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地牢博弈 别派蠢货来 ...

  •   再次睁开眼,阴湿的寒意立刻裹了上来。
      林广君靠着冰冷石壁,阖眼感受着体内微弱运转的剑阵余温——萧长风留下的。周围灵气正通过这临时阵法,一丝丝渗入他枯竭的经脉。
      他在给我疗伤,这个认知让林广君蹙了蹙眉。地牢里只有滴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牢门外传来开锁的哗啦声,脚步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流芳君,这地牢的滋味,可还受用?”声音故作沉稳,却压不住底下那点急于炫耀的飘忽。
      林广君掀开眼皮,看见一张努力板着、却因紧张而微微抽动的脸。有点眼熟,戒律堂的,好像姓赵。上次见时,这人正因抄错案卷,被当众罚跪在戒律堂门口,晒了三个时辰。
      “赵……巡察使?”林广君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赵乾眼睛一亮,腰板下意识挺直了半分,仿佛很满意对方还记得自己的官职。他撩袍在审讯桌前坐下,将一枚黑铁令牌“哐”地拍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既然认得本使,那就好办。流芳君,你我都是明白人,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交代什么?”林广君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陷进石壁阴影里,像只惫懒的猫。
      “自然是你的罪行!”赵乾从袖中“唰”地抽出一物,举到林广君眼前,是截焦黑的小儿臂骨。
      “东兰陈家庄,七十三口,三日前被屠!连日阴火焚骨,毁尸灭迹,但现场残留的剑气,与你的本命剑‘不言’完全吻合!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林广君目光却掠过骨头,落在赵乾因用力而绷紧的袖口上,那里,低阶留影石特有的青光,正透布而出。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赵巡察使,”他慢悠悠开口,语气甚至带点闲聊的意味,“你可知道,阴火烧过的骨头,是什么味道?”
      赵乾一愣:“什么?”
      “是甜的。”林广君盯着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昏光下像两汪凝固的蜜,“像烤过头的麦芽糖,烧足三日,骨头酥脆,一捏就碎成黑灰。”
      一丝极淡的雪岭云杉香气,自铁栏门外随风席卷而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乾手里那截“完好”的臂骨,继续说道:“你这截证物,骨质焦黑,却形貌完整,连最细的骨缝都没变形……赵巡察使,这火候,怕是没掌握好啊。是生怕烧断了,不好拿来指认我么?”
      赵乾的脸色“唰”地白了。
      林广君却还不放过他,继续用那种气死人的语调说:“我向来一剑封喉,没兴趣慢烤活人。陈家庄的案卷你看过吗?死者伤口可有剑伤?若无,你这‘剑气残留’从何而来?若有,又怎会是阴火焚尸?”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像片羽毛,却刮得赵乾耳膜生疼:“赵巡察使,连要栽赃的对象用的是什么剑、怎么杀人的功课都不做,就敢拿着不知道哪儿捡来的骨头来诈我……戒律堂现在提拔人,都不考校脑子的么?”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铁证!”赵乾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噪音。
      林广君重新闭上眼,仿佛倦极了,“你袖子里那块拼命发光的‘留影石’,现在,录下的还是我的罪证?还是你赵巡察使,构陷同门、伪造证据的流程?”
      最后几个字落下,地牢里就只有赵乾带着恐慌的喘息声,和那留影石藏不住、越来越亮的青光。
      “你是要继续演这出蹩脚戏,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跟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清岳君解释?”林广君笑了笑,“清岳君,昆仑律法,私自篡改审讯内容,意图构陷证人该如何处置?”
      赵乾的脸色在明灭的烛光中青白交加,握拳的手背青筋暴起。
      一道影子从牢外石墙显出,站在铁栏门口。
      “打入不死炉,炽烤一日后,鞭笞二十。”萧长风立在阴影边缘,侧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去戒律堂领罚。”
      “清岳君!”赵乾猛地扭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最终却只化为一声不甘的冷哼,“属下告退。”
      他绕开萧长风,挥袖离开,脚步声在甬道里重重回荡,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林广君刚刚一直暗中端详着他们的表情,赵乾退走时的姿态,愤怒中带着一丝有恃无恐,完全没有计划被戳穿的仓惶。败走得干脆,完全就是,一个气急败坏的蠢货,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
      而萧长风,也由方才宣判赵乾时的冷厉,沉淀成一片看不透的沉静。
      如果他们是同谋,萧长风为何要处罚赵乾,自断臂膀?如果不是,赵乾的底气又从何而来?
      林广君在脑子里搜刮着三百年的昆仑岁月,可是,他实在与这位后起之秀毫无私交,遑论恩怨。不过是被那些长老勒令,追捕我的执法者罢了。
      如今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下了明枪,却藏着暗箭。
      矛盾至极。
      “清岳君。”
      “嗯?”
      “下次试探我,”林广君的声音带着倦意,却字字清晰,“直接问。”
      “别派蠢货来,浪费时间。”林广君托住下巴,“清岳君,荒山上那个鬼修,也就是伍台,你们戒律堂对他了解多少?”
      “鬼王之一,擅用阴火,投靠新主后行事越发诡秘。”
      “只是阴火么?”他若有所思地抬头,正好对上萧长风的视线,“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有点不对劲。”
      萧长风微顿,然后开口:“怎么说?”
      林广君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贴着看。”
      嗒、嗒、嗒……水滴声,像在敲钟。

      “你何时发现我的?”萧长风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林广君隔着地牢昏暗的光线,看向对方。
      “自然是……”他拉长了调子,唇角弯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最后轻轻吐出几个字,“心有灵犀了。”
      说完,他便阖上眼,当真假寐起来。可有道目光仍幽幽地压在自己身上,不容忽视。
      过了一会,视线消失,脚步渐远,牢内又只剩下规律的滴水声。
      他开始梳理现在的情况,昆仑只有水囚,没有这么‘干爽’的地牢。更何况弑师之罪,不容置喙,若在昆仑,不会仅仅派个人来不痛不痒地质问,可能早就压他上邢台了。
      林广君摩挲着身边冰凉的剑鞘,没有灵力灌注,它此刻与废铁无异。
      “不对劲……” 他眉头微蹙,低语出声。
      在陈家庄,他尚有微末灵力,与不言的共鸣引来了萧长风,合情合理。可荒山之上,他已是油尽灯枯,不言也早该灵气尽失,陷入沉眠。为什么萧长风还能精准地找到他?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师尊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遗言。
      “毁掉……账簿……”
      账簿?什么账簿?记载了什么的账簿?是昆仑的宗卷,还是……别的什么?师尊一生磊落,书房里连弟子们调皮打碎的茶杯都要记账赔偿,绝不存在欠债不还,需要“毁掉”的账簿。
      什么账簿需要师尊竭尽最后的气力,也要把它钉进他的灵台?
      林广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地牢里潮湿腐朽的空气。
      正百思不得其解,甬道里再次响起脚步声。萧长风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药,走到林广君身边。
      “戒律堂首座,如今还兼了仆役的差事?”他抬眼,“还是说……清岳君亲自试过毒了?”
      萧长风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碗中药汤晃出一圈细纹。他将碗放在林广君手边地上,站起,语气冷硬:“喝药。”
      林广君盯着那只粗糙的陶碗,心里那点荒谬感更浓了。
      “怕我下毒?”萧长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怕啊。”林广君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点笑意,“我怎么知道,这碗喝下去,醒来是在昆仑的水牢,还是阎王殿的门口?”
      “把药喝了。”他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灵脉有损,剑气入体,再不调理,活不过三天。若是真想你死,在荒山上直接补一剑就是了,何必浪费这碗药?”
      “清岳君这么关心我的死活……”他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是奉命押解,必须交个活口上昆仑刑台呢,还是……”
      他故意停顿,伸手端起碗,指尖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楔进萧长风眼里。“怕我被别人抢先灭了口,让你交不了差?”
      碗中药汤微晃,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出萧长风依旧毫无波澜的侧脸。这堵墙,真是密不透风。
      林广君屈膝撑手,上半身微微前倾,拉近距离,任由萧长风的影子笼罩在自己头顶,然后仰头,对上萧长风低垂的眼:“还是说……清岳君对我这个人,另有所图?”
      萧长风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林广君带着玩味笑意的脸上,两息后移开,再开口时,声音平直得像在宣读戒律:“药要凉了。”
      所有试探像撞上一堵包着棉花的铁墙。林广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不再废话,靠回墙壁,将药一饮而尽。药汁苦得他眉心骤蹙,一股温润暖流却随之渗入干涸的经脉。确实是上好的疗伤药。
      他放下碗,正欲调息,指尖却忽然触到碗底一处异样。借着昏暗光线,他看到陶碗粗糙的底部,被人用指甲或利器,刻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一只简笔的、振翅欲飞的夜莺。
      黎家的标记。
      药是萧长风端的,碗却来自黎家。
      看来观众不止一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