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3、啸月祸祖，重回人间3

　　道……侣……？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得苏怀觞头晕眼花，脑中尽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

　　他瞪大眼睛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试图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一丝恶作剧的可能。令他失望的是，不光苏识琼，就连温素尘的脸上也看不出破绽。苏识琼有演的天赋，温素尘可是踏雪昆仑宫教出来的，万万不可能如此娴熟地说谎。

　　苏怀觞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没有说谎，那就是真的了。

　　他死死地等着苏识琼，咬牙问道：“苏识琼，你看上这个人什么了？是图他天天饮冰吃雪给你省钱，少言寡语吵不到你，还是不知变通一根死脑筋？没想到啊，小时候天天跟着我游山玩水，插科打诨，长大了倒是口味变了。”

　　“你可闭嘴吧！”苏识琼粗暴地打断了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温素尘，那眼神中甚至含着些担忧。

　　苏怀觞见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苏识琼，你看他做什么？现在难道不是我在跟你说话吗？你不应该看我吗？”

　　苏识琼被他气得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直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跟前，一把攥紧他的前襟，拽着他便走。

　　苏怀觞被拽得一个趔趄，怒道：“你要带我去哪儿？放开！我自己会走！”

　　苏识琼闻言，当真撒开了手，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怀觞，冷笑道：“伟大的啸月祸祖，阔别十年重临听雨谷，我不得带你去师尊和师兄弟们那儿打个招呼？”

　　苏怀觞听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哆嗦着嘴唇开口：“我……”

　　等了半天不见下文，苏识琼也没了耐心，绕到苏怀觞身后，推搡着他往层层叠叠的建筑深处走。一路上，苏怀觞都安安静静，垂着头只管走路，直到他们到达先贤祠。

　　抬头望着先贤祠黑底鎏金的牌匾和大门中隐隐透出的烛光，内心五味杂陈。

　　“怎么停住了？是不敢进去吗？”身后传来苏识琼的声音，隐隐带着讥讽。

　　“是啊，有点怕了。”苏怀觞摇摇头，将脑中的杂念甩去，“但逃避没有用，我总是要去面对他们的。”

　　说罢，苏怀觞抬脚，径直迈入先贤祠大门。

　　先贤祠内，一排排羊脂白玉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摆在木架上，每个灵牌前都燃着一支红烛，数量相比他记忆中多了不少。正对着苏怀觞的便是上代谷主苏鸣珂及其夫人宋语琴的灵牌，烛火跳动，映得他漆黑的眸子忽明忽暗。

　　他静静地同那些灵牌对视半晌，忽地一撩衣摆，双膝落地。

　　苏识琼在他身后看着，欲言又止，唇瓣开合几次，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既已知错，便好好同他们忏悔吧。”

　　说罢，他深深看了长跪不起的苏怀觞一眼，转身离去。

　　苏怀觞静静跪在空旷的先贤祠中，陪伴他的只有烛火的噼啪声与时不时响起的鸟鸣。

　　苏怀觞在一片啾啾鸟鸣中，恍惚想道：鸟语报春，已经快到春天了啊。二十年前，他也是在这种季节来到漱玉听雨谷的。

　　二十年前，那时候的苏怀觞还不叫苏怀觞，他还是一介蜉蝣身，是这广袤天地中的一片无根浮萍。

　　-----------------

　　“走快点！”

　　蜉蝣贩子甩着手中的皮鞭，驱赶着一群小小的孩子往山谷中走。

　　这群小孩都是穷苦人家来的，留在家中吃不起饭，活不下来，索性就被父母狠一狠心卖给蜉蝣贩子，干些脏活累活，多少能换口饭吃。有些幸运的，被有钱人家相中了，买去当做下人，也是很好的出路。但幸运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还是早早因为疾病、伤痛丧命，英年早逝，因为这些人命短得出了名，其他人便给他们起了个颇为形象的名字，蜉蝣。

　　“怎么一个个都蔫头耷拉脑的？我告诉你们，你们可是即将被仙门挑选的，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等到了地方，都给我精神着点儿，要不然人家看不上你们，那你们就自己找地儿自生自灭去吧！”

　　蜉蝣贩子粗哑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他们是多么幸运，队伍中的孩子们却少有反应，个个低垂着头，只顾赶路。在一片死气沉沉的后脑勺中，一个左顾右盼的脑袋就显得尤为突出。

　　“小四！你在那儿东张西望什么呢？看见什么好东西了呀，跟我们大家分享一下呗？”那蜉蝣贩子骂道。

　　被唤作小四的孩子回头，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面黄肌瘦，头发也枯黄得如同柴草，但一双眼睛却漆黑发亮。小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怯生生回道：“我看一路走来的湖里，湖水颜色都不一样，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水。”

　　那蜉蝣贩子哼笑：“那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漱玉听雨谷！这里的水可是天下闻名，一年四季，美得各不相同。别说你了，就连我都没见过哪里的水比得过这里的。”

　　“是，是。”小四赔着笑，应了两声，算是把这篇揭过去了。

　　又走了小半天，他们总算看见了漱玉听雨谷的白玉牌楼。一群半大的孩子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以为自己来到了天上。

　　那蜉蝣贩子嫌弃地看了一眼这群没见识的小崽子，随即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对着来接应的弟子道：“这位仙君，这些就是我带来的货物，您看……”

　　那弟子朝他行了一礼，淡淡道：“请随我来，我们谷主已在会客堂等候。”

　　“哎、哎！”蜉蝣贩子连声应道，回身招呼他们，”孩子们，赶紧跟上，别掉队啊！”

　　小四一路看着这些仙气飘飘的建筑和人，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不，他连做梦都梦不到这么漂亮的地方。

　　如果能被选中，留在这里……

　　行进的队伍停住了，小四抬眼一看，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宫殿中，正前方坐着一对夫妇，女子柳眉杏目，双眼含笑，男子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蜉蝣贩子指挥着他们一个个在大殿中站定，然后躬着身子小步走到那二人身旁，弯腰赔笑道：“谷主、夫人，二位看上哪个了，尽管吩咐。这些都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体魄、容貌、性子都属上乘。”

　　那男子听完，只点了点头。随后，小四便感受到那对夫妇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大约是在认真挑选。约莫半柱香过后，那谷主侧过头，与蜉蝣贩子低声说了几句，蜉蝣贩子点头哈腰地应下，随后来到他们面前，开始点人。

　　被点到的小孩无一不面露喜色，兴高采烈地出列，站到蜉蝣贩子身后。随着身边越来越空，小四一颗满怀期待的心逐渐冷了下来。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出列，原本队伍中一半的孩子都被选中，站到了他们对面。两波孩子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汉界，一边可以入谷做杂役，未来一片光明；另一边却只能再次回到暗无天日的苦役中去，等待下一次转机，或者永眠。

　　小四不甘心地看着蜉蝣贩子一脸媚笑地拜别那对夫妇，朝他们走来。也许是他眼中的情绪太明显，那人贩子狠狠瞪他一眼，叱道：“看什么看！你没那个好命，赶紧滚回去干活！”

　　小四认命地低下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蜉蝣贩子身后，向大殿外走去。

　　“爹！娘！”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大殿之外飞进来，钻进了小四的耳朵。

　　他霍然抬头，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拖着长长的青色衣袖，一股风似的冲了进来，扑进大殿尽头的夫妇怀中。

　　那男子捧着孩子的脸，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问道：“琼儿怎么来这里了？”

　　小孩脆生生道：“我听说谷里要来好多跟我一样大的孩子，是爹娘给我找来的新朋友吗？”

　　小孩的娘亲被他逗笑了，打趣道：“也不是不行，但我们琼儿只能挑一个，剩下的还要帮着谷里做事呢。”

　　琼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从爹娘怀中跳出来，跑到刚刚被挑中的那群孩子中间，挨个端详起来。

　　他将那群孩子看了个遍，也没挑中，嘟着嘴又回到了爹娘身边，委屈道：“不行，这些都不合我的心意，没别的了吗？”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朝着小四这边看过来。琼儿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见还有另一群同龄人，喜笑颜开：“原来还有，那我再去看看！”

　　当小小的青色身影跑到面前时，小四正在发呆。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命不好的现实，正在努力自我调理。一阵清风恰在这时扑面而来，风中还夹杂着好闻的熏香味。

　　他抬头，视线撞进了两泓山涧清泉。

　　他的眼睛真好看。小四心想。

　　那双好看眼睛的主人来回打量他半晌，突然伸手，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小四从来没被别人用这么温柔的力道碰触过，一时怔在原地。

　　害他失神的罪魁祸首皱着眉头，搓了搓刚刚碰到他脸蛋的指尖，忽地回头大声喊道：“爹，娘，我选好啦！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