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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能为力 有力时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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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的“三号节点”,多半就是刚刚被斩杀的地傀将巢穴。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他回头,心下一沉。萧长风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走。”林广君的声音干涩,看向章明。章明点点头,收起地图,抱起依旧昏迷的章夕,率先走向那条向上的岔路。
在章明的帮助下,将萧长风背起。每一次颠簸,林广君都能感觉到自己肩上伤口传来的撕裂痛,以及萧长风无意识压抑的、细微的闷哼。
林广君感到背上那具身体的重量,正随着意识的模糊而一点点往下沉。
“别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细微的风声和潮湿的草木气息。他们从一处隐蔽的井口钻出,重新回到了雨夜的雾城。
章明辨明方向,引着他们穿过几条寂静无人的小巷,终于回到了“听雨瓦舍”的后院。独眼老者仿佛早已料到,无声地打开门,将他们迎入。
瓦舍内烛火如豆,药气氤氲。
独眼老者布下的阵法将内外隔绝,只余檐下雨声淅沥。他枯瘦的手搭在萧长风腕间,良久,自怀中取出一截焦黑的雷击木,以刀刮下些许木屑,混着烈酒,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怨气侵髓。”老者嗓音沙哑,“能保住修为已是万幸。今夜若发起高热,便是生死关。”
“我守。”林广君立在床边,月白的旧袍下摆还沾着地底的污秽。
老者颔首欲走。林广君送至门口:“可有什么注意的地方?”
“勿用灵力,我处理后,他体内已经在自驱怨气了,你只需要及时用湿布给他散热。”老者说道。
林广君点头示意明了。他送走老者,转身,目光从萧长风紧蹙的眉峰,落到他失血的唇,再落到那身被血和黏液浸透的玄衣。
“蠢货。”他在心里冷笑,不知骂谁。心里却一下涌起闷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是压着块吸饱了水的沉木。
林广君靠在床边,根据雨声的节奏,勉强计算着时辰。萧长风没再咳血,但身体一阵阵发冷,是失血过多兼灵力枯竭的症状。汤药已灌不下去,林广君索性将药汁倒在布巾上,敷在他丹田与几处大穴。
这个过程枯燥而缓慢。他必须用指尖抵住布巾,感受其下皮肤极其微弱的温度变化,在药力渗透、体温流逝与布巾变凉之间,找到一个更换的节点。快了浪费药力,慢了反夺体温。
这需要一种近乎“入微”的专注。而当他全神贯注于此,那些嘈杂的念头——浮光琴、账本、徐轻眉的眼泪,竟奇异地远了。世界里只剩下指腹下皮肤的细微起伏,布料的湿润,和窗外连绵的雨。有那么一瞬,他想起的不是剑诀,而是幼时生病,师尊也是这样彻夜不眠,用手背试他额温,每次触碰都轻得像羽尖。
原来照顾人,也是能让人心静的。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收回手,看着萧长风在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低声说了句:“麻烦。”
然后换上新浸的药布,指尖力道依旧平稳。
夜雨敲瓦,一声声,像是大地在替他叩问。第三次换下额上的湿布,拧布时,水声拧得又急又碎。
林广君缓缓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轻轻替萧长风拂开额前碎发。萧长风忽然紧紧攥住他的手喃喃道:“……没用的……我是不是……还是没用……”
林广君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动作快到近乎粗暴。但他抽到一半,发现萧长风攥得死紧,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广君僵住了,他看着萧长风紧蹙的眉心和干裂嘴唇上渗出的血丝,听着那破碎的呓语在雨夜里重复。然后,他用手臂重重压在了萧长风的心口,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箍住了对方微颤的半片胸膛。萧长风在昏迷中闷哼一声。
“疼吗?”林广君俯身,气息几乎喷在萧长风耳畔,“你要真觉得自己没用,现在就该松手,滚去死。别攥着我,脏了我的袖子。”说完,收了手臂,扯出手的力度重了三分,但萧长风也随即用力,攥得伤口开始崩裂渗血。
林广君啧了一声,不动了。反而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床沿伏下身。额头抵着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背,闭上了眼睛。
血玉窟将启,前路尽是杀机。而此刻,他唯一能握住的,竟只有眼前这人微弱的脉搏。林广君伏在床边,听着萧长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意识沉没。
烛火噼啪一声,雨声渐远,寒意渐深。
林广君在晨光中惊醒,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榻的温热,以及盖在身上的、带着皂角清气的薄被。
这不是他昏睡过去前的样子。
他猛地坐起,看见萧长风盘膝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闭目调息。晨光吝啬,只镀亮他半边侧脸,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气息已趋于平稳。
林广君目光扫过自己原本伏着的位置,又落回萧长风沉静的侧影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目光落在萧长风脸上,又滑向他肋下,玄色外袍的系带松垮,露出里衣的边缘。
林广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发带缠绕上去时,指尖下对方骤然紧绷的背肌,和那双死死闭紧、睫毛却颤得厉害的眼睛。
“你的伤……”
萧长风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试图掩饰或逞强。他甚至微微侧身,让那伤口更清晰地袒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今天怕是难起剑,”他扯了扯嘴角,“使不出半分力气。”
空气仿佛被抽干。昆仑清岳君的剑,是律法,是屏障,是他们此行最大的依仗。
“那只能无能为力了。”林广君说完,萧长风用力攥紧了拳头,连指节都泛着失血后的青白。
林广君的目光在那绷紧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地续上:
“无能,为力。”
萧长风抬起眼。
林广君继续说道,“有力时使的,那不叫‘力’。那只是……顺水推舟。你的剑不行了。所以,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脑子、你这条命……”
他向前半步,影子落在萧长风身上。他抬起手,食指虚虚点向萧长风的眉心。
“就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有力地活着,用起来。”
指尖未触及皮肤,却仿佛有冰冷的火星溅开。
“别浪费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萧长风瞳孔紧缩,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被这句话近乎蛮横地烫穿,碎裂。然后,他极缓慢地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指节回血,泛出一点生涩的活气。
他低下头,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勾起嘴角。再抬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火般的,近乎锐利的专注,牢牢锁着林广君的身影。
林广君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外面雾霭沉沉,观雾台方向隐约传来人声汇聚的嘈杂,像闷雷滚过远天。
“昨夜有血光的地方,”林广君背对着他说,声音混在微凉的晨风里飘进来,“我做了标记。”
林广君转过身,倚着窗棂,目光落回他身上:“地傀的血,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那股甜烂味……隔着一里地都闻得见。我留了‘寻踪引’,是用黎家药库里顺来的紫藤花粉混着硝石调的,沾上就难去掉,火烧水浸都没用。若与血玉窟相接,必要的时候,可以循迹逃出。”
萧长风看着他,看着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的、清瘦却挺直的轮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边。章明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二位,醒了吗?”
林广君最后看了萧长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腿没断吧。”
萧长风将剑鞘抵地,借力站直,声音压着喘:“断不了。”
他走到门边,与林广君并肩。
打开门,章明站在门外,眼下带着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的章夕被一位沉默的夜莺队员搀扶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黎公的手笔?”林广君撇了一眼夜莺,目光扫过章夕,落在章明身上。
章明毫不意外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深紫色玉牌。玉牌正面浮雕着黎家商号的徽记,“三个月前,黎公致信观自在殿,说蜀国雾城地脉有异,愿荐一位奇人相助勘测。信里没提名字,只说此人善‘地络听微’。”
章明又拿出一截轻纱翻开,露出一个缝得隐秘的素色小包。小包已被拆开,里面残留着少许淡紫色的干花粉末。“昨日黎明前,这截纱连带这包‘寻踪引’的母本,突然出现在我闭关的静室门口。纱上绣着一行小字:‘雾城西,老瘸子井。香引所指,即汝所求。’”
林广君忽然想起离开黎家那日,黎娅伸手替他整理衣襟时,指尖曾极轻地拂过他的袖口。原以为旧友间的不舍,没成想是沙盘推演掷出的地标。
萧长风视线落在轻纱上,周身气息陡然冷了下去。
“她倒是舍得下本钱。”林广君语气听不出情绪,“连埋在太虚灵院暗线都用上了。”
章明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因为,她算准了观自在,或者说,我一定会买这个账。”
林广君沉思片刻,问道:“知渔兄,浮光琴到底是什么?你们太虚灵院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章明浑身不可察地一顿,侧目扫视四周,才用气音快速回应:“琴是锁,也是饵。百年前自主沉入血玉窟核心,以灵韵为阵,镇压地底怨气。琴音净化怨煞,却也意外引出了地脉深处……一条庞大的、罕见的阴属性灵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冰冷的讥诮:“所以,试炼是假,压力测试与资源勘探才是真。有人想看看封印还稳不稳,更想量量那条灵脉……够不够肥。”
林广君眼神骤冷:“太虚灵院便坐视不理?”
章明声音更沉,“观自在知道时,请柬早已发遍天下。如今箭在弦上……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弦断之前,找到真相,或者……尽量少死几个人。”
章明目光在林广君和萧长风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林广君腕间那圈皮护腕上。
“啧,看来二位是真打算往浑水里蹚到底了。”他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若真想听点棺材板底下的真话……去‘鬼市’。那地方,活人能买死人的货,死人能卖活人的命。”
他顿了顿:“记着,在鬼市,别看脸,看影子。活人的影子实在,踩在地上。鬼修的影子……总有点黏糊,像是要从地上淌起来。道行越深,藏得越好。”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枚触手温润的深紫色玉戒,随手抛给林广君。“拿着。里头有我的虚灵印,还有三条太虚灵院在雾城的暗线。要用的时候,捏碎戒指一角,他们自会找你。”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蜷缩在斗篷里、脸色惨白如纸的章夕。小姑娘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长长的睫毛在微弱地颤动。
章明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已经褪得一干二净:“我妹妹昨夜强开灵觉共鸣地脉,魂魄被怨气反噬,伤及本源。普天之下,能救她的地方不多,血玉窟的‘净髓灵泉’,是其中一个。”
几人转身走向巷子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只留下一句被夜风送来的话:“明日血玉窟见。二位……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