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余烬 好好养伤。 ...

  •   火堆噼啪作响,舔舐着架子上烤得微焦的干粮。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兴安镇外二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暂歇。叶尔东带着夜莺队在更外围布防,此处便只剩林广君与萧长风两人。

      萧长风坐在火堆对面,正将水囊递过来。他肋下的伤虽已止血,但动作间仍能看出几分滞涩。

      “李富贵胸口的符阵,”林广君接过水囊,“是传送阵,也是引爆阵。”

      “为了灭口。”萧长风言简意赅。

      “而且灭得干净利落。”林广君道,“那些活人账簿不仅是算盘,一旦有外人触发探查,或者账簿本身被破坏,就会反向激活引爆程序。从陈家庄屠杀、到栽赃于我、再到兴安镇设局……环环相扣。他们需要一个凶手,也需要一个罪证发现地,然后把所有线索和证人,一起炸上天。”

      等等。

      林广君猛地坐直,伤口被扯得一刺,眼前也跟着黑了一瞬。

      刚才在兴安镇里,从踏进镇口开始,眼睛、脑子就没停过。看地脉、辨血气、找节点、破阵法……最后还拖着这身子骨炸了一回。

      累。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眼皮沉得发黏。他闭着眼,用力揉了揉额角。

      不对。

      如果是销毁证据,该炸得更早,在我们进去之前就炸,干干净净,片纸不留。现在处处透露出不对劲,简直像……像狩猎的陷阱,在猎物踩中机关的瞬间,才猛地合拢。

      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爬上来。

      浮光琴……上古残卷……大三宗狗咬狗似的私斗,屡见不爽。

      但活人账簿……

      以经脉为渠,强夺地脉之灵,是谓盗天;以灵智作算,核算价值几何,是谓量人。

      盗天地之灵以养己,量血肉之价以定命。这哪里是账簿?分明是一杆秤。一杆将活人生魂剥皮拆骨、上秤论斤两的邪秤。

      那只藏在后面的手,冷眼看着一条条性命在账簿上被榨干价值,变成一个冰冷单薄的数字。然后,像拂去算盘上的灰。一把火烧尽,碾作尘土。连叹息都嫌多余。

      丧心病狂。

      可这四个字太轻,压不住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和更深处被点燃的愤怒。

      林广君又阖上眼,那行狂乱的字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师尊批了琴谱移交,他知道那是饵。你怎么看?”

      “或许,”萧长风正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在他眉眼沟壑里升腾,“他想看看,咬钩的鱼,究竟有多大。”

      两人目光在跃动的火焰上方再次相遇。

      如果连昆仑掌门都不得不亲自下场为饵……那这场局,早已不是棋局。是不死不休的猎杀。

      火堆噼啪,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林广君往后靠了靠,后脑抵在冰凉的山石上。闭上眼,让疲惫彻底漫上来。有那么几息,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柴火燃烧的声音,和远处极轻微的、叶尔东他们巡逻的衣袂摩擦声。

      山林深处猿啼一声,凄厉而悠长。

      该走了。

      回到黎家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残阳如血,给连绵的屋檐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马车驶入侧门,林广君被萧长风半扶半架着带下车,脚步虚浮,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了几分。

      黎娅早已等在垂花门下。她没穿往日华贵的锦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手里捏着一把未展开的骨扇。

      看到两人模样,她细眉微挑,却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开道路:“药浴备好了,先去泡着。叶尔东,你跟我来。”

      后山温泉阁,水汽氤氲。

      林广君褪去染血的外袍,沉入温度适宜的池水中。他仰头靠在池边,闭上眼,兴安镇的景象、账簿上的血字、师尊最后平静的脸……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药力混着灵气丝丝缕缕渗入毛孔,缓解着经脉的刺痛与骨骼的酸软。水温似乎变烫了。

      药气钻进鼻腔,却化作了焦臭味、血腥气,和某种甜腻的腐香。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水池,没有雾气。只有漫天泼洒的泛白红光,和肆乌那袭蛇蜕的衣袍。

      “孽障!受死!”林广君剑势如霜针,裹挟着寒潮,铺天盖地卷起杀机。

      肆乌红绫回卷,在身前迅速结成一朵血色莲花,却仍被气浪翻涌,震飞数丈。

      林广君转头看去,炼狱般的景象扑面而来,残肢断臂散落四处,宗门碎衣与鬼物残骸混作泥泞。还活着的弟子寥寥,背靠背结成残缺的圆阵,剑锋颤抖,喘息如牛。

      两人高的蕨丛里又跳出几只鬼物,背脊佝偻垂地,嘴角涎水滴落,从后扑倒一名少年,顷刻就将那弟子淹没鬼潮里。惨叫和血肉撕扯声令人头皮发麻。

      一切发生得太快,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又一少年被鬼物反手挥扫,被巨力抛至半空。林广君化作一流光疾掠过去,托住少年的腰带回到其余弟子身边。

      “退后。”

      清叱声中,剑意犹如寒凉水乡,秋撩万里,周围数只鬼物被震得支离破碎,冲击将方圆十丈夷为平地。鬼潮在炸开的气浪中,湮灭成黑灰。

      “剑丹初成,果然不凡。”阴冷的笑声自头顶传来,如碎冰摩擦。五十步外,黑影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腐叶上。

      红绫如毒蟒窜出,无言剑凌空相击!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林,挥出的光影,切割天际,直至夕阳一寸寸沉向山脊。

      再一次悍然相撞,林广君倒飞而出,单膝跪地,无言插入地面,稳住身形。血顺着剑锋滴落,在腐叶上洇开暗红,他强行咽下喉头腥甜。剑丹在剧烈震颤,剑丹才凝结三月,现在每一次全力催动都像在撕裂根基。

      但等到天黑,一切于肆乌而言,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了。

      林广君已再次暴起!无言化作一道炽白流光,人剑合一,直刺肆乌脖颈!恍惚间,周钰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林广君...你是昆仑押注百年的未来!”

      未来?林广君扯了扯嘴角,他向来只出一剑,只争一瞬。若这所谓“百年未来”真能换身后这些人一线生机——那就拿去。

      林广君的剑太快,太决绝。他任凭红绫绞碎左肩、洞穿侧腹,剑锋却丝毫未偏!

      肆乌脸上的戏谑笑容终于消失。那双猩红鬼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甚至……一丝惊疑。红绫疯狂回护,鬼气冲天而起。

      “嗤——!”剑尖背弯刺入后颈,触及魂核。

      “砰——!”红绫往前贯穿前胸,血液泵出。

      时间仿佛被拉长,肆乌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半截剑尖。魂核碎裂的声响,宣判了他的终结。

      林广君抽剑,踉跄后退,最终跪倒在地。无言“铮”一声脆响,剑柄上朱红宝石绽出裂痕。胸前血肉模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如破风箱般嘶响。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温热的灵力,笨拙而拼命地输入他冰冷的经脉。

      好像是个少年,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喊:“别死……您别死……”

      他想说“别哭”,却发不出声音。

      “咳……咳咳!”林广君猛地被水中打捞起,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肺里还呛着三百年前东皇山的血沫。

      “怎么回事?”一道清朗又沉稳的声音闯入耳中,压过了少年的哭喊。林广君攥住胸口的衣襟,额间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仿佛又被那红绫贯穿了一次。

      眼前渐渐清晰。他正被半揽在池边,萧长风的手臂横在他腰后,稳得像一道闸。身前的玄色侵衣浸湿了,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对方紧蹙的眉心,和眼底那片来不及掩饰的,惊急?

      “应该是之前在兴安镇,怨气侵扰太久,心绪不宁。”林广君站稳,前迈一步,“你继续,我先回趟寝室。”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池,走了。他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沉甸甸地烙在湿透的衣衫上,直到他关上门。

      回到寝室,桌上已经摆好晚膳,菜色清淡。旁边矮几放置了一碗药,碗底还有一个小型保温阵法,屋内弥漫安神香的气味。

      真是周到。

      走进一看,桌上有一封密函:令牌查清了。戒律堂巡察使,编号‘乙亥七十三’,持令人赵乾。周钰亲手提拔,三年前,因‘心慈手软’被周钰当众鞭笞三十,差点废了修为。半年后,却成了巡察使。兴安镇那笔五十万灵石的交易,最后核查人,就是他。

      林广君摩挲着信纸。周钰在用这个有污点的人做脏活。成了,功劳是堂里的;败了,赵乾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林广君放下密函,他端起药碗,在桌边坐下。指尖触及碗壁,手腕几不可察地,很轻地颤了一下。褐色的药汤表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林广君正百无聊赖地等着涟漪平复,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钉入他的识海::“账簿已验。封禁含三门上古禁术,非‘千年血玉髓’不可解。此物出自蜀国太虚灵院,血玉窟。三月后,恰逢‘血玉试炼’,窟启。帖已至,你可与萧长风,扮散修入局。”

      声音到此,微妙地一顿。再响起时,尾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一丝期待:“好好养伤。三个月后,蜀国见。那里,才是真正的大戏开场。”

      林广君握着药碗的手指,缓缓收紧。虽然说为了弄清楚局面和真相,是,账簿要解,真相要查,蜀国他一定会去。可现在,原本遵循本心的念头,从里到外、严丝合缝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摊开、铺平、甚至标好了路径摆在他面前时……,不得不去。

      林广君垂下眼,将已经凉透的药碗,重新端到唇边,一饮而尽,仿佛要用这苦涩的液体,把喉咙里那股窒息的憋闷,一起狠狠压下去。

      碗见底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痕迹。

      那年他刚结丹,心高气傲,觉得天下法宝都该是飞剑名琴。师尊却在他下山除魔前,将三枚最普通的“永乐通宝”塞进他手心。

      “带好。”

      “师尊,这有何用?”

      “买路。”

      “弟子御剑……”

      “剑能斩妖,能买一碗热汤面么?”师尊弹他额头,“记住了,砚儿。仙道在天,人道在铜钱里。这三枚钱,是让你无论飞得多高,都别忘了人是靠五谷杂粮、烟火人情活着的。”

      后来,他濒死逃亡到陈家庄,真用怀里这三枚铜钱换到了一碗救命的粗粮糊。

      而此刻,他灵力全无,怀中账本是催命符,前路蜀国是生死路。他竟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需要揣着铜钱、跋涉在茫茫人间的……凡人。

      林广君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缓缓收拢手指,仿佛还能触到那三枚铜钱的轮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