我啊!哎哟我的腿啊……跪了一宿,又酸又麻的。你走太快啦,我跟不上啊!”

      他本来只是习惯性嘴欠两句,没想到苏识琼真的停下脚步,转过来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你可别叫我师兄,让我怪害怕的。从我认识你开始,每次你叫我师兄,后面都准没好事!”

      苏怀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说话的底气顿时散了三成,嘴上却还是忍不住犯个贱:“呃……那我叫你什么好?义弟?识琼?哦,要不我叫你琼儿?”

      苏识琼被他最后一个称呼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度:“停停停!你少来恶心我!信不信我给你丢出谷去!”

      苏怀觞被怒叱一通,身心顿时舒坦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介!谷主大人!您说什么是什么,小的不敢再造次了!”

      苏识琼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使劲一甩广袖,继续往前走。苏怀觞腿上的麻劲儿已经过去了,颠颠儿地窜到苏识琼身边,脸上挂着谄媚的笑问道:“谷主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苏识琼横了他一眼,冷冷道:“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苏识琼说得不错,他毕竟在漱玉听雨谷中待了许多年,对这里分外熟悉。虽然十年前这里曾经遭过破坏,几乎损毁殆尽,但苏识琼在重建的时候显然遵从原先的布局,因此他们还没到目的地,苏怀觞便已经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了。

      他曾经居住的屋子。

      等他们二人真正站在屋前,苏识琼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看上去并不惊讶。”

      苏怀觞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话声音都变轻了:“……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

      “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呢。”苏识琼看着槛框上金漆描绘的山石漱玉纹样,目中恍然,“之前那间已经在火中烧毁,虽是原址重建,终究还是不同了。”

      苏怀觞却不愿听他这么说,高声道:“是否相同,是由人来决定的。依我看,这屋子还在原来的地方,长得还和原来一样,住的人也是原来那个,那便是一样的。不然照你的说法,搭建这房子的一砖一木,每天都比前一天多添上一些岁月的痕迹,那岂不是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

      苏识琼听完,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随你,地方我给你带到了,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你自己进去吧。”

      苏怀觞目送苏识琼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才回身推开这扇既熟悉又陌生的门。如他所料,屋内的家具陈设与十年前一模一样,且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丝毫看不出这间屋子已经空了十年,显然是有人天天来此打扫。

      他心情颇好地在屋中踱着步子到处看,目光中的怀念越积越多,直到他的视线扫到床头的那面白墙。

      ——确实不一样了。

      十几年前,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面墙的下半部分曾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简笔画。起因是苏怀觞开始跟着前任谷主苏鸣珂习武后,苏识琼总会拉着他比试剑法。但苏怀觞终究是起步晚,基础比不上刚学会走路就开始耍剑的苏识琼,总是被按在地上摩擦。苏怀觞不服气,但又确实赢不过,只好在床头的白墙上画一些打败苏识琼的简笔画来泄愤。某次苏识琼来找他,撞破他的“大作”后,也加入了作画的队伍,只不过苏识琼画技比他高了不知几个档次,画中被打败的人变成了苏怀觞。这一面白墙经年累月地被他们二人乱涂乱画,被祸害得连进来打扫的下人看见了,都要纷纷摇头。

      而现在,这面墙上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苏怀觞的双目被一大片雪白刺得难受,嘴角的弧度也有些挂不住了。

      苏识琼还真没诓他,他的小师兄还是像从前一样,从不对他说谎。

      他心里一空,张开双臂,整个人扑进床里,蜷成一团。他费劲千辛万苦,从赤渊中爬了回来,追着狼妖奔走多日,又被苏识琼拎回来跪了一宿,早就累得不行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改天再往那墙上画几幅画吧,虽然不记得细节了,但画些新的上去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他合上沉重的眼皮,陷入沉睡。

      这一觉,苏怀觞直睡到太阳西沉。他伸着懒腰走出院门,心里正盘算着要去哪里逛一逛,打发时间,恰好碰见苏识琼与温素尘行色匆匆地路过,苏濯枝像个小尾巴一样缀在后面。

      “苏识琼!这不是巧了吗?我刚还想着要不要去找你,你就自己来了。”他小跑两步追了过去,跟着他们一起走,嘴里也不闲着,“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

      苏识琼看过来,眼中的杀气尚未未散尽,目光如两把冷刃,刺得苏怀觞僵住了笑脸。

      “你要一起去?也好,你去看看也合适。”苏识琼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转头不再看他。

      苏怀觞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苏识琼这幅要杀人的模样,也没敢追问,只安静地跟着。在他的记忆中,苏识琼少有这般肃杀模样。那人从小长在湖光山色中,继承了父母温润柔软的性子,其人似一块无暇的璞玉,见谁都温温柔柔的,只把坏脾气都往苏怀觞身上招呼。

      现在的苏识琼,则像一把闪着血光的利刃,已出鞘半寸,只需一个正确的时机,便可见血封喉。

      苏怀觞神游着随他们走到大门处,远远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押着他。那人跪得不老实,上半身不断地扭动着,像是有什么毒虫在他身体里乱窜,噬咬他的血肉。

      走得越近,苏怀觞越能感到那人身上有股令他熟悉的气息——

      ——妖气。

      一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弟子正站在那人面前,高声训斥着:“你给我老实点!我师尊来了之后,你若胆敢造次,当心我手中的剑!”

      苏怀觞暗自撇嘴,心道:这小孩年岁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就是不知他师尊究竟是哪一位?苏识琼还是温素尘?

      “师尊/谷主,邀云仙君。”那三位弟子齐声向苏识琼和温素尘问好。

      苏识琼朝三位弟子点头回应,随后快步上前,停在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就是你闹着要见我?”

      那人听见苏识琼来了,身体扭动得更剧烈了,他抬起一双赤红的眼,面容扭曲,话说得断断续续:“是,苏谷主……我来求你……”

      苏识琼见他说话的模样,显然理智已岌岌可危,拧眉问道:“你带着这一身妖气,还敢来求我?你不怕我一剑斩了你吗?”

      那人却像听见了什么好事,赤瞳中爆发出了狂热的光,声音也激动得发抖:“好啊……好啊!求您斩了我……我杀了人……我的一家五口……您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那人声音突然拔高,吓得三位弟子纷纷拔剑,眨眼的功夫,那人已被三把仙剑指着咽喉,却依旧吃吃地笑着,口中念念有词:“对……斩了我……斩了我……!”

      “把你们的剑收起来。”苏识琼一挥手,那人仿佛被无形的线提了起来,朝着苏识琼的方向踉跄两步。苏识琼凉凉地看他一眼,对着弟子们吩咐道:“你们回去吧,这人我要带到地牢里审问。”

      地牢在山谷深处的一个洞窟内,远离主建筑群,常年不见阳光,是谷内关押罪人和邪修的地方。

      他们一路沉默,只有那疯疯癫癫的邪修一直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走到地牢洞口前,苏识琼叫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审问。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温素尘,话中的指向性极其明显:“素尘,麻烦你盯紧点,别让某些不老实的家伙钻进来捣乱。”

      温素尘面无表情地看了苏怀觞一眼,微微颔首。

      苏怀觞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刚要开口反驳,苏识琼已拎着那人进了地牢,把他的怒气甩在身后。苏怀觞的气掉在了地上,只好悻悻闭嘴,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揪着地上的花花草草泄愤。

      眼瞅着他周围一圈的草都要被他薅秃了,地牢里还是没传出半分动静,苏怀觞良心发现地停止了摧残幼小生灵的举动,目光飘啊飘,就飘到了温素尘身上。

      温素尘在一旁站得笔直,再搭配上他那身素净白衣,简直像一尊雕像。

      这人倒是没多大变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无趣。

      苏怀觞在心中给温素尘下了定论。

      真不知道苏识琼看上这家伙哪儿了,难道是脸?

      他这样想着,视线移到了温素尘脸上。

      即使苏怀觞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温素尘长了张惊为天人的脸。五官之中的任何一个单看都称得上完美,合在一起又奇异地消解了单个部位的锋芒,构成了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绝世容颜。再配上他飘然如谪仙的气质,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他盯着这张脸,越看越绝望,越看越心凉。

      唉,看来即便是苏识琼,也难以免俗,被这幅漂亮皮囊迷住了眼,找了这么个花瓶。

      温素尘被他盯了许久,浑身不自在,忍无可忍问道:“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苏怀觞没想到这闷罐子竟会主动说话,顿时也来了劲:“我这不是看你好看吗!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难道还介意被人多看几眼?”

      温素尘递了个鄙视的眼神给他,没接话。

      但苏怀觞是谁?被蜉蝣贩子呼来喝去的那些年收到的白眼还少吗?温素尘这个眼刀对他来说简直连挠痒痒都不够。

      “看来你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那我换一个——你跟苏识琼是怎么好上的呀?你们踏雪昆仑宫不是一向不理凡尘吗?你们宫主竟然能同意你同一个凡人合籍?”

      温素尘依然不为所动。

      苏怀觞锲而不舍地换了好几个问题,都被温素尘无视了,心中也觉得无趣,自暴自弃道:“罢了罢了,反正你们半仙向来看不起我们凡人,更何况我这种比凡人还不如的身份。但好歹苏识琼是你道侣,你总归得多关心一下他吧?”

      果然,提到苏识琼,温素尘抬眼看过来,反问道:“你怎知我不关心他?”

      苏怀觞:“你能不能别总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我怎知你不关心他?那你说说看,他经常这样吗?”

      温素尘忽略了他前面的垃圾话,只不解道:“哪样?”

      苏怀觞:“就是像刚才那样,看见沾染了邪魔外道之人,就露出要杀人的表情。”

      温素尘思考片刻,答道:“他确实对走歪路的人成见颇深,但也不至于滥杀无辜。”

      苏怀觞追问:“那他把人带进地牢审问,是要如何审问?”

      温素尘摇头道:“我不知。”

      苏怀觞心想果然如此,嘴上忍不住讥讽:“你看,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还说你关心他?”

      温素尘被他一番奚落,也隐隐有了怒气:“他是听雨谷的主人,他若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过问。”

      苏怀觞刚想继续反击,便看见地牢洞口处出现一道青色身影。

      “哎呀,你终于出来了,我还怕你——”苏怀觞原本欢快的语调,在他看到苏识琼衣摆处的点点暗红时陡然转冷,“——你受伤了?!刚刚那个邪修干的?”

      温素尘也蹙着眉,眼中透着关切。

      苏识琼摆摆手,解释道:“这不是我的血,是不小心溅上的。”

      温素尘问道:“那人已死?”

      苏识琼点了点头,将刚刚审问的结果和盘托出:“那人被人蒙蔽,饮下据说能增强力量的神药,但据我分析,那所谓的神药,其实是妖血。”

      听到这里,苏怀觞倒抽了一口冷气,已经明白了那人身上发生了何事:“以凡人之躯饮下妖族之血,他竟然还能保有一丝理智,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苏识琼被打断了,也没恼,待他说完,接着解释道:“那人原本失去了理智,靠着记忆回到了自己家,却认不得家人了。等他清醒过来,眼前只剩下家人的尸体,和满身是血的自己,这才疯了。”

      温素尘听后,面色沉得能滴水,问道:“可知他受何人蛊惑?”

      苏识琼摇头,道:“不知是何人蛊惑他,但他倒是记得那人口中的‘神药’存放于何处。”

      温素尘追问道:“何处?”

      苏识琼没有回答,反而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苏怀觞。

      苏怀觞一脸疑惑地接过,展开纸张,发现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住一个地点。

      他抬头看向苏识琼,只见那人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苏怀觞,交给你个任务。明日你带着濯枝和解霜,去这地图上标的位置探查一番,说不定会有些意外收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痴梦成灰,恨血盈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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